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是我夢裏的惡靈,
最俊美的天使。他勝利的
眼神像鋼鐵般亮麗,
從他的火炬落下
血滴般的焰燼
照亮靈魂深處的地牢。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不,決不!墳墓
和遺體令我害怕。」
但他鋼鐵般的手
已抓住我右掌。
「你得跟我走,」於是我在夢中前行
被紅色的光照得盲眩。
在地牢裡我聽到鏈條響聲
和籠內野獸的激動。
Y era el demonio de mi sueño by Antonio Machado,1875-1939
伊登到現在仍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雅各在他頸側,頭髮垂散下來遮住了眼睫。
身體如橡樹的枝條,親密貼靠--
半明半暗的微曦,照亮那張精緻的臉龐。
彼此在床上靠得那麼近,
彷彿歲月與命運從未讓他們分離。
那是伊登握過的手,吻過的臉。
他深知雅各揶揄而倔傲的唇嚐起來是怎樣的滋味,
晨光霧靄那般輕,又像蜜釀的嗎啡;
足以把侷促的喘息鎖在喉頭,徹底麻醉。
重逢之後過了整整一年。
伊登原本就忙,
雅各則找了一份穩定的新工作,
專門銷售頂級跑車。
他們專注於工作就忘了聯絡對方,
但五天、最多一個星期,
伊登會想辦法挪出時間,
邀請雅各來家裏用餐,他親手下廚,
講些醫院的趣事,雅各總是微笑著聽他說話。
「急診來了一對同志情侶,性虐待遊戲玩出禍來,一臉都是血,頭上還腫了包...那個東方小情人多擔心他的愛人!誰知道對方醒來,什麼都忘得乾乾淨淨--這種事怎麼能輕易忘記呢?真讓人生氣。如果是我......如果是我,一定會記得的。」
「難得看你那麼不高興。」雅各忍不住笑了,手裏的叉子轉著肉醬義大利麵。
「祇是看不過去而已。」伊登撇了撇嘴,拿過馬鈴薯肉泥,舀了一大匙到盤裏:「不過我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混血兒。頭髮像檀木一樣黑,肌膚雪白。很年輕。」
「哦?」雅各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酒,心底不由得在意起來:「漂亮的男孩子啊。」
「不過,跟雅各放在一起的話,那是比也沒得比。」伊登笑了,露出可愛的虎牙:「我最喜歡雅各了,全世界裏最喜歡。從過去到現在,將來也會繼續喜歡。」
「不要忽然講出這麼肉麻的話!你是笨蛋嗎?」雅各拿起湯匙狠狠敲了伊登的額頭,表面上雖然很嫌棄的樣子,胸口裏卻暖滋滋的甜蜜......其實自己很容易嫉妒的。
接近伊登的一切他都嫉妒,而且羨慕。就連埃文也曾在雅各嫉妒的烈焰裏受波及,雅各覺得自己很自私......可他沒辦法控制。對待其他人,他能夠偽裝得很好,像寄居蟹蹲換不同花色的硬殼,但對伊登,卻一點也矯飾不起來。即使如此,「因為我很容易吃醋......所以不要讓我不安啊!」這樣難為情的話語,雅各在內心吶喊一百遍,一千遍,死也沒辦法說出來。他本來就不夠坦率。
伊登是那麼焦急的想把所有快樂悲傷都收集起來與雅各分享,彷彿他給予的,是沙灘上一枚無暇的貝殼,是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
酒足飯飽之後,他們做愛。
貪婪地,帶著一點眷戀與依依不捨,
多半由雅各決定如何享用彼此的身體。
雅各仍是不願意搬進來,
他說一旦住在一塊,
就失去了那種格外珍貴的感覺。
是的,他們不再年輕。
不再是容易被傷害蹂躪的幼弱年紀,
不再感到茫茫無依。
兩人之間的愛情有一點點距離,
各自為生活而忙,
不像一般的情侶成天膩在一起。
一年,不短也不長的日子,
充滿小小的分離與小小的相聚,
何其幸福的時光!
