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居內,午後的風穿過院外的靈花叢,將淡淡的花香一併帶入屋中。遠處靈泉潺潺流淌,水聲清越,偶爾有幾片花瓣被風吹落,順著窗沿飄入,落在鋪著竹席的地面上。
窗邊,一張小巧的木桌前,正伏著一道黑色的身影。
杉悟安靜地坐在桌旁,黑色狼尾自然垂落在身後。
桌面上的紙張卻正隨著他的心念微微泛起靈光,一支由神魂之力凝聚而成的透明魂筆懸浮在半空,筆尖輕輕落下,在潔白的紙面上一筆一畫地留下經文。
如今的他,已經能將神識運用得十分熟練。
對於一頭狼而言,這幾乎是再方便不過的能力。
畢竟人類可以輕易做到的事情,換成狼身後往往會變得麻煩許多。只是替自己倒一杯水,若沒有神識相助,都得想辦法用爪子慢慢折騰。
所以這些年來,白姐姐一直在教他如何更加精細地操控神識。
從最開始只能勉強移動一件小東西,到如今能夠以神識執筆、整理靈藥、修剪枝葉,甚至處理一些日常起居,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而他自己也能感覺到,隨著神識運用得越來越熟練,自己的魂力似乎也在一點一點增長。
杉悟來到青隱宗,已經十多年了。
這十多年裡,若非必要,他其實很少離開扶光居。
並不是白姐姐限制他,相反,白嶼雙從來沒有要求他必須待在這裡,只是外面的目光總讓他感到不舒服。
無論走到哪裡,總會引來不少視線。
好奇的、驚訝的、探究的……更多的是懷著惡意的話語和動作。
所以杉悟更喜歡待在扶光居。
這裡有白姐姐,有映窈、七夜、青玄跟願靈小桃,而且還有滿屋子的書,他一點也不孤單。
白姐姐的藏書實在太多了。
多到他看了十多年,仍然沒有看完。
書裡的世界遠比外面有趣。
有修士行走天下的遊記,有各種族群的記載,也有丹道、陣法、符籙乃至靈獸習性的典籍。每翻開一本書,就像打開了一扇新的門。
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待在扶光居無聊。
偶爾白姐姐外出,他也會被託付給其他人照顧。
最常去的是文姐姐那裡。
文姐姐精通丹道,杉悟每次過去,有時也會坐在旁邊看她煉丹。久而久之,他對各種靈藥的藥性、年份以及彼此之間的配伍,也慢慢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偶爾,他還會被送到皇甫哥哥那裡。
皇甫哥哥可是出了名的陣法高手。
只是……他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
他很愛自言自語。
尤其是一旦碰上複雜的陣法,皇甫哥哥就像完全忘了周圍還有人似的,一個人盯著陣盤念念有詞,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搖頭,有時候甚至能對著同一個陣紋研究好久好久。
更誇張的是,一旦陷入煉陣或解陣,他就會連飯都忘記吃,覺也不睡。
所以後來,反倒變成了杉悟在旁邊照看他。
「皇甫哥哥,該吃飯了。」
「等一下。」
「可是已經等兩個時辰了。」
「再一下。」
「……」
然後那個「一下」,往往又會變成好幾個時辰。
杉悟每次都拿他沒辦法。
不過他也確實從皇甫哥哥那裡學到了不少陣法知識,至少現在看見一些基礎陣紋,已經不會像最開始那樣完全摸不著頭緒。
如今白姐姐就算外出,他也已經能自己留在扶光居,不必再麻煩其他人照看。
他還可以照顧院裡的靈藥靈草,可以整理書籍,可以處理自己的日常起居,也能在閒暇時看看丹道與陣法的書。
啊,或許你會問,為什麼白姐姐不把他託付給劍堯峰的其他師兄們?
其實也是有原因的。
劍堯峰的幾位師兄雖然待他都不錯,可一方面,他們平日裡任務繁多,一接到任務就必須立刻動身,只要出宗就是數月,甚至以年計。
再來劍堯峰的人,性格多少都有些……耿直。
其中最讓人安心的是荀塵哥哥。
至少到了荀塵哥哥那裡,他不用擔心自己會餓肚子。
而且荀塵哥哥性子溫和,待人也很有耐心,他不僅會記得替自己準備靈食,還會陪他說說話。
若是天氣好,甚至會帶他出去走走。
至於去禹謙哥哥那,不是吃個不停,不然就是沒飯吃。
有時候一天吃超過五頓,無時無刻還能看見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大堆靈果或靈餅。
可是他只要一開始練劍就練到忘記吃飯。
最有意思的是,杉悟還發現,雲影和潮隱早就學會了儲存食物,就是為了不時之需。
至於陽宇哥哥……那就更不用說了。
杉悟只去過他的居所一次,回來後甚至直接瘦了五公斤。
陽宇哥哥的居所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張床。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之物。
一般修士平日裡多少可能會收藏點靈茶、院子栽棵靈果樹、存存酒水等等,但他屋裡乾淨的什麼都沒有。
陽宇哥哥甚至連吃東西都嫌麻煩。
辟穀丹一吞,便能解決數日乃至更久的口腹之需。
其實在修士之間辟穀丹很常見。尤其修士修為越高,對五穀雜食的需求便越低,若只為維持身體所需,辟穀丹自然是最方便的選擇。
只是辟穀丹很難吃,有股怪味,大部分的修士都不喜歡。
所以許多修士平日也會備著辟穀丹,但手頭寬裕一些的,通常還是願意吃些靈食。
畢竟以靈獸肉、靈米、靈果以及各種靈植烹製的靈食也能做到很少雜質,而且味道遠勝辟穀丹,只是價格也確實不便宜。
可陽宇哥哥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
在他看來,能填飽肚子便足夠了。
杉悟對此其實有些敬佩。
因為陽宇哥哥是真的心裡只有劍。
想到這裡,杉悟忽然又有些同情起天雲峰的喬姐姐。
也不知道……喬姐姐究竟是怎麼看上陽宇哥哥這隻呆頭鵝的。
杉悟默默地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能想明白。
果然,人類比起任何陣法都更加複雜難解。
杉悟原本落在經文上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飄向了窗外。
其實他有一個從小便存在的特殊能力。
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魂魄。
但青隱宗內沒有鬼魂存在,這裡強者太多,天地靈氣又極為濃郁,那些魂力微薄的魂魄根本無法長久停留。
但是魂力不同,基本很難消散,即使歲月流逝依舊會留下痕跡。
比如練劍場。
那裡是杉悟最容易察覺到魂力殘留的地方之一。
一代又一代的青隱宗弟子曾在那裡揮劍,劍意與神魂交融,哪怕人已不在,某些痕跡仍舊會沉澱在天地之間。
杉悟偶爾經過時,便能感覺到那些殘留的氣息。
有凌厲的。
有厚重的。
也有一些已經十分微弱,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痕跡。
「杉悟?」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杉悟猛然回神。
漂浮在半空的魂筆微微一晃,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停了許久。
他連忙轉過頭。
白嶼雙正站在窗外的靈花旁,手裡還拿著一柄玉剪,見他終於回神,忍不住笑了笑。
「想什麼呢?叫你好幾聲了。」
杉悟眨了眨眼,這才想起今天的功課。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經文,將最後一筆落下。
完整的經文在魂力的映照下泛起淡淡光芒。
杉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白姐姐!」
他有些開心地抬起頭。
「我抄完了!」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