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熱的太陽高掛天際，彷彿要烤乾人似的啃咬著皮膚，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汪洋

海風肆虐著我的頭髮，將它做成了面具，貼在我的臉上

看著滾滾浪花，內心盡是五味雜陳，畢竟⋯這將會是一趟蓋不復返的旅程

一群不知疲憊的人們在舞池裡盡興舞蹈，大家聚在一起歡聲笑語，酒杯碰著酒杯，接著像喝水般一口乾掉

在那群盡情狂歡的人群之外，我卻只想找個角落獨自沉溺

對我而言，在這種無人能知的地方，細細品味著威士忌，才是最大的享受

那淡淡的麥芽香散發著微微的甜味，經過喉舌，那優柔的甜香轉為好似烈火燒喉般刺激又舒爽的滋味

最後那低語般在口腔深處慢慢散開，淡淡的、幽柔的，在嘴中盤旋不去，帶出一股哀傷氣息

只不過⋯早在實驗室泡了大半個月的我，早已遺忘了這種快感，只剩無數個瓶子陪伴，那孤單夜晚

——

魚兒關在魚缸，只有那打氣泵的泡泡陪伴，在裡面游啊游、繞啊繞，時間過到了就有飼料

對他們而言，這到底好不好？

如果單看前面這，或許還覺得不錯，可他們萬一知道後果是被帶到實驗室，進行各種可怕的實驗，每日生不如死⋯⋯

「喂！去吃飯？」

一位擁有湖藍和靛藍漸層髮色的女人，走向了他的面前，手裡拿著兩罐飲料，看著面容憔悴的他，即使自己也沒差多少

「抱歉，讓你等那麼久」

他看了看她，摸了把自己許久未剪的頭髮，緩緩起了身，和她一起離開了無菌室

一路上，兩人閉口不談，似乎是想短暫的忘記實驗帶來的折磨

「你⋯覺得，我們回得去嗎？」

她淡淡的開口，眼神對這他，原本充滿色彩的瞳孔，如今，早已失去了光澤⋯

是啊，她是魚。不是普通的魚，是那條曾經照亮我生命的——魚.鯊黔，如今卻因為我⋯

一條散發著陽光，總是面帶笑容的，宛如大海化身般的魚，也是救下了我，那無私又熱於助人的魚

聽到這個問題，我還蠻錯愕的，早已失去能量核保護的我們兩個，除非這實驗成功，我們可能沒有機會⋯

這點⋯她也知道⋯我確定

——

她的頭髮⋯似乎也染上了一層霧霾，不，是全身⋯

陽光被霧霾籠罩，魚兒失去了養分的來源，只能靠著零星的浮藻過活

沒有撐過來的，只能成為海鷗的糧食，或許⋯連海鷗也不要

嚼著那無味的海菜，我們面對著面，四周除了淡淡的古典樂聲，靜的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看著他，瞳孔藏匿著過多的情緒，唯獨疲憊特別顯眼，深不見底的酒紅，依然令人著迷

——

飯後，我們躺在草皮上，望著滿是雲霧的夜空。說是看星星，但其實連一絲光亮都沒有，也好，至少能假裝，曾經看見過

我靠在他的身邊，感受著那為數不多的安全感，聽著他的呼吸聲，繼續沈淪

曾經，我以為人生將無趣的過下去，直到他的出現

一個黑髮飄逸，宛如碎片般的少年，眼底是無盡的黑洞，殘破的斷翼，訴說的是慘痛的經歷

看著他，我彷彿見到了內心那喪生各種情緒，終年迷失在淚水湖邊，就像一張不再寄出的明信片，連郵差都放棄找我

於是，我將他留了下來，補完那空虛的內心，那無人觸及的秘密

——

海鳥總是要飛翔，尋找獵物，每天生存的能源，沒了魚，它無法生存，除非自願墮落，淪為鴿子

為了尋找更好的獵物，它們的野心日漸強大，開始飛的更遠、更快，貼著海面飛行，感受著冰涼的刺激

在達到夢想中的速度後，碰的一聲，死了

這對它們而言，意義到底何在？

在我眼中，這不過是追求那莫須有的頂端罷了

曾經的我們也是這樣，打著進步的名義，進行著那個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造神計劃，日復一日的泡在實驗室，追求這無法觸及的成功

失去了時間，失去了族民，失去了親人，最後連星球都失去了，當那瘋子和一群實驗體從監獄叛逃出來時，這一切都沒救了

我受夠這一切了！什麼實驗不實驗，這和作繭自縛有什麼差別！

現在好了，墮落了又想著重新爬去，被當成獵物的魚，只能被迫跟著海鷗一起，直到死的那一刻

看來，那個隱匿起來的「她」，並不是想被補完，而是擁有者更大的野心，想要吞噬宿主

腦內有著寄生蟲的魚兒，被海鷗吃掉，那⋯海鷗，會不會也和魚一樣呢？

——

「不休息一下嗎？」

鼻息輕落在我鎖骨上，酥酥麻麻的，還有些溫熱，看著躲在我懷裡的她，那掩埋許久的溫柔，久違的佔領了大腦

望著霧濛濛的星空，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她玩弄著我的頭髮，任由著海風吹濕我的身體

