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部日本文學科來了一位新教授。與北原教授四目相對的第一眼,
博登就感到全身彷彿麻痺一般,動彈不得。他記得這個人。
記得彼此不知姓名,在京王飯店一起度過的那個月。
那是極度迷戀綑綁的男人。他完全不計較博登對性方面的冷感,
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性器結合。男人花錢在樣貌乾淨的少年身上,
祇是想將他們五花大綁。起初是一週一次,瞞著家裏的妻。
他總是把博登綁成心中最理想的美麗姿態。
當他發現獵物陷入恍惚狀態,會呢喃詩句時;一週一次的享樂,
變得怎麼也不夠。秘密的個人興趣,漸漸演化成傾盡存款的惡癖。
京王飯店荒度了一個月,北原終於跪在渾身綑痕,無表情的博登面前。
「我什麼也沒有了。」他貼著博登膝蓋,眼神茫然。
「妻子氣得跑回娘家,積蓄也用得精光。大概沒辦法繼續來看你了。」
男人修長的手,撫摸博登的唇。
「詩句在你口中,就像被賦予了靈魂。別讓那些火光熄滅...」
「對我來說,詩是必要的。」博登平靜回答:「悲傷的時候也需要詩。」
「寂寞的時候如果沒有詩,祇會更加寂寞罷了。」
「山之口貘的句子...是希望我放心嗎?」男人悲哀的笑了笑。
博登什麼話也沒說,祇是靜靜垂著眼睛。
漆黑如夜幕的短髮散落額前,青年的側臉蒼白而美麗,彷彿聖母。
那一幕在男人心中,烙印般清晰。
如果他再衝動一點,他會甘願永遠望著眼前的年輕人,燃燒而後毀滅。
但他不夠勇氣。男人知道自己祇能回到生活軌道去,懇求妻子回家,
靜靜地度過乏味而安穩的每一天。這祇是一個脫序的夢。祇能是。
花掉所有的錢,僅為了和眼前不知姓名的青年相處一個月,
這已經是他循規蹈矩的壓抑生活中,做過最瘋狂的事了。
他會將這段記憶鎖在陰暗的衣櫃裏面。佈滿塵灰,卻引人眷戀。
顯然地,北原也記得博登。教授幾乎是震驚地看了學生許久,才回神,
特別指定博登在課堂朗誦昭和中期官能派詩人,室生犀星的作品。
在博登誦讀時,教授從細框眼鏡中緊盯著學生不放,連其他同學都覺得異樣。
「教授很喜歡你呢,中原學長。」一些學妹在離開時笑著開博登玩笑。
博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甚至感到手心微微滲出了冷汗。
隔天在文學部資料室,博登發覺北原教授在裏頭,他連忙掉頭離開。
走出國學院大學,經過常磐松小,川上樂器,接近涉谷警察署時,
博登回頭,發現北原教授氣喘吁吁地尾隨在後,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
直到博登走入涉谷車站的票口,教授才站在車站前方,失落地看著學生。
這讓博登嚇壞了。
他回到公寓,書也沒心情翻。臉色發青,動也不動地坐在牆角。
男人的眼神空空洞洞,像是堆滿死葉的枯井。
博登感到很害怕。
「一樣含含糊糊迎接明天不行嗎?不把昨天整理乾乾淨淨也不行嗎?」
博登將臉埋在膝蓋裏,像個害怕打雷的孩子,苦惱低語...
「...依然甚麼也不決定,就不行窺視明天嗎?」
誠已經畢業了,現在是環境能源公司的新進職員。深夜搭最後一班電車下班,
他轉動鑰匙打開公寓的鎖,驚訝地察覺室內一片漆黑,博登在牆角窩著發呆。
晚餐一定什麼也沒有吃吧!誠擔憂地想。他放下公事包,立刻又出門,
到轉角的便利商店買了一些食物與幾罐啤酒,塞到博登的懷裏。
「嘿,還好嗎?」誠搖了搖博登肩膀,博登才抬起頭。
眼角與鼻子有點紅紅的。
「我先去洗澡,出來時,要看到你吃東西噢!」誠強硬的叮嚀。
待博登點頭答應,他才露出溫和的笑容。
當一個學生與當一個社會人,兩者的忙碌程度與疲憊是不同的。
誠加班加得昏頭轉向,腦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麼讓博登振作起來。
因為他今天過得也不大順利。
公司前輩以磨練為藉口,惡意交付在誠手中的工作量太多太多。
誠像是被迫不停造訪貓籠的小白鼠,主管總是嘲笑他的個頭與外貌。
「長身高不長腦袋!個頭高大,臉皮好看有什麼用?」
中年男子的黃板牙在眼前開開合合:「你們年輕人滿腦子只想偷懶!」
捲成一捲的文件不停地敲擊誠的額頭...你這隻豬!在公司裏別想吃飯!
你這隻豬!這點圖表也做不好。連畜牲也不如的豬!
連畜牲也不如的豬!連畜牲也不如的豬!連畜牲也不如的豬!
連畜牲也不如的豬!
誠如何能嚥下這口氣?忍了足足半年,他今天終於在主管劈頭大罵時吐了。
彎下腰,像要鞠躬道歉那樣,酸水連同憤怒從喉頭一路滾滾灼燒。
誠朝主管的尖頭皮鞋嘔出了早餐喝的拿鐵。齒縫發燙的那一刻,
他希望自己吐出的是強酸,將這令人反胃的職場與上司通通腐蝕掉!
頸部的脈搏與臉部肌肉不住顫動,誠異常清晰地想起自己悲慘的高中生活,
畫面像塵土一樣逼來,酒鬼父親貶低他,唾罵他,讓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那種從骨裏叢生的仇恨與義憤,還有火焰。
穿著高中立領制服,面色鐵青的自己,點燃打火機,焚燒課本的火焰。
捲入不倫醜聞飽受責難,跳崖死去的高中歷史老師,
被塞入棺材的殘骸,屍體眼珠中閃爍的,螢火般陰鬱的火焰。
誠知道自己的狀態也不大好,沒辦法好好照顧博登。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金澤。
他決定給將近一年沒聯絡的金澤撥電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