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溝的黃昏,一如既往地瀰漫著裊裊炊煙。
當兩道風塵僕僕的身影走進那座熟悉的土牆小院時,正在院裡餵雞的韓母揉了揉昏花的雙眼,手裡的篾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黃豆撒了一地。
「老頭子!快出來!是二小子和四小子回來了!」
屋內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的韓父猛地一震,急匆匆地迿拉著鞋跑了出來。
而與此同時,一個扎著兩條羊角辮、頭上綁著略顯褪色黃頭繩的小姑娘也從灶房裡衝了出來,正是韓立日思夜想的小妹。
看到站在院門口、身形拔高了不少的韓鑄與韓立,老兩口眼圈瞬間紅了,顫抖著手迎了上去。
「爹,娘,俺們回來了。」韓鑄咧開嘴,跨前一步死死抱住父母。
那雙在修仙界沾染過妖獸鮮血的雙手,此時顫抖得如同凡俗的凡人。
韓立站在二哥身後,看著父母頭上新添的白髮和微駝的脊背,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他如今已是能操縱法術的修士,可面對生身父母,他體內的靈力自覺地沉寂下去,只剩下一個為人子嗣的儒弱與眷戀。
「四哥!二哥!」小妹看到兩人,眼睛一亮,像隻林間的小鹿般一頭扎進了韓立的懷裡。
韓立身形微顫。
他如今已是能操縱法術、心智堅韌的修士,可被小妹那雙溫暖、乾淨的小手死死抱住時,
他體內的靈力自覺地沉寂下去,眼神瞬間軟化了下來。
他輕輕揉了揉小妹的腦袋,心中一陣酸楚。
他修仙,為的就是求長生,可在這冰冷殘酷的路上,小妹是他心頭最深、最放不下的凡塵牽掛。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大半年沒個音訊,娘天天求神拜佛……」韓母拉著韓立的手,摸到他背後那口用麻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傢伙,愣了一下,「四兒,你背上這沉甸甸的是啥?」
韓鑄嘿嘿一笑,一把將韓立背後的包裹扯了下來,露出那口在青牛鎮剛用豬油「開過鍋」、黑亮油亮的精鐵大鍋。
「娘,這可是俺在鎮上親自挑的好鐵,和四弟一起洗了、熬了油開好鍋的!四弟說他出門在外就惦記家裡的熱湯,這不,特地帶回來,今晚咱們一家人,就用這口新鍋吃頓團圓飯!」
小妹好奇地湊了過來,用青蔥般的小手指敲了敲鍋底,發出「當當」的脆響,有些疑惑地歪著頭:
「二哥,四哥,你們在城裡當差,怎麼給家裡帶了一口大黑鍋呀?不過這鍋亮晶晶的,真好看!」
韓父看著那口泛著沉穩墨光的鐵鍋,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沉聲道:「好,好鍋!夠厚實,是過日子的東西。老婆子,快,把開春熏的那塊臘肉切了,小妹,去後院摘些剛冒尖的春筍!」
進了屋,韓鑄反手將沉重的木門關上,拉著爹娘坐到桌前。
韓立與二哥對視了一眼,隨後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裹得極其嚴實的小布包。
修仙界的靈石和法寶對凡人而言非但無益,反而會招來殺身之禍,唯有世俗的金銀,才能切實改善家人的生計。
韓立將油紙一層層揭開,露出了裡面厚厚一疊蓋著越國大商號紅印、面額巨大的銀票。
「爹,娘,這是我和二哥這大半年在外面做買賣攢下的,你們收好。」韓立一邊說著,一邊將銀票輕輕推到韓父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邊。
韓父低頭一看,那數額驚得他手裡的旱煙袋差點掉在地上,聲音都有些顫抖:「四兒,二小子……這、這得有上千兩銀子吧?你們在外面到底是做啥買賣?可不能幹違法的勾當啊!」
韓鑄哈哈大笑,拍著胸脯道:「爹,您放心!俺們跟著大東家做事,這都是正道賺來的乾淨錢。有了這些銀子,您和娘以後再也不用下地受累了。
在村裡蓋座大青磚房,再給小妹置辦一副全鎮最風光的嫁妝!」
韓母看著銀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拉著兄弟倆的手直揉搓:「俺們不要什麼大房子,只要你們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就好……」