我夢見了一隻海鷗，它飛著飛著，越飛越快，在貼近海面時，被一隻跳出水面的魚撞了一下，忽然間，它失去了平衡，重重的摔入海面

醒了，她還在，旁邊的海多了一隻墜死的海歐，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恍惚間，我彷彿聽到了淡淡的啜泣聲，感受到衣服貼在身上的粘膩感，低頭一看

「怎麼哭了⋯？」

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豆大的淚珠在月光的照射下，投出了晶光，再緩緩落下，宛如是流逝的光彩

我把她抱了起來，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又吻了下她的臉頰，走向那隻海鷗旁，將它撿了起來，便會到了實驗室

———

「夢到什麼了？」

餘光撇到正在蠕動的棉被，然後坐了起來，她轉頭望向我，臉上的黑眼圈依然沒減，眼尾還留著些許淚光

她緩緩的下了床，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抱著了我，嘴邊不知道呢喃著什麼

「別⋯別離開我⋯好嗎？⋯」

「怎麼啦？」

我輕輕摸著她的頭，小小聲的哄著她，看著她這樣，還是蠻心疼的

畢竟最初是我發起的實驗，連累了她，儘管三番兩次的說沒事，她的身體還是越來越糟⋯

「夢到⋯夢到我被改造成⋯生化人⋯」
「⋯是你⋯⋯動的手⋯」

她的臉透漏出了無限的驚恐，漸漸的捏緊了我的衣襬，後又鬆開，向後退了幾步，眼神越來越冷，宛如一個只剩黑白的冰雪世界般

——

醒了，她走了，剩下海鷗，我蹲坐在床上，身上蓋的是還有她餘溫的棉被，海鷗比沒有死，而是關在籠裡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我出了門，垂釣的藤蔓打在我的臉上，旁邊還爬著黑白的蜘蛛，地板早已斑駁不堪，沿著地上那雜亂無章的電線走，來到了一間實驗室

門打開，一座巨大的魚缸震撼了我，打氣泵還在運作，旁邊有一個球形隔間，地板鋪著草地，天花板掉著海鷗模型

再接著走，來到了實驗台，上頭放著各種水晶，看著還沒被污染，罐子裡放著一隻隻水晶化的魚，五彩斑斕，讓人難以放開

回到那個大魚缸，魚兒在游泳，底下連著數以百計的電線，面板上顯示著亂碼，也早已破碎

當魚群散開，我看見了魚，我最愛的那條魚，不，應該說，是機器人，它蜷縮成一團，似乎睡得很沉，和她一模一樣，只不過，皮膚底下，是無數的電版、電線，和微微的電流

「這到底⋯她呢？」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她去哪了，那是她嗎？

「痾⋯」

我的肚子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撕裂般，我向疼痛處摸去，是縫線的觸感，凹凹凸凸的，像某種符文，讓我回憶起了什麼

——

那天，我們在草地看著星星，她靠在我的身上，和我說她受夠了這種生活，她不想在做這毫無意義的實驗了，為此，我們吵了一架

她掏出來刀，狠狠的刺向了我，可是，當血湧出來時，她緊緊的抱住了我，淚流滿面，血沾濕了她的衣服，她的淚滴濕了我的臉，不斷地說著：「對不起⋯別離開我⋯」

當我醒過來時，只見她高掛在房樑上，身邊圍繞著海鷗，地上放了封遺書：

「殞落，謝謝你來到我的世界，為它填上了色彩，一直以來有苦有甜，可是，你變了，每天沈溺於實驗，我好累，已經不想要這樣子了，很抱歉要這樣傷害你，可這是我可以喚醒你的方法了，我愛你，麻煩照顧好自己，好好休息，還有，請忘記我⋯」

我哭了，第一次哭的那麼撕心裂肺，第一次感受到了離別的痛，我望著她，把她抱了下來，緊緊的擁在懷裡

我似乎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聲音、她的溫柔⋯

我愛她，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我來到了海邊，海風吹著，早已分不清是汗、是水，還是淚，我待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出現了它

一個複製了她的機器人

其實，我高興不起來，倒反感到罪惡，我覺得我不敢這樣糟蹋她，可我又不能沒有它⋯⋯

——

他伸出手，摸著機器人冰冷的臉龐

「⋯你不是她」

語氣輕得像嘆息

機器人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露出和她一模一樣的笑容

他望著那笑，久久沒說話

窗外，海風再度吹起，捲來一聲海鷗的叫聲——孤單又遙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