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瑾回到公寓,用最快的速度洗好澡,隨便抹了點保養品在臉上,倒頭就睡。
做了一個關於加班的惡夢,夢到剛開始上班的事。
上班第一天她還慎重把自己捯飭了一下,五天後她只覺得有什麼比多睡點覺更要緊的呢。
朝九晚十、十一、十二都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週末也要用來消化週間做不完的工作進度。
從小到大,她哪裡吃過這樣的苦。某個週末,回到事務所加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在電腦面前打意見書的時候,同樣來加班的傅融經過她的工位,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他冷不防的從她辦公室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對她說:「周小瑾,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聲音不大,但不容拒絕。
幾分鐘後,她低頭站在傅融面前,抹著眼淚,吸著鼻涕,覺得在前輩面前情緒失控的自己丟臉極了。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傅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惡,道:「身體不舒服?」
她搖搖頭,小聲說:「沒有。」覺得好像該解釋一下,又說,「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嗯。」傅融低眉斂目,揉了揉眉心,為了這件IPO,他也連軸轉好幾天了,他一個有經驗的老人都有點吃不消,何況她一個小姑娘。
是他疏忽了,再說她還是金主的女兒,上頭把她交給他帶,就算她爸爸當初說「就是個普通員工,不必特別照顧」,也不能太當真了。
「要給妳調整一下工作量嗎?」
小瑾猶豫了一下,咬著唇瓣,搖搖頭,「我只是還不太熟悉,上手了就會好的。」
小瑾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回想起太奶奶當初說過的話——
「要有自己的底氣跟籌碼。」
她工作的地方是全國前三大的律所,就算她大學是名校畢業,但是沒有留學經歷,也還沒考過司法考試的她,如果不是因為家裡的關係,是進不來的。
她當然可以回去跟爸爸說她做不下去,但是這樣她以後有什麼底氣跟家裡說她要跟周瑜在一起。
獨立,或者說獨當一面,是首當要務。
她曾跟周瑜爭辯過這件事,一通視訊裡,他不高興地說:「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妳想獨當一面是好事,但成為社畜不是獨當一面的必要條件。」
「唔,跟你說你也不明白啦,這是我跟我爸之間的比拼。」她要證明,不靠家裡的庇蔭,她也可以活得很好。
雖說一開始能進這間事務所,好像也是因為家裡的關係……哎呀,不想這麼多啦!
「不管怎麼樣,注意身體,不要太累,」周瑜囑咐她,想了想,又說,「我不需要妳多會賺錢。」再說了,這也不是周家選兒媳婦的標準。
但是我需要呀,小瑾心想。太奶奶說的,「底氣跟籌碼」,她不要靠爸爸,也不要靠周瑜。她要自己在社會上站穩腳跟,等到那一天,她要帶周瑜回家,跟爸爸媽媽介紹說,這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當然,理想總是美好的,而美好的事物往往破滅得很快。
傅融就是那個破滅之源。
他的招牌動作,就是右手食指併中指,輕輕將金邊細框眼鏡由鼻梁上推,輕哼一聲:
「這就是妳寫了一下午的意見書?」
「妳是不是搞不清楚hereto跟hereof怎麼用?」
「契約責任跟侵權責任,怎麼混在同一段寫?」
「這種假設性的問題不必回答,只回答法律爭議。」
指指點點一小時,草稿上全是他的筆記,最後,他長嘆:「周小瑾,出了事務所不要跟別人說我是你的指導律師。」
損完了她,又良心發現地加一句:「下次動筆前,先來我這裡討論一下大綱。」
好吧,獨當一面什麼的,可能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或者,比一點再多一點吧……
夢裡是永遠也打不完的意見書,打錯一個標點就被傅融盯上,工作信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驚醒時,才發現臉上還殘留著保養品的涼意。
醒來看到時間嚇了一跳,她一睡睡到中午,匆匆梳洗又趕去上班。
事務所下午兩點開始上班,她趕在最後一秒踩進辦公室,迎面就看到行政助理孫姐笑著對她說:「周法助,傅律說妳來了先去他辦公室一趟。」
唉,勇士跟魔王之間,可能就是逃不過命運的交纏吧。
傅融辦公室門本就是開著的,小瑾站在門外,敲門致意,「傅律,你找我?」
傅融正低頭看文件,聽到聲響,頭也不抬,拿起桌上的資料夾遞向她,說:「擬個意見書,今天下班以前交。」
「喔,好。」小瑾上前接過,「那我回去工作了。」她正轉身要走,傅融叫住她,「等等」。
他從桌子下拿出一個保溫瓶式的便當盒,「我今天中午出去見客戶了,這個便當不吃可惜,妳拿去吧。」
傅融是事務所最受合夥人看好的資深律師,年薪據說是他同一層級的律師中最高的,但他卻是出了名的節儉,每天都自己帶便當。
他這麼忙,哪裡來的時間作便當呀?傅律大概真的不是人類吧……
傅融看小瑾不作聲,皺起眉頭:「不想要?」
「也不是不想,不過傅律你晚上留著吃也可以吧。」他不是很節儉嗎?
他面露嫌棄:「我不吃隔餐的。」
唷,這個人還有講究。
小瑾點點頭,上前接過去:「那我就不客氣了。」
回到辦公桌,打開便當看,四素一葷,鹹湯甜湯各一,糙米飯一碗,他這人還挺養生。
小瑾一邊吃起來,一邊點開了通訊軟體,這才發現周瑜的訊息欄顯示有一通未接來電,急忙點開一看,是她白天還在睡覺時打來的。
除了未接來電顯示,就沒有其他的了。
小瑾有點失望,盯著那則來電顯示,默默吃完了整個便當。
晚上五點半,她把意見書用內部郵件寄給傅融,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在天黑前下班,傅融卻來敲她辦公室的門。
他抬手看了看表,交代說:「準備一下,老闆家裡有急事,讓我們今晚代替他去參加客戶的年會,收拾好就走。」
小瑾嚥了嚥口水,遲疑說:「傅律,你看我這個樣子,像是適合去參加年會的人嗎?」
連日加班,她頭髮枯燥,皮膚暗沉,黑眼圈都出來了,不要說還穿得很隨意,針織衫配牛仔褲跟帆布鞋,去客戶年會就應該挑個全事務所最靚的崽呀。
傅融用略帶鄙視的眼神掃視她全身上下,道:「放心吧,顏值擔當是我。」
於是乎,他們十分鐘後從事務所出發,在她爭取下,傅融同意先載她回家換衣服,再前往會場。
一到現場,才發現,這是她家旗下公司的年會呀,難怪大老闆會叫傅融帶她來。
小瑾怒瞪了一下傅融,幹嘛不早說。
傅融聳聳肩:「客戶那麼多,難道妳指望我每家都記得股權結構嗎?」
既然回到自己地盤就沒什麼好客氣的了,雖然沒人知道她是誰,但該吃吃該喝喝,同桌的阿姨還覺得這個小姑娘好有朝氣。
舞台上請來藝人表演節目,吃到一半,放在桌子的手機響了,是周瑜打來的電話。
小瑾緊張的站起來,抓著手機就往外面跑。
她衝到走廊盡頭,按下接聽鍵時,心跳像敲鼓一樣。她脫口而出:「哥哥——」
對面卻傳來一道甜美的女聲:「喂,周副總的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