十四、

　同一個城市裡。

　「他去了蘇璟的畫展？」悠揚的大提琴聲裹著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站在門口的年輕男子低著頭應聲「是和一個叫顧泯浩的偶像劇演員一起去的。」

　房間裡對正常人來說相當昏暗，只有窗簾縫隙中鑽進幾縷光。

　但這似乎並不怎麼干擾這位演奏家。

　韓曉不緊不慢的結束樂章，將弓和琴輕輕倚在沙發旁。

　打火機嚓的一聲，隨後偌大的琴房散出煙草味。

　年輕的屬下才剛上任沒幾個月，但曾聽同事提到，眼前這位只有在煩躁的時候才會難得抽煙。

　因此他稍微猶豫了一下，仍斟酌地把該轉達的話講完「剛才言叔讓我提醒您，說今天晚上六點半是韓夫人的生日宴，但若您不想回去就藉口推託了吧。」

　韓曉沒有接話。

　黑暗中打火機不斷嚓出火光，又熄滅。

　一明一暗間韓曉那張出眾的臉面無表情的閃爍，眼神冰冷凌厲的落在屬下身上。

　沙沙的嗓音喃道「..韓夫人？你還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這樣稱呼的人。」

　「...算了，這沒什麼，韓夫人的位置早該是她的了」

　若隱若現的面孔簡直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魔鬼，俊美又頹靡。

　「出去吧。」

　「..等等。」

　「你的工作別忘了，繼續回去看著他。」

_

　從畫展離開，顧泯浩開車送夏陌到公司。

　顧泯浩單手扶著方向盤，一面分心聊天「我說你今天和蘇璟怎麼怪怪的？你們不是很熟嗎？鬧矛盾了？」

　夏陌看著車窗外搖搖頭「沒事。」

　「別跟我說沒事，依我看肯定有事。」

　窗外天氣晴朗，天空湛藍不見一絲白雲。

　夏陌舒服的靠在副駕駛座上吐出一口氣「今天天氣好，還是別去公司了。」

　夏陌拿出手機噠噠噠傳訊息把事情都排到幾天後愉快的露出笑容，完美，公司誰愛去誰去。

　「...行。大作家您時間可真自由哈。」

　顧泯浩拔下臉上騷氣的太陽眼鏡由衷感嘆。「不然去陽白山腳下新開的一家馬場玩？」

　「好啊，這個時間點人大概也不多。」

　兩個好友隨意的聊著生活中的各種事，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建築轉成平房，接著入目一座鬱鬱青山。

　夏陌坐在副駕，自覺的拿出手機查路，幫忙導航。

　「對，這裡轉，前面一個路口右轉然後...」

　顧泯浩的視線透過照後鏡盯著後面越遠尾隨許久的車，突然打斷「等等，我覺得我們好像被跟車了。」

　夏陌被顧泯浩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問道「是狗仔嗎？」

　顧泯浩搖搖頭「不知道，看不出來。先到了馬場再說吧。」

　兩個男人被拍了也不能炒出些什麼，但夏陌還是本能的因為這種私人生活被入侵感到噁心。

　「天，當演員真辛苦。」夏陌忍不住感嘆「還是作家輕鬆，至少還有隱私。」

　顧泯浩俐落的順著車道轉彎，想了想奇怪道「我身邊來往的幾乎都是男生，連經紀人都是男的，狗仔早在幾年前就因為拍不到什麼就幾乎沒有跟拍我，沒想到今天竟然見著了。」

　「那不是因為我這幸運星在這嗎？」

　說這話夏陌倒是臉不紅氣不喘。

　顧泯浩嗤笑一聲「..厄運之神，誰不知道你從以前就是運氣要多爛有多爛。」

_

　晚上六點半，韓曉在寬敞的車裡吐出最後一口煙，掐著點一分不差的步下轎車。

　台階上站在門口迎接的正是言叔，跟了韓家許多年的老管家。

　管家的髮間露出幾縷銀白，但站姿仍舊挺拔，帶著潔白的手套微微躬身優雅的替韓曉拉開大門，笑容慈祥。

　「小韓啊，沒想到你真的過來了。」

　韓曉立體的面孔在燈火照耀下沒有絲毫表情「她今年四十了吧，是個整數呢，不過來慶祝一下我怎麼對得起這個後媽。」

　他轉身面向管家「幾年沒見到您了，身體還好嗎？」

　「都好，沒什麼大問題。小韓啊你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要按時吃飯，你打小就胃不好，要多注意著。」

