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夫醫師從草坪恍惚地往回走。
生病的妻子如果看到這條新聞會怎麼想?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沒辦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
校醫望著一些推著載滿磚石與泥土的員工匆匆經過,往兒童中心一樓休息室走,他們是要去填補地窖,煙滅證據吧?但堆積的醜惡太多,就像積存太久的污垢。怎麼拼命擦拭,也沒辦法恢復到起初的光潔。
高年級宿舍傳來槍響與慘叫,一個學生往窗外掉出,嘴角掛著一道血跡。
「愛德華教官瘋了!快逃、快逃啊!」槍聲又起,接著陷入死寂。
「你們這些小畜牲!有種去告我!」愛德華教官狂暴地怒吼:「到地獄去告我!」
「救命......」少年哀嚎著打開窗戶想爬防火梯逃走,卻中彈摔到一樓當場斃命。
「哈哈哈哈哈!」愛德華教官笑到一半,高年級生傑格忽然衝出長廊奪槍!
愛德華教官被嚇了一跳,猛地連扣板機,槍槍命中傑格身體......他沒子彈了。
「約瑟!趁現在!」
傑格胸膛不停噴血,他抓住愛德華教官的手腕嘶聲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約瑟抽出彈簧刀一下子插入愛德華教官的眼窩:「去死!」
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他的刀子往柔軟的喉嚨、眼睛、鼻子、胸口、肚腹不斷攻擊。
愛德華教官身中數十刀,又被背後的高年級生拿啞鈴猛擊後腦勺。
他腦袋的骨骼凹陷、碎裂,簡直不成一個人樣。
冗長的走廊倒了許多高年級生的屍體,有些脖子被扭斷,
有些是中槍,愛德華教官沿路將所剩無幾的十四歲生幾乎殺光。
很多孩子用驚人的意志力忍到這個時刻,苦苦盼望著一線希望,那就是十五歲,離開這裏,永遠永遠不回來,但愛德華教官粉碎了他們的夢。他們再也無法忍受。
約瑟切開了愛德華教官的胸膛,把裏頭的內臟搞得一團亂。
他捧起那些血,往臉上拍打,彷彿晨起洗臉。
很快地,整張臉都染上血色,剩兩窩森森的眼白。
約瑟與傑格是十四歲桌的級長與副級長,一些倖免於難的高年級生拿起武器跟隨約瑟,先到伙房搶了菜刀、切肉刀、水果刀,再衝入舍監辦公室,將舍監亂刀砍死,割下生殖器,塞入舍監屍體張大的嘴裏,並挖出眼睛。
頭臉塗滿血跡,他們變成了保育院流竄的恐怖份子,眼神兇殘,專門獵殺大人。
從前保育院員工將他們當作獵物,現在獵物生了利齒,即將反撲!
很快地,克里斯多夫醫師也被找上了,
他疲憊地望著眼前目露凶光的孩子們。
「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他說著就流下眼淚。
不是為自己即將面對的恐怖,而是為這些孩子們傷心。
克里斯多夫取下了眼鏡,起身,朝他們展開雙臂。
校醫的影子形成一個十字架的陰影,像是要擁抱孩子們一樣。
無數刀刃插入他的身體,克里斯多夫幾乎是當場斷氣。
貝克教官離開《Haut de la Garenne》似乎是早能預料的事情。
從他領養雅各後,家裏就事故頻傳。
短短兩年間,先是貝克住在安養院的母親從樓梯跌下,
摔斷了頸子,接著是父親乘涼時受到毒蛇攻擊,
因為無人發現而毒發斃命。
貝克不孕症的妻子蜜拉總是疑神疑鬼,她信誓旦旦地說家裡遭詛咒了,鬧著要離婚,她說她要帶著雅各回倫敦住,貝克教官不肯,在激烈爭執後貝克拿出櫥櫃的獵槍,抵著蜜拉額頭,他說:「妳這天殺的婊子可以滾,雅各必須留下。」
「雅各是我的小天使!」
蜜拉歇斯底里吶喊:「去附近的Gorey教堂告解吧!你這個酗酒的暴力狂!難道我還會讓雅各留下來受苦嗎?這個家已經夠糟了!」
「妳跟他搞上了吧!」
貝克太陽穴附近的青筋爆起:「說實話,妳吸了他老二吧!」