有時雅各吸著菸,似乎意興闌珊,
卻在伊登完全沒有預料的時候像猛獸一樣撲上來,
某一次甚至把他壓在浴室的瓷磚上--
那時伊登剛起床,正在用髮膠整頭髮。
「雅各!」
伊登襯衫都壓皺了,顯得有些狼狽:「待會還要上班......」
「我也是。」雅各舔了舔上唇:「一下子就好了......就搞一下。」
後來伊登才發覺,雅各撲過來的時機點,
往往都是他掛上電話的時候。
幾個病患或病患家屬有伊登的手機,
偶爾會跟主治大夫連絡,追蹤出院的病情。
伊登是個好醫生,
不是每位醫師都那麼有耐心,
在下班後犧牲私人時間搭理病人。
最近常常和伊登連絡的,
就是那個情人出了意外的東方混血兒,千鶴。
假期的約會,雅各有時候會和伊登借手機。
伊登以為雅各是要玩裏頭的小遊戲,
卻不知道雅各老毛病又犯了--想惡作劇。
雅各抱著小小的惡意,
模仿醫師口氣傳了幾封古怪的簡訊給千鶴,
他希望千鶴能把伊登當作一個怪人。
情人節傳出:「激情之餘勿濫用不明藥物,以免發生悲劇。伊登。」
感恩節則是寫:「燻烤肉類宜用水煮代替,預防消化系統癌症。伊登。」
甚至連聖誕節雅各也不放過:「過度飲酒狂歡熬夜,等同用生命作代價。伊登。」
萬聖節則是如何判斷突如其來的中風症狀......
簡訊從來沒有回音,應該安全了。
雅各一面想,一面為自己的傑作感到竊喜。
最好,不要再打電話過來,離伊登遠遠的--伊登有我就夠了。
直到伊登告訴雅各,那對情侶早已和好了,
甚至預備舉行一場簡單的同志婚禮,
雅各耿耿於懷的心結,才真正放下。
伊登幫千鶴、以及千鶴的伴侶希萊方,
寫了一封介紹信給Gorey教堂的安東尼神父。
過了不久,就收到安東善意的回應。
婚禮在週五晚上舉行,教堂關閉起來,
奧斯汀神父守在門口,憑著婚禮邀請卡放行。
輕柔的鋼琴聲流瀉在教堂裏,
希萊方與千鶴穿著合身的西裝相偕而入,
走在紅毯上。
小瑪麗安穿著純白的蕾絲洋裝,
走在他們後面一邊灑著粉色的花瓣,一邊唱歌。
邀請的來賓很少,但場面很溫馨,
自助式的婚禮小點心也十分美味。
安東看到伊登與雅各一同進入大門時,
顯得有些驚訝,但隨即就平靜了。
他擁抱他的摯友,
隨後與雅各友好地握了握手:「請進。伊登,還有雅各,歡迎。」
伊登很高興看到安東重新振作起來,
安東臉頰豐腴了一些,氣色總算不那麼憔悴。
「安東。」伊登心底有些激動,
他又重新緊緊擁抱了安東一次,
安東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
安東拍著伊登寬暖的背,他輕聲對朋友說話:「我已經沒事了。」
「這是應當快樂的一天,讓我們好好完成這對情侶的心願。」
安東說著慢慢推開伊登,
朝雅各交換了一個溫和而落寞的眼神。
見到他們踏上地毯的那一刻,安東就明白了。
走向眼前的熟悉面孔,那爽朗的笑容,
保育院同樣經歷過那麼多苦難日子的兩位室友,
在他所不知道的時候,悄悄墜入愛河,
而他永遠沒有介入的餘地,永遠不。
他唯一能安歇的處所,僅有蒙神祝福的殿堂而已。
眾人依靠,信望,仰賴他。
這裏還有他天使一樣的小瑪麗安在。
安東感到異常寧靜。
希萊方屈膝跪下了,
隨著主禮的神父唸著誓文,神色堅定---
我,希萊方。
願意承受接納千鶴做我的伴侶,
誠實遵照上帝的旨命,和他生活在一起。
無論在什麼環境,都願意終生愛惜他、
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以至奉召歸主。
接著是千鶴,他靜靜地跪下,
並隨著安東尼神父的指引,唸出誓約:我,千鶴。
願意承認希萊方做我的伴侶,
誠實遵照上帝的旨命,和他生活在一起。
無論在什麼環境,都願終生順服他、
愛惜他、尊重他、保護他,以至奉召歸主。
「現在你們可以交換戒指,並且親吻對方。」
安東合上經本,露出和藹的笑容。
希萊方驀然拉過千鶴細瘦的手臂,
兩人狠狠地吻在一起。吻得很久,很深。
鋼琴聲重新響起,眾人起身鼓掌祝賀這對愛侶。
伊登也興奮地站起了,
他猛烈鼓掌到掌心泛紅,
還噘起嘴唇,吹了好幾聲又尖又響的口哨--
雅各被伊登逗得笑起來,低聲說:「結婚的又不是你,高興成這樣?」
「你不知道,他們可是靠我拉線才好不容易和好的!」
伊登得意洋洋地炫耀,
他轉過來還要跟雅各說話,
就感覺到軟綿綿的薄唇貼在自己臉上。
雅各吻上他的臉頰,接著,吻伊登的唇。
話語顯得不再重要,此時此刻,
他們全心全意擁有彼此,就足夠了。
溫暖的愛意流經胸腹,激起甜美的痛楚,
頃刻間讓伊登感到想嘆息。
他覺得,他們走了好久的路,好久好久,才走到了一起。
世界充滿了辛酸與悲哀,也有快樂。
保育院的日子是那麼艱難痛苦......
