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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val》章十九、驟雨
離開停車場時,新宿開始飄雨。金澤提著昆布鍋的材料與啤酒,
與博登並肩走在潮濕的路上。東京的氣溫開始降低了,一夜比一夜寒冷,
即使雙手放在口袋裏,博登細瘦的指頭仍是凍得發僵。

「好冷。」博登垂著黑髮,不禁瑟縮了一下肩膀。

金澤凝視臉頰凍紅的博登,很慢很慢地露出詭秘的笑容,
沒拿東西的右手冷不防一勾,讓博登藏在口袋的那隻手暴露在空氣中。

博登還沒來得及回神,手就被一把握緊,金澤拉著他,在細雨中起跑,
跑在無邊無際飄落的雨簾裏。兩人自由、瘋狂地踏碎積水的路面,
濺起一攤攤水沫,褲管濕透了,胸口劇烈起伏,心情卻逐漸暢快。

就像是手中一無所有,卻擁有一切的天真孩童!

青山宅邸的陰影逐漸淡薄,沉在池底的父親面容,如蒲公英飛去的絨毛,
不再糾纏夢裏。完全回歸正軌的學生生活,博登開始割捨痛苦的回憶,
每割捨遺忘一些就疼得輕一些;他正在修補自己,他正痊癒,不再畏懼人群,
甚至得以重新感覺生命。

這些改變,憑著一個人的氣力與勇敢,是絕對無法做到的。

金澤的手仍是暖,粗糙而寬大,艷陽般灼燙。
他們跌跌撞撞上樓,勉強開了門鎖,兩個人就滾到玄關裏倒在一起發笑,
啤酒罐滾落一地,皮鞋隨意擺放,彷彿熱烈幽會的同志愛侶。

很久沒有聽見金澤的聲音了。博登略略懷念著。
因為菸抽得多,酒喝得多,金澤說起話來總有些沙啞,卻低沉好聽。

「你還有機會把我趕出去。」金澤細長的單眼皮瞇起,像發情的猛禽。

他整個人壓在博登身上,雨水從高挺的鼻尖一滴一滴滑落,
濡濕了博登的面頰。博登可以感覺到金澤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發抖。

金澤正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他克制著自己不要做出令博登懼怕的事。
他壓抑著,希望博登能推開他,這樣他就能毅然離去,遠離博登,遠離誠,
遠離他們笑著共處一室的溫馨畫面,遠離窗戶透出的平靜光亮。

一種悲哀的絕望浸透金澤的腦海,從以前就是這樣,他永遠得不到他所想要。

中學時代稚嫩幼弱的情感,被誠的母親一眼看穿,那女人灌醉他,征服他,
讓他的心吋吋碎裂,再也沒辦法面對誠驚愕的眼神。
那是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知道他們的友誼也結束了。

直到成人,金澤都沒有再讓誰靠近他的生命,除了博登。脆弱徬徨的博登,
站在糜爛縱慾的霓虹街角,彷彿一抹蒼白的幽靈,一瞬而過的流星。

收留博登就像是收養一隻寵物,也許出於憐憫,也許出於無聊。
隨著時間過去,他卻再也不能對博登身上發生的蹂躪視若無睹。
他會為此發怒,為此沮喪,他想一個人獨佔著博登,
想把支離破碎的靈魂重新組合成一個完人。

金澤為了冷靜,離開東京好一陣子,他在這段時間反覆回憶,酒也沒少喝過。
他想,自己是真喜歡上博登了。切切實實的。
他從來不知道一段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能陷得那麼深。

然而他不想再用強奪的方式,逼迫博登。
博登這一生被他人傷害得夠多了。

「我不在乎你吻過誰的唇,枕誰的手臂安睡到黎明。」

金澤緩慢而悲哀說:「我祇希望你過得好...好還要更好。」

博登緘默,他以前祇明白一種人與人的相處模式:
將舌頭放在別人的雙腿間,或者,讓別人進入他自己,將他掏空,
將他整個人碾碎,成為恍惚流動的濁沙。言語與溫柔都像是一種累贅。

金澤溫藹的眼神是那麼陌生,沉浸在內,博登就感受到一股無以名狀的幸福。
艱難地抬起臂彎,遮掩自己的眼睛,博登不願意金澤見到他淚流滿面。

他,這麼損傷的一個人,走在路上都能感覺寒風往胸膛裏的孔洞吹送,
怎值對方如此的關照?活在傷口裏那麼久,再難堪的折磨都捱過,跌撞過,
為什麼一點點溫柔,就好像在瞳孔上雕刻,讓他軟弱讓他疼痛?

