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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val》章十七、危崖
抵達靈園時,由於是上午時分,園內幾乎沒有什麼人。沿著南北向中央道路,
金澤扶著暮鳥慢慢在狹窄的小徑上跛行,無數花蔭落在他們的臉龐與肩膀。
放眼望去,四周滿是墓石、花插、石燈、界石、直立的細木板,
地上則鋪滿白色石礫。襯著在空中繁茂搖曳的櫻樹,靈園寧靜而淒艷。

「唇環先生,我好冷。」
暮鳥抓緊金澤的手臂,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讓他很疲憊。

離開新幹線綠席時,金澤就察覺了,暮鳥的丹寧深色牛仔褲微微滲出了血。
在發展場的數個鐘頭,不知道多少男人進入過暮鳥的身體,造成了傷害。
一定很痛吧。

金澤從隨身行李抽出了一件麂皮外套給暮鳥。

「遠藤家的墓就在前面,右手邊。」金澤伸手要扶暮鳥,卻被輕輕揮開了。

「吶,唇環先生。你知道嗎?不夠堅強的人,在櫻花樹下容易發狂。」
風輕輕吹散暮鳥長及下巴的蜜糖色瀏海。暮鳥露出淺笑,唇角薄薄往上勾。
「因為沒有任何的美,比白骨旁的櫻花,更能撩亂人心。」

靠自己的力量,一跛一跛地走到遠藤墓前。
暮鳥跪坐下來,靜靜注視墓碑。

「遠藤...我回來了。」暮鳥摸著墓碑低語。

過了很久,他才很慢很慢地開口:「記得幫我開門噢。」

跪坐的身體忽然劇震,慢慢往前方碑石彎倒。暮鳥額頭碰撞到碑角,出了點血。
金澤連忙上前檢查,看見暮鳥捏著不知何時偷偷拿走的筆狀注射器,
以最大劑量打入體內,當場陷入昏迷。微睜的雙眼極度縮瞳,呈現針狀。

呼吸受抑制而緩慢,每分鐘才吸氣2~4次,金澤伸手摸了摸暮鳥的臉。
一片冰涼。如果不送醫急救,最後大概會因為呼吸衰竭而導致死亡吧。
金澤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見到暮鳥悲涼的笑容,會如此不安了。

那是將死之人的微笑。

博登坐在階梯上發呆,漆黑晶瑩的眼睛,直望著電線桿上的烏鴉。
東京為什麼有這麼多的烏鴉呢?明明是如此繁華的都市。

根本不需要鬧鐘,每天早上都是被烏鴉的叫聲喚醒的。

他想到那則報導:東京電力公司出現過六百八十九起光纖遭破壞的案子。
兇手就是烏鴉。烏鴉起初只是把塑膠皮當成築巢的建材,
後來發現塑膠皮啄起來很有樂趣,就撕扯電線外皮當玩具,紓解壓力。

博登不自覺摸了摸自己肩膀。
被鹽酸潑過的肌膚表面,慘不忍睹。就像被啄過的電線外皮一樣。

被恣意剝削的玩具。

就某方面來說,我與電線是同類呢。博登想。
一邊等待著金澤,博登一邊翻開講義;映入眼簾的是一首戰後短詩。

高野喜久雄的《懸崖》。

初次擁抱你的時候
沒有思考過擁抱的意義
再度擁抱你的時候
已經是 懸崖了
已經是 擁抱著懸崖了

為什麼呢?

不僅是你
連所有擁抱的東西
從第二次開始 都成了懸崖

懸崖。誠曾經提過呢。出現在夢裏的懸崖。
那時他們在附近的公園抽菸,一起等待流星雨,街道一個人也沒有。
誠與博登坐在鞦韆上仰望星空,鐵鍊聲緩緩嘎吱作響,誠鬆開領帶,
深深吸菸,然後長長地呼出一縷白霧。

夾著菸的手慢慢地垂下,兩人朝泛藍的繁星發了一陣子呆。

「工作壓力大,容易做惡夢這件事,原來是真的。」誠嘆了一口氣。

他最近總是夢見歷史老師。有著斯文的娃娃臉,對學生們親切溫柔,
最後卻跳崖自盡的歷史老師。老師全身濕淋淋的坐在公寓窗台上,
浸泡過海水的鐵灰色西裝褲,不停從褲腳滴下水來。
窗外是懸崖,翻騰的海浪打在安山岩上,強烈的風吹襲室內。

決心赴死的老師,將珍藏的書籍通通丟進了焚化爐。
明明覺得有哪裡不大對,誠卻什麼也沒做。

那時能阻止老師就好了。
每次回想,誠都感到很自責。

「假如真的站在東尋坊的崖邊,面對三國町壯麗得令人痴惘的海景,
面對鐵灰色的安島浮雲,也許會產生,”啊、待在這裡也不錯”的念頭,
跟著老師一起跳下去也說不定。那樣的話,一切煩惱都會化做泡沫了吧!」

誠笑著說出這樣的話,讓博登覺得很難過。

「我就不行嗎?」博登忽然開口。
「嗯?」誠打開攜帶式菸灰缸,捻熄了菸蒂。

「在誠真的受不了的時候,成為你的懸崖。」

誠停住手上的動作,稍微想像了一下。
「你是指,當我無法忍耐的時候,就往你身上跳嗎?」

「是啊。」博登回答得很爽快。

「我不是已經這樣做了嗎?」誠忍不住想開個玩笑,比出了猥褻的手勢。
博登的臉一下子紅透了,結結巴巴地辯解:「我不是指那個。」

「那麼,是想當我的避難所?」
「嗯。」

「認真的?」
「嗯。」

「懸崖是讓人在上頭粉身碎骨的。」誠捏扁了菸盒:「你也會痛噢。」

「我能忍耐。」博登低喃:「那是我最擅長的事情。」

「真拿你沒辦法...」誠抓了抓後腦勺的褐髮,顯然是害羞了。
「別一臉認真地說出那樣的話啊。」

流星雨出現了。

雖然在都市觀星會受到光害影響,但還是依稀看得見光束。
誠與博登靜靜坐了一會,讓星子細碎的殘影鑲嵌在視網膜上。

然後誠轉移了注意力。
他挪動身體,靠近博登蒼白俊秀的臉龐。
一個吻落在博登耳側,然後是唇角。

誠溫柔地吻著他,直到菸草的芳香,逐漸包裹兩人的唇齒。
博登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瀕臨劇變,露出鋸齒狀的縫隙,
無盡的溫暖正從四面八方流入,緩緩將他吞沒,浸透,勒緊。

博登不知道自己在裏頭漂浮,將會傷得更重,或者痊癒。

祇知道此時、此刻,世界祇剩下轟鳴而甜美的平靜,
他不再害怕黎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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