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音响迴盪着Sigur Ros轻软的嗓音,
博登从宿醉与头痛中爬起。
顶着乱髮,他沉浸在广播音乐中茫然了几秒,
才拉松领口发出呻吟。
枕头有股草木混和皂味的香气。
昨晚被诚搀扶着跌撞出店面时,
博登也闻过这种令人胸膛发热的香味。
与自己惯用的海洋系冷香,氛围大不相同。
开锁声。
才想抬头,诚已经把一袋热腾腾的早餐抛到博登身上了。
「早!」脱下Boss Orange手染渐层休闲鞋,诚坐在床边开始拆解餐盒。
「喝得还尽兴吗?」
「昨夜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博登急急扣回领口,开始寻找羽绒外套。
「别介意!要续摊也欢迎,不过只剩没冰过的啤酒。你外套吐得乱七八糟,我拿去洗了。」
诚露出促狭的笑容,伸手朝博登头髮勐揉:「好看,还是放松点的模样才适合你!」
博登窘红了脸,瞪大眼睛,像某个细节遗漏而没有扣牢的关节人形。
『接下来是Andrew Bird的Armchair。』电台播出了另一首歌。
整整两天,週末、週日。
博登被诚半强迫带着到处游走东京。
从表参道站B1口漫步出来,沿青山通道转入骨董街,
直行一个巷口往左,
寡言的博登跟在浅棕眼珠的诚后面,
看糖褐色的浏海在风中飘。
「晒一晒就不会那么苍白了。」诚回头抓住迟疑的博登冲过马路。
阳光细细泼洒,漆涂上一层金箔似的。
连睫毛边缘都染上光辉。
车水马龙的繁杂世界,
诚率直、偏低的声线穿刺而来。
博登抓紧手中的提袋,战战兢兢地,
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感苍茫的微笑。
「你大概是我到新宿念书以来,所认识过最正经的傢伙。」
坐在饭店餐厅内的吸菸区座位,诚兴味盎然地看着博登。
之所以约博登来这里用餐,是因为上次他在纪伊国屋看见一本旅游杂志。
「这里有25间以河流命名的独立房。我想,你喜欢诗,应该也会喜欢水景。觉得一定要带你来看看……呜哇、这什么,有够贵!」翻开菜单的诚惊唿咋舌。
「让我请吧。」博登按住菜单:「作为上次的回礼。」
「这怎么可以,你也是学生吧?一副文科的贫穷脸。」诚将菜单拉了回去。
「太失礼了,我可是社会人。」博登瞪起乌亮的眼珠压住菜单:「说了我付。」
嘆了一口气,诚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对了。你没跟家人一起住吗?上次住院也没见到。」
博登勾起薄唇:「那种东西早就捨弃了。亲情也好,血缘也好……」
血、血、血。
剧痛、愤怒、厉嚎、抽搐、翻滚。
颈动脉喷薄而出的滚滚腥红,
带着气球漏气般的嘶嘶声。
画轴,墙埵,纸门,榻榻米,花檯,长廊,溅射出一飙一飙赤艷。
从绳缚挣脱,齿列染满蛛网般的血丝,
少年苍白的躯体爬过满地湿泞。
「灵魂怎么还滞留不去,行至骨骸所在之处,观看遗骨?」
博登状若厉鬼,不断呢喃。
少年朝地上摀着颈部,
辗转痛嚎的男人躯体冷冷看了一会,才慢慢移开视线。
远方隐隐雷响。湿度与汗粒在光裸的肌肤上凝结。
博登面无表情地拾起脚旁的纸镇。
男子左颊被纸镇勐然击碎,骨骼爆裂出断续的破片。
少年高举纸镇吼出模煳不成调的句式。
天才诗人石川啄木的短歌。
颈椎、头颅、肩骨、胸骨与眼珠破裂了,再一次。
手臂好酸啊。
汁液四溅,坏掉,身体坏掉的声音。再一次。
崩解的轮廓。
为什么要哭呢。爸爸。很痛吗?
废弃的眼球连结着六条肌肉,
悬挂在空洞的框架外头,富含弹性地晃荡。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很痛吗?