小妹雖然不懂千兩銀子意味著什麼,但看到爹娘激動的模樣,也跟著高興地拍手。
夜幕降臨,小小的土屋裡亮起了昏黃的油燈。
灶台前,柴火劈啪作響。
這口被二哥賦予了「攜帶智慧」的精鐵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架在凡俗的灶火上。
鍋內,醃製得暗紅油亮的臘肉與鮮嫩翠綠的春筍在高溫下翻滾,隨著熱氣蒸騰,濃郁的凡俗煙火香氣充斥了整個屋子。
韓立和二哥一左一右坐在小馬扎上,幫著母親燒火。
小妹則在一旁忙前忙後,一會兒幫著拿碗筷,一會兒湊到韓立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村裡的趣事,還炫耀著頭上那根有些發舊的黃頭繩。
「四哥,你看,這還是你走前送我的黃頭繩呢,我一直戴著,都捨不得扔。」小妹仰著小臉,眼裡滿是驕傲。
韓立看著那根褪色的頭繩,心中微疼,從懷裡摸出了一根他在修仙界集市上、用一塊低階靈石跟人換來的凡俗天蠶絲編織的精緻髮帶。
這髮帶雖無靈氣波動,卻能避塵防汗,水火不侵。
「小妹,四哥給你帶了新的。來,四哥幫你扎上。」韓立聲音極盡溫柔,粗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下舊頭繩,將那根精美的絲帶繫在小妹的羊角辮上。
「哇!好漂亮,謝謝四哥!」小妹高興得在原地轉了個圈,院子裡灑滿了她銀鈴般的笑聲。
換作平日在山谷修煉,這等凡俗的柴火散發的煙塵只會污了修士的法體。
可此時,兩兄弟誰也沒有用靈力隔絕煙氣。
韓立看著被灶火映得通紅的母親的側臉,聽著她嘮叨著村頭李家的豬、村尾張家的雞,心中那因修仙界爾虞我詐而緊繃的弦,徹底鬆了下來。
「來,二小子,四兒,陪爹喝一口。」
飯桌上,韓父拿出了珍藏的燒刀子,給兩個兒子倒滿。
韓立端起粗瓷大碗,看著劣質白酒裡泛起的沫子,與父親、二哥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一條線似地燒進胃裡,他沒有用靈力去化解酒力,任由那股凡俗的微醺感湧上大腦。
修仙界裡有瓊漿玉液,有能增進修為的靈酒,可在韓鑄眼裡,哪一盞也比不上這碗摻了水的燒刀子,和眼前小妹大口吃肉的滿足模樣。
「四兒啊,在外面當差累不累?錢夠用就行,別太拼命。」韓母往韓立碗裡夾了一大塊由那口新鐵鍋燉得軟爛、肥美多汁的臘肉,眼裡滿是心疼。
小妹也在一盤點頭附和:「是呀四哥,家裡現在有銀票了,你和二哥留下來陪小妹好不好?」
「娘、小妹,不苦。師傅對我很好,師兄們也照顧我,你們把銀票收好,日子過得舒坦,我在外面才安心。」韓立撒了謊,面色平靜。他將臘肉放進嘴裡,肥美的油脂在舌尖化開,那是這口鐵鍋和二哥帶給他的、最安全的味道。
一旁的韓鑄也拍著胸脯,粗聲粗氣地安慰小妹:「小妹放心,有二哥在呢!二哥會保護好四弟的。瞧這口鍋,俺們背著它,走到哪都餓不著,以後還給小妹帶更多好東西!」
這一夜,沒有修仙界的殺伐奪寶,沒有功法的瓶頸突破。兄弟倆擠在小時候睡的那張乾草床上,聽著隔壁屋父母沉穩的呼吸聲,以及小妹偶爾發出的香甜夢話。
有了那疊銀票,爹娘前半生的辛勞終於能劃下句點,這讓兩人心頭卸下了大半的世俗牽絆。
「二愣子,家裡安頓好了,俺們也能放心去搏命了。修仙路長,修到最後,可能就剩咱哥倆了。但只要咱還活著,就得護著家裡,護著小妹。」黑夜中,二哥韓鑄枕著雙手,輕聲呢喃。
韓立看著窗外灑落的月光,摸了摸放在床頭、那口在黑暗中泛著冷光卻無比踏實的鐵鍋,輕聲回應:「二哥,只要這口鍋還在,咱們回家的路就在。只要我韓立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動家裡人一根寒毛。」
三天後,在一個清晨的薄霧中,兄弟倆再次背起行囊。韓立將那口浸透了家人歡笑與凡俗煙火的精鐵鍋結結實實地綁在背後。當他們走出五里溝,回頭望向那座在霧氣中隱現的小山村時,體內的靈力再度轟然運轉。
眼神中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靜與堅毅。這趟回鄉,這口鐵鍋,洗去了他們身上的浮躁,卻給了他們在冰冷殘酷的修仙界裡,最堅硬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