但能夠相遇,能夠平安無事地重新聚首,真是太好了。
「《Haut de la Garenne》準備改建了。」
安東走過來,遞給伊登與雅各一杯粉紅香檳。
「那麼多年來,沒有什麼人敢接近那裏,就像鬼城一樣。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改建?」伊登驚訝地瞪大眼睛:「要改建成什麼呢?另一所孤兒院嗎?」
「啊......我好像在新聞上看過這個消息。」雅各說:「據說是要改建成青年旅舍。」
「嗯。」安東抿了抿嘴唇:「慘劇與不幸的恐怖孤兒院。或許是要以這個為賣點吧。」
「是嗎......」伊登垂著眼睛,表情變得凝重:「如果他們親眼看過那樣的地獄......看過那些孩童的屍體,一袋一袋,像花肥一樣運送掩埋。肯定不會想踏進去的。」
「改建前,再回去看一看吧。」雅各仰起頭,一口氣喝光了玻璃杯中的酒液。
「不要緊嗎?」伊登擔憂地問:「你在裏頭度過的時光,甚至比我跟安東都長。」
「不要緊的。」
雅各勾起了一抹冷笑:「沒有惡魔的地獄,就祇是廢墟而已。」
「安東也去嗎?」伊登問。安東無奈地擺了擺手:「饒了我吧。那個地方,我是怎麼樣也不想再走近。就連經過外頭生鏽的鐵網,都令我感到不舒服。」
「我想回去看一看那道長廊。」雅各眼神顯得很冰冷:「地牢迴盪著孩童的哀哭,套麻袋的施暴者詭異哼唱,無數慶生會枉死的幽靈在上面徘徊的陰暗長廊。」
「那我們一起去。一起回到保育院,到當初我們相遇的地方。」伊登朝雅各說。
伊登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他重新走進《Haut de la Garenne》大門的感覺。
踏在缺乏照料而枯黃的草坪上,
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地方,如此熟悉,
卻又如此陌生?
他們走過那一株一株原本埋著薔薇的地方,
現在都成了一窪一窪囤積雨水的泥洞。
雅各從踏進廢棄保育院的那一刻就沒有再說話,
他祇是沉默,沉默地漫步在校園,
沉默地吸著細長的菸捲,
手裡提著借來的燈,
像一隻滿身是傷歸巢而無力啼叫的黑鳥。
他們經過舍監管理室,
看著被撕爛的窗簾與砍壞的桌椅,
從一道一道的刀縫裏,
還依約見得到殘留縫隙的暗色血跡。
經過校醫室,窗玻璃碎了一地沒有收拾,
那麼多的血,黑褐色的痕跡大量流淌在病床上。
經過高年級生的宿舍,一層一層,
曾經有教官在上面瘋狂地追殺學生,
最後導致了自己的滅亡。
經過學生餐廳,
吃不完的低年級生,
他們稚嫩的小臉總是被教官一個一個壓進餐盤裏。
為了方便搜索與調查,
警方將所有椅子都拉出房間,
堆疊在走廊上。
伊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他覺得好像他的同學,
都還乖乖坐在那些椅子上,
仰著頭,靜靜地聽教官說話。
曾經他也是其中的一員,但現在他已長大。
終於他們走到兒童中心一樓。
末端有兩個秘密地牢,那一道冗長而陰暗的走廊。
雅各站在門口,靜靜地望著裏頭。
無數空椅子零散地堆疊在長廊間。
像是路障。
他抬高手中的燈,照亮了門口附近的長廊。
裏頭生滿了灰塵與蛛網。
「在這裏發生了很多事,太多了。」雅各呢喃:「我,安卓,還有以掃。那麼多想都沒有想過的折磨,接踵而至;不知不覺,連腦袋都漸漸變得奇怪了。最後得救的,竟然祇有我......明明互相打氣,要一起離開這裏的。」
雅各轉過身,背對長廊,在石階上坐下。
他把油燈放在腳邊,吸著最後一點菸頭。
「不進去嗎?」伊登溫柔地問。
雅各在月光下苦笑,輕輕搖頭:「不了。」
