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轉冷了。
午後三點,陽光從高樓斜斜地灑下來,在街邊的紅磚地面投出長長影子。城市比鄉間更為喧囂,可這一刻,沈知晚拉著蘇意尋站在展場門前,卻覺得時間靜止了片刻。
「是這裡嗎?」她抬頭看那棟玻璃帷幕的大樓,陽光照得她微微眯起眼。
蘇意尋點頭,唇角含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嗯,芷寧說在三樓,電梯右邊,展廳B。」
兩人一同踏入那扇自動玻璃門,鋁合金的邊框在光下反射出微微銀亮的光。他們的腳步聲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晰又緩慢。
電梯裡無人,四面鏡子將他們的倒影映成四對。
沈知晚低頭看自己的裙角,那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長裙,她今天特意選的——既不過於引人注目,又不失端莊雅致。她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口:「我不知道這種場合應該穿什麼……會不會太正式了?」
蘇意尋側過臉看她,聲音低低的:「不會。很好看。」
她耳尖悄悄紅了下,不再說話。
電梯「叮」地一聲在三樓停下,門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鋪著原木地板的長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紙墨香與陽光曬過棉麻的氣味,乾淨、柔和。
展廳的門半掩著,一旁貼了簡單的海報:《凝視與等待》攝影展|策展人:林芷寧。
他們走進展廳。
一張張照片被框在溫潤的木框裡,掛在白色牆面上。場內人不多,大多靜靜站在照片前,光線經過特別設計,柔和地打在畫面上,讓每一幅作品都像沉在記憶深處的片段,被人輕輕翻起來。
第一張,是海邊的老碼頭。
風翻動著晾曬的魚網,遠方的海天連成一線,一個身影背對鏡頭站著,像在等待什麼,也像剛送別什麼。
沈知晚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鼻腔有點酸。
她轉頭去看蘇意尋,對方正靜靜站在她身旁,眼神落在下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村口老榕樹下的午後剪影,陽光斜斜地照過樹葉的縫隙,落在石椅與少年身上。照片中的人,側影模糊,卻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眼的寧靜與孤獨。
「這是……」沈知晚遲疑了一下。
蘇意尋聲音低而肯定:「那是我。」
她怔了一下,抬眼去看他。他目光並未從照片上移開,神情卻多了幾分柔和。
「那時候我沒發現她在拍。她總說要捕捉真實的片刻……我想她捕捉到了。」
「……她很厲害。」沈知晚輕聲說。
他側過臉來看她,眼裡藏著點溫柔:「妳也一樣。」
她抿了抿唇,不知該回什麼,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微微發熱。
再往裡走,是一整面牆的主題系列:《歸鄉》。
有農田、晨霧、老房子的屋簷,有孩子奔跑的背影,有一棵熟悉的老槐樹……沈知晚站在那張照片前,久久沒有移開腳步。
照片裡是一張木製長椅,擺在老槐樹下,午後的陽光從葉隙間灑落,正好照亮坐在一旁的女孩半邊側臉。
她穿著淺色長裙,低著頭,像在聽誰說話。
「……這是我。」沈知晚喃喃道,眼睛微微睜大,「我怎麼不知道……」
「我記得那天我們在那裡坐了很久。」蘇意尋的聲音從她身旁傳來,低而緩,「她當時拿著相機在不遠處,說是去拍陽光和樹影。」
「結果拍了我。」沈知晚有點無奈地笑了下,眼裡卻染上一層微光。
「我覺得那張很美。」他補了一句。
她輕聲笑了笑,指尖不自覺地攏住自己的手指。
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們來啦?」
是芷寧。
她穿著一身簡約的黑白長裙,頭髮盤起來,站在燈光下的她,比平日裡更像一個成熟的藝術家,而不是那個在村裡拎著相機亂跑的女孩。
她走過來,笑著看兩人:「我還以為你們會遲到,結果準時得讓我感動。」
「我們早到了十分鐘。」蘇意尋淡淡說。
芷寧聳肩一笑,語氣輕鬆:「謝謝你們來看。展的這些照片,有很多是過去的村子、你們的日常……那時我就想,要是能讓更多人看到就好了。」
沈知晚低頭,看著腳下那道陽光的痕跡,過了會兒,輕聲開口:「……謝謝妳,把它們留下來。」
芷寧看著她,笑容裡多了點認真與溫柔:「有些時刻不說就會過去,但如果能拍下來,就會永遠留在記憶裡。」
不論過了多少年,這段回憶沈知晚也不曾遺忘,蘇意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