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張濡濕的墨跡,緩慢地從城市邊界擴散開來,吞沒掉巷弄間的燈光。
天空沒有星星,只有幾盞霓虹燈在雨水裡搖晃,像是被揉碎的光屑,反覆閃爍著生與滅的邊界。
巷尾,一盞昏黃的燈光下,葉時雨靜靜坐著。他的塔羅牌攤在桌上,每一張牌背都帶著細微磨損的痕跡,如同時光在紙面上留下的淚痕。他修長的手指輕撫著牌背,眼神像深水一般無波無瀾。
對面坐著的,是個神情慌張的女孩。她的手在膝上緊扣成拳,雙唇因用力咬住而發白。她不斷顫抖,卻還是擠出話語:「拜託你……救救他。他、他明天會出事,是不是……是不是只要翻牌,你就可以……」
葉時雨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眼,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映出一絲破碎的光,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場將在黎明前消逝的煙火,短暫、美麗、註定熄滅。他低聲道:「我能救他。但是妳要付代價。」
女孩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她顫著聲音:「什麼都好……拜託。」
時雨淡淡地笑了笑,眼底卻沒有一絲暖意。他垂下眼簾,長睫在臉頰投下一道陰影。他的手指開始熟練地洗牌、切牌、鋪牌,動作如流水般自然,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冷靜與專注。
空氣裡的濕氣仿佛凝結了起來。牌與牌摩擦的細聲,成了這座巷弄唯一的聲響。那是一種近乎心跳般的聲音,規律、沉穩、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第一張牌,戀人。愛與選擇。
第二張牌,倒吊人。犧牲與停滯。
第三張牌,死神(逆位)。結束與新生。
他屏住呼吸。未來的線在眼前扭曲、分岔、重組。他看見那個男人活了下來,看見女孩的微笑,也看見她半年後倒在血泊中、手機屏幕上閃爍著未發出的簡訊:「我愛你。」
代價,已訂立。
「去吧。」時雨輕聲道,「妳已經救了他。」
女孩帶著破碎的道謝聲跌跌撞撞地跑開。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被雨聲徹底淹沒。他卻遲遲未收起牌,只是垂著眼,看著桌面。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我還是會心痛……」
指尖輕輕掩住雙眼,視線在黑暗中變得更清晰。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母親的笑聲、父親的背影、曾經的家,如今全都在他翻牌的那一刻化為灰燼。
午夜零點的鐘聲悄然響起,霓虹燈閃爍著,然後熄滅。巷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穩健、從容,每一步都像在無形中劃開空氣。
「時雨,好久不見。」
低沉嗓音在夜色裡蕩開,帶著笑意,卻像寒刃貼上後頸。時雨猛然抬頭,看見那道立在街角的身影。
凌宇澤。
深色大衣在雨中濕透,黑髮微亂,眼神如同覆著薄霜的琥珀。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走近時,唇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來做什麼?」時雨的聲音沙啞。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下一把碎玻璃。
「來看看老朋友。」凌宇澤輕聲答。
「朋友,命運不允許私自篡改。」
空氣,緊繃。
「......時雨。」
就在那瞬間,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聲音介入了他們之間。
穆秋棠的聲音像一縷輕風,她走進巷子,腳步輕盈,像月光落在水面。她的眼神乾淨、澄澈,仿佛能看穿人心,也能撫平裂縫。
她站在時雨身邊,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時雨覺得自己好像被人從深淵裡拉了一寸。
哪怕只有一寸,也能呼吸。
凌宇澤眯起眼,慢慢笑開:「妳倒是比我記得的更有趣了。」
月光穿破雲層,灑落在牌陣上。白光短暫閃爍,像是世界給出的最後一個提示。
牌陣翻開、命運翻轉。
愛、背叛、犧牲、救贖,全數入局。
故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