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大殿內,魔焰長明。
黑色火舌沿著殿柱緩緩燃燒,光影映在高座之上。
冉釁端坐王座,單手支頷,靛藍長髮隨意垂落肩側,神情冷靜而疏離。那雙眼裡沒有怒火,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彷彿方才那場震動整座王城的公開處決,不過是一件早已寫進命運的既定之事。
殿下,跪滿了人。
戚伊伏在最前方,額頭貼地,背脊控制不住地顫抖;咸宴立於稍後,面色慘白,脊背卻仍筆直,像是試圖用最後一點尊嚴抵抗即將降臨的結局。
再往後,是一眾與牙岐暗中往來的權貴與重臣——有人冷汗浸透衣襟,有人指尖發白,仍死死攥著那點可笑的僥倖。
冉釁的目光,緩慢而平穩地掃過殿中眾人。
那視線不含情緒,卻讓人從神魂深處泛起寒意。
殿內,連呼吸聲都逐漸消失。
他輕輕一笑。
那笑意極淡,未曾觸及眼底。
「貪婪。」
「結黨。」
「暴政。」
「叛亂。」
每吐出一個詞,魔焰便隨之低鳴一次。
語聲落下的瞬間,魔息驟然傾壓而下。
戚伊猛地抬頭,嘴唇方才顫動,尚未發出半句辯解——
黑色魔氣已自虛空貫入胸口。
他的身體被直接拋飛,重重撞上殿柱,骨骼斷裂聲清晰可聞,血霧在半空炸開,神魂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當場潰散。
屍體尚未落地,殿內卻已無人敢發出聲音。
冉釁的視線沒有停留。
「下一個。」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點名一件早已安排妥當的事。
被點到名的權貴渾身一軟,跪倒在地,聲音失控顫抖:「王、王上……屬下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主使是牙岐——」
「奉命?」
冉釁終於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迴盪。那聲音不重,卻像是踏在眾人的心臟上,一下、一下,逼得人幾乎窒息。
他在那人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你們似乎忘了。」
冉釁語調低沉而冷靜,沒有半分波動。
「從古至今——」
殿中魔焰驟然暴漲。
「萬界,只有一個魔王。」
他抬手。
一道漆黑的魔紋自掌心浮現,如同活物般分裂成數道,無聲無息地沒入跪伏眾人的眉心。
那些人渾身劇顫,卻不敢哀嚎,只能死死咬住牙關,任由魔紋烙入神魂最深處。
「此紋名為『噬誓』。」
冉釁語氣平穩,「你們的念頭、行動、甚至一絲一毫的背叛,都會先被我知道。」
「若有違逆——」
他沒有說下去。
魔紋卻在眾人識海中同時震顫,帶來一瞬近乎撕裂神魂的劇痛。
答案,不言而喻。
冉釁這才坐回王座,單手撐著側臉,姿態隨意而危險。
「回去,繼續你們的位置。」
「照舊運轉魔界的一切。」
他目光冷淡地掃過殿中眾人。
「但記住——」
靛藍色的眼眸微微一沉。
「這個萬界並不屬於你們。」
「是我的。」
話音落下,大殿禁制解除。
活下來的人如獲大赦,卻沒有一個敢立刻起身離去,只能伏地叩首,額頭重重撞在地面。
冉釁不再看他們。
他的指尖,卻在無意間,輕輕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鐲。
動作極輕,快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魔焰映照下,手鐲表面泛起一瞬溫潤的光,隨即歸於沉寂。
冉釁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萬界,該換一種方式運行了。
*
王宮中庭,靜得出奇。
這裡與外殿的血腥與威壓彷彿隔絕成兩個世界。白嶼雙獨自坐在石桌旁,花園四周薔薇盛放,深紅、淺粉、雪白交錯蔓延,枝葉纏繞著石柱與廊架,自成章法,卻帶著一絲凌亂的美感。
這座花園是冉釁為黎悅所建。
白嶼雙替自己斟了一杯茶,熱氣升起,她卻沒有急著飲,只是靜靜坐著,看風拂過花叢,讓薔薇輕輕晃動。
不久後,腳步聲自長廊盡頭傳來。
冉釁緩步而至,褪去了殿中的王威,只餘一身沉靜。他在花園中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一叢叢薔薇上,語氣難得地帶了幾分感慨。
「這個花園,好看嗎?」
「這些薔薇,都是從悅兒的故鄉移植過來的。」
冉釁走到白嶼雙對面坐下,視線掃過繁盛的花枝。
「以前總要人精心照顧。」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沒想到那麼多年沒人管,反倒長得這樣茂盛。」
白嶼雙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生命就是這樣。」她輕聲道,「會自己找到出路。」
白煙裊裊而起,淡淡茶香在空氣中散開,與濃烈卻不刺鼻的薔薇花香交織在一起,柔和而持久。
冉釁的目光停在那縷茶煙上,看它緩緩升起,又在半空中消散。
那一瞬,他像是被什麼拉回了很遠的過去。
他的視線越過花園,落向遠方,神情罕見地空白了一瞬。
白嶼雙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冉釁才像是回過神來,低低一笑,轉頭看向她。
「孩子。」他說,「我還沒謝謝妳。」
「替我清了巫毒。也讓悅兒,能留在我身邊。」
白嶼雙點了點頭,語氣平穩:「正好能幫得上忙。」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某個決定。
「不過,說起來……」她抬眼看向冉釁,「晚輩想請前輩,幫一個忙。」
冉釁挑眉,唇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呵。」
「讓我猜猜——」
他輕敲桌面。
「妳是想讓我,替妳開界門?」
白嶼雙輕輕點頭。
「嗯。」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我想回家了。」
冉釁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這丫頭會在這個時候,露出這樣毫不設防的神情。
「……咳。」
他像是被嗆了一下,隨即失笑,「想家了啊。」
可下一刻,語氣卻忽然一轉,帶了點試探。
「待在萬界,不好嗎?」
「聽說妳是從北嶺一路走到中土的?」
白嶼雙沉默了片刻。
她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著杯中茶水微微晃動,倒映著薔薇的影子。
良久,她才抬起頭,語氣認真而平靜。
「冉釁前輩,晚輩一路走來,見過很多事。有善意,也有惡意。有真誠,也有背叛。」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有一段時間,我其實很迷惘。當活著只剩下『生存』這個目的時,對與錯的界線,也變得模糊。」
她輕聲問道:「究竟,這些生命如此努力地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冉釁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興味。
「喔?那妳覺得,是為了什麼?」
白嶼雙搖了搖頭,語氣坦然。
「我不知道。」
「或者說——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
「有人是為了所愛之人。」
「有人是還有心願未了。」
「也有人,只是沒有走向死亡的勇氣。」
冉釁忽然笑了,這一次,笑聲低沉而真切。
「妳倒是看得透徹。」他看著她,語氣帶了幾分讚許。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啊……」冉釁垂眸,像是在心中,認同了這個答案。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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