　點了點頭，韓曉眯眼打量了一下裝飾奢華，卻不乏溫馨擺件的大宅，腳步猶豫地踏進去。

　一路從玄關到餐廳，不難看出住在這間豪宅裡的是一對恩愛夫妻。

　茶几上放著成對的玻璃杯，和隨意擺著的幾個相框。

　相框裡的照片主角大多是一個長相溫婉，留著栗色長捲髮，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有她在橋上側頭笑著和夕陽的合照，也有她坐在草地上和小狗玩的照片。

　還有一張的她勾著男人的手，兩個人站在特爾曼的知名地標前，眼裡雙雙帶著笑意。

　男人眉眼鋒利，下巴有著俐落的線條，歲月並沒有在這對夫婦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可以說是男帥女美。

　韓曉眯了眯眼，順著食物香氣一步一步走到餐廳。

　手上的生日禮物都還沒送到那女人手中，他就開始想離開了。

　手機在口袋震動，傳來下屬的通知和一張照片（五分鐘前那個演員顧泯浩送夏先生回到家了。）

　（繼續看著他。）音樂家帶著薄繭的手按下傳送鍵。

　那張抓拍的照片被反反覆覆看了幾遍，韓曉的指尖滑過夏陌騎在馬背上的身影，青年細瘦的腰身裹著黑色騎裝，他低頭看著身下的白馬，手安撫性的放在馬兒雪白的脖頸。

　他的舉止高貴優雅，比起一個生活在都市裡的作家，更像中世紀在歐洲宮廷長大的貴族男孩。

　曉凌厲的眉眼柔和下來，看著手機裡的夏陌輕輕勾起唇角。

_

　騎馬是消耗體力的運動，因此當夏陌終於回家，把自己扔到床上後，才想起他忘了一個重要的事。

　他忘了今天在畫展的時候和蘇璟約時間讓他把西西帶回家。

　有那麼一刻夏陌真想掐死這個記憶力如此可悲的自己。

　他明明早上還想到這件事來著..

　無奈的嘆氣，夏陌皺著眉頭認命的掏出手機聯繫蘇璟，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去接西西。

　認識這麼久，兩個人倒是第一次這麼尷尬。

　他們之間的問題其實不是關於今天的那幅畫，更多的是，夏陌太清楚蘇璟是怎樣的一個人了。

　朋友間似乎有時候都會有這種困擾，當對方做出一件超出自己三觀的事，就算與自己無關，或許也就因為與自己無關，才會猶豫著要不要阻止他。

　人都是自私的，當不損傷到自己，誰會想開口，甚至為此丟失穩固的情誼？

　尤其當你清楚他背後無路可退的時候，大概也不會再想質問他的選擇。

　因此很多時候夏陌都選擇沉默，蘇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他並不想去介入。

　但有一件事遲早會成為他們之間爆發充足的導火線，早或晚而已。

　夏陌將訊息發送，吐出一口氣躺回床上。

　視線中是天花上的水晶燈和起伏的簡約雕花，應該是薔薇的，但夏陌總覺得比較像玫瑰。

　生活中有無數的小瑕疵，友情是，人也是，畢竟沒有誰是完美的，就算有..

　夏陌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纖細的骨骼，長而捲的髮，她的聲音永遠是輕柔的，她總是很理解別人的難處，每個人都喜歡她，她是完美的。

　完美的像個天使。

　無奈地將手背蓋到眼睛上，夏陌試圖把那個畫中的女孩從腦海驅離。

　已經很久他沒有想起她了，久到夏陌以為自己可以永久遺忘這個女孩，繼續和蘇璟相安無事。

　心臟在微微抽痛，一點點的痛覺就像陳舊的回憶，封存許久，卻仍然鋒利。

　手機在身邊震動，是蘇璟的回覆。

　（明後天下午我在家，你可以直接過來。西西很想你。）

　（能不能別急著走，也許我們可以聊聊。）

　夏陌的手指停在這行訊息上。

　遲來的，不可避免的衝突..終於還是要來了嗎？

-

作者的話：

會持續慢慢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