藤森里美在《為了自己》寫道:

「傾盆大雨
滂沱的大雨、風
曝露風雨中
衣裳都濕透了

從雙足湧起
濕冷的寒意
從能逃避的道路上
逼近而來
面向狂風暴雨的山路
自己 選擇的山路
毫不後悔...」

博登是十分彆扭、消極的人。
但當他頭一次看見這首詩,就覺得稍稍鼓起了勇氣。
面對狂風暴雨,攀登前進的影像,他極羨慕,也極喜歡。
他希望那是自己。

「但是 爬上去看看
什麼也毋需畏懼

倘若 攀登疲憊 而哭夠了
就像柳絮般 熟睡吧」

淋過雨的兩個人都濕漉漉的,博登一下子抱緊了金澤,
抱緊了那霧一般消失,光一般出現的男人。

他獻上一個熄滅理智的吻。

金澤嚐到博登淚水的鹹與雨水的苦,就像一場橫掃命運的風暴。
他們之間難以把握的太多,難以肩負的過去,難以預測的未來,
枕上亂髮一樣糾纏的現在。金澤感到自己漸漸落到深淵裏,他沒有藉口走開了。
他也沒辦法再欺騙自己還有退路。

當綿軟的唇碰在一起,金澤更肯定了一件事。

他,博登,以及誠,他們三個是緊絞的繩結,初盛陽光裏的塵埃。
當日頭落在荒蕪的土地上燒灼,誰也無從逃開;
沒有人來得及開口談愛,便曬得皮肉斑斕。

最困頓的姿勢,就是當你愛一個人,而不知該如何正確待他。
這是多粗暴的世界,當你慣於傷害與被傷害,慣於任何時候都心如鐵打,
忽然夜裏一個孤枕的醒轉,你會發覺,相愛原來這樣難。

天氣冷極了,尤其他們渾身裹著水氣。金澤怕博登著涼,驀地將他拉起,
食材也來不及收拾,就直直往淋浴間走。扭開熱水,衣服還沒脫全,
博登就感覺到耳朵被囓咬。金澤貼著他白皙冰涼的臀瓣撫摸,熱切地。

金澤碩大的性器已經完全勃起,穿環的前端抵著博登,彷彿一塊粗厚的木樁,
預備打入黑暗的河床。博登可以感覺到金澤胸腹堅韌的線條,
感覺到臂彎瘦實而鼓起的肌肉,感覺金澤按住他背脊,然後一吋一吋挺進。

博登發出一聲不知是悲鳴還是嘆息的緩慢呻吟。他往金澤的胸膛靠,
把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對方身上。金澤親吻博登的髮際,像是最親近的家人。
他以最大力量貫穿博登,使博登掐緊了拳頭,幾乎閉著氣忍耐著。

他們的呼吸,心跳,汗水與喘息交疊在一起,
幾個凌亂的擁抱,臂膀與背脊,
博登似乎能夠稍稍領略詩人亙古不厭的主題,為什麼永遠是愛情。

金澤不斷往博登的體內推進,他挺直著身子,俯視博登肌膚每一吋疤痕,
以及自己手臂的刺青,直到他錯覺兩人身上刺烙的痕跡合而為一,
他的斑痕與博登的瘡疤。微笑過的嘴唇與流過淚的眼睛。性器。
高潮來臨前緊皺的眉頭。軀殼以及靈魂。宿命。麻繩般絞擰。

他們不發一語地做愛,緩慢而仔細。

直到兩人因為太過激動,在充滿蒸氣的沐浴間筋疲力竭。
直到腦海裏的風暴只剩震耳欲聾的水流與寂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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