我也好痛啊。
为什么总是没人听见呢?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嚎啕大哭,再一次举起纸镇。
养母哀丽的面容出现在半倾的纸门后方。
丰润鲜红的唇膏。尖利华美的指甲。
濡湿的……鲜红的……带着秽腐的芳郁。
妈妈。
「捨弃了一切后,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好好地活下来噢。」
陷入回忆的博登彷彿变了一个人似地,声调冷漠。
听出他语调中的异样,诚低下头,掏出皱巴巴的菸盒。
「我倒是被捨弃的那一个。」诚自嘲地笑了笑,打火机擦出一闪火光。
「国中毕业那天,班上的模范生阿彻到家里来庆祝。」
诚唿出一口白烟。
「我们个性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因为座位相近的关系,交情倒是好得不得了……一起打球,一起到顶楼偷抽菸,帮对方打洞穿环,连A书都一起看。老妈是业余的色情小说家,我经常带她的新作给阿彻,换取作弊的福利。师长、父母、同学看了成绩,还以为我交了益友,脑袋就他妈的跟着灵光。但我非常清楚,都是谎言啊。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那小子是东大的料。将来要当混蛋菁英,进一流商事的。对只懂得跑田径障碍赛的我来说,阿彻的成绩单就像外星人考出来的一样。」
「我总是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有点像你。一团迷雾似的。尤其眼神。」
「来我家的那天,我们偷偷开了灰雁伏特加。跟那一样。」诚指着隔壁桌的瓶子。
「亲自调酒,吆喝划拳的老妈穿得好性感。低胸V领黑洋装,上捲子的长髮,水晶指甲与浅色唇膏,极细的碎钻银鍊。三个人醉得不得了,等我回过神来,醉醺醺的老妈已经骑在阿彻身上了。阿彻哭着拜託她离开,说被诚知道就糟糕了,请妳放过我……」
诚忽然打住了叙述,静静地看着眼前送上桌的佳餚。
「结果呢?」博登不禁问出口。
「结果我哭得比阿彻还惨。真他妈活见鬼。」诚拿过菸灰缸,捻熄香菸。
「老妈惊愕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阿彻也慌了。嘴里说着阿诚、对不起啊。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诸如此类的话,他一边啜泣一边道歉。但下面还连在一起啊!几句话就期望我宽恕?别太小看人了!我摔门走人,在河堤跑田径一整晚,跑到膝盖打颤,眼泪流干,走都走不动为止。回到家才发现老妈不见了。她最宝贝的首饰、衣物、钢笔全带走了……以及我最好的朋友阿彻。父亲瘫坐在沙发。桌上一张已经签名的离婚协议书。我们家就简简单单的被老妈捨弃掉了。真是乱来啊,那女人。」
「到今天他们还认为是我老妈预谋诱拐阿彻……或许真是如此吧。」
诚以刀子拨弄盘内的食物,叉起一块牛膝送入口中咀嚼。
博登习惯从週遭配料开始品尝,配菜依序吃完之后,才开始切羊肩。
主菜份量虽小,进食速度慢的关系,先吃完的反而是诚。
餐巾擦拭唇角,诚悠闲地打量博登暴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博登长相端正穿什么都合衬。由于身型瘦削,錶带尺寸显得略松。
「Cartier?」
「嗯。Pasha Seatimer。」
「不像是打工族买的錶呢。」
注视着流动的溪水,博登放下刀叉。
「或许吧。」
两人回到新宿,早已落日西沉。
漫步在街道的人潮增加了。
博登摩娑着沾到酱汁的羊毛袖口,
低垂着眼睛。
路旁的铁丝栅栏钩着色情广告面纸袋,
被车辗过而腐烂的猫尸仰卧在地。
窗沿停着三两只乌鸦,然后又一只,
合起翅膀落在边角。诚陪着博登步行回家。
改变人心的欢乐街,
霓虹逐渐氾滥出一种污染悦乐的况味。
虽然很想问:「一个人住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望着踏上楼梯的博登,诚终究忍下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