「畢竟我們已經逃離那裏了,不是嗎?」雅各垂散著美麗的紅髮,露出微笑;他吁出長長的白煙,捻熄菸蒂。
沉靜的雙眼映著油燈的光,熠熠閃爍。
雅各帶痣的薄唇揚起,
望著眼前枯敗褪色的寬草坪,
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說得也是。」
伊登朝雅各伸出手,
像是紳士打算邀請心上人與他共舞。
雅各默默握住了伊登的手,
他起身,長廊就在他背後,
但他再也沒有回頭。
他們提著燈盞離開保育院,
離開這個充滿了淚水與嗚咽記憶的地方,永遠。
「外面的夜景,真美麗啊。」
雅各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啊。」望著明亮的滿月,還有無邊無際的繁星--伊登覺得十分幸福。
手指勾著燈盞,光暈壟罩了前方的道路。
他們往停車場慢慢前進。
伊登靜靜地垂頭,朝雅各笑了:「我們回家吧。」
(完)
《長廊深處》改編自社會案件。
如果你想繼續深入了解這個事件,現實往往更加殘酷。
機構人員會舉行狂歡派對,邀請外人來短暫與院童尋歡;
貪欲的大人選擇自己要的孩子,帶走一會,無論男女、無論年紀大小(甚至十歲以下)幾乎都遭受不等程度的侵害。
孩子被赤裸地鎖在懲罰牢籠內超過24小時或更長時間。
孩童被鼓勵強姦彼此,或以性服務向工作人員換取香菸及酒。
逃跑或反抗的院童將被給予藥物以殘害神志。
不時有孩子消失,工作人員會說,他們被領養走了,或是移民,但從此再無音訊。
亦有離院的孩子因為不斷陳述著受創過程,不受眾人相信,
而被轉移至精神病院強制治療。年僅十六歲。
男孩保羅,曾是牧師的最愛,牧師告訴孩子,他會教他游泳;
他們離開獨處了一整天,當保羅回來時,整個人都不穩定了。
長大後死於海洛因過量。
「我很害怕睡眠。」彼得,這位受虐男孩在院內度過了十二年的痛苦地獄:「虐待是各式各樣的,從強姦到酷刑。施虐者有男有女,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你幾乎不知道對方是誰。他們恐嚇你,若向別人洩漏任何一個字那將是體罰,可能是鞭刑或任何東西。」
「當你疲憊得試圖入睡時,你的雙臂會被壓制,有時甚至是其他院童受工作人員鼓勵而作出的性侵。無時無刻。幾乎每晚。」
約翰12歲時在院內度過兩年生活:「這是一段冗長的噩夢,」他說:「大部分時間我都怕得要命。」他試圖逃跑並自殺兩次。每天洗浴後男童會赤裸地站成一列,工作人員會撫摸他們,檢查他們的生殖器,退縮或遮遮掩掩的孩童將遭受毒打。
西禮爾13歲時僅僅入院兩週,便從二樓窗戶跳下去試圖逃離恐懼與暴力。
「有些孩子你能再次照面,但有些只是消失了。我們從來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經常被工作人員打到手腳毫無知覺。」
「經常有人被扭住雙臂強行押走。」
「如果你不順服,你會被鎖在無光禁閉室內只有水與麵包。」
一個可憐的男童Martyn Clark從10歲開始遭受魔掌至15歲,當他終於受夠了,
觸法將自己送入少年監獄九個月,很悲哀的,這竟然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終於安全......
希望所有遭受不公虐待的孩子,在成長後,
能夠慢慢走出傷痛,找到屬於自己的痊癒方式。
裂痕的靈魂最終能感覺完整,不再活得如此不安如此破碎。
長廊深處實體書出版日期為2012年,
初版已於誠品、晶晶書店完售。
謝謝各位耐心看完這幾萬字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