蜜拉發出一聲高分貝的憤怒尖叫,一下子撲上去用皮包猛打貝克的頭:「我愛他!我比你愛他一百倍,一千倍!世上哪有給未成年孩子抽大麻菸、喝烈酒的父親?雅各對我多貼心!他說他感謝媽咪對他的愛!他是全世界最體貼、最溫柔的好孩子!」
「你以為雅各稀罕妳的愛?祇要他勾勾手指,他能讓全《Haut de la Garenne》的員工,無論老小,都跪下來舔他的鞋底,對他如癡如狂!你的小天使有個被操爛的屁股!」貝克一拳揍向蜜拉,打掉了她的側門牙與犬齒,鮮血簌簌地灑在地毯上。
「貝克!你這遭天譴的混帳!你竟敢那樣說你的孩子!你竟敢!」
蜜拉像瘋子一樣,渾然不覺痛楚,她衝上去要跟貝克拼命,她的指甲在貝克臉上畫出無數血痕:「去你的!貝克!你會下地獄!地獄的火會燒斷你每一個骨頭!我詛咒你!詛咒你!」
「哦沒錯,我幹過他!我操過妳漂亮的寶貝兒子!妳以為我為什麼要領養他?是幫妳買菜提東西,塗腳指頭的指甲油,還是陪妳逛百貨公司,上美髮沙龍?哈!」
貝克越說越大聲,一下子把蜜拉推倒在地上:「我才是愛他的那一個!他要的東西,我從來沒有少給!輪得到妳養他?我父母意外過世的保險金,全存在他名下!妳能給他什麼?妳付得起大學學費嗎?妳沒嫁給我之前不過是咖啡廳端盤子的女侍!」
「我會是個好媽媽!」
蜜拉哭花了臉上的妝:「雅各需要真正的母愛來關懷他!」
水晶花瓶落下來破成了碎塊,廚房瓷盤一片一片摔毀,他們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尖叫以及怒吼此起彼落,引得鄰居與路人佇足,害怕地從對面草坪觀望。
從頭到尾雅各都坐在客廳的火爐前,悠閒地點起一根菸捲,對爭執充耳不聞。
茶几上的電話已經撥通了警局,
雅各呻吟了一句:爸爸拿著槍指著我媽媽......
就放在沙發的墊子上,十分鐘後,貝克已經被幾個警察撲倒,壓在地毯上。
雅各在到案說明的過程中,除了指控養父母對他性侵,還指控保育院全體員工,都參與了學生的虐待與性侵行為。他提出詳細的驗傷單,以及過去幾年在保育院,遭受虐待的紀錄。每一場性侵的發生時間與地點,有哪些人員參與加害與脅迫,他都仔細的紀錄在平時翻閱的冷門哲學書籍裏。
為避免案件被壓下來,雅各向各大媒體都寄了一份詳細的備份資料與受害聲明。同時也在律師陪同下,提交了當初參與保育院改建工程的建築工的口供。
他們在地下室裡發現大量手銬、腳鐐、籐鞭等多種刑具。調查之後,警方震驚地發現,保育院學生的確遭到了慘無人道的虐待。
離開《Haut de la Garenne》兩年間,雅各曾到監獄探望父母,說明一切,在父母朋友的幫助下,他開始尋找所有還倖存的畢業生,並說服他們出來作證。
他找到了約一百六十多名受害者進行遊說。沒有勇氣出庭面對過去陰影的,雅各請他們以書面撰寫當初遭受到的虐待,並錄音作證。
願意主動向警方指控的,就集體到案說明,講述他們在兒童中心地窖遭遇的虐待。
新聞不但躍上國際版面,BBC及現代快報報導更指出了---
『許多人都憤怒地稱:那裡簡直就是一個孌童癖的天堂!他們告訴警方自己被帶到了一個黑暗的地方,然後被鎖起來,在極度的驚恐之下,被喝得醉醺醺的工作人員注射藥物、毒打,甚至遭到強暴。由於受害兒童講述的經歷驚人地一致,警方便帶著一條優秀的高級警犬艾迪,前往兒童中心展開突襲行動,試圖尋找更多的酷刑工具。據警方內幕人士稱,當他們進入兒童中心一樓一個看似普通休息室的時候,艾迪立即開始不停狂吠。讓警方目瞪口呆的是,當警官們設法翻開該房間地板--發現下面有一個頭骨和其他人體殘骸!休息室的地板,下面有兩個秘密地窖。但入口已經被石塊和泥土填滿,無法進入。警方只好繼續將地窖上方的地板砸開一個大洞,進入其中。這兩個地窖全都是十二平方英尺大、七英尺高。剛一進入地窖,艾迪就突然產生了「極端強烈的反應」,兇猛地不停狂吠,顯然對地窖中的一個浴缸十分感興趣!警犬的異常反應立即引起調查人員的重視。因為這個浴缸和許多受害者的陳述,完全吻合。一些受害兒童在講述被虐經過時,也曾多次提到了這個浴缸--種種跡象顯示,這兩個地窖就是曾用來折磨兒童的死亡地牢!負責案件調查的警方主管格拉姆 ‧哈帕表示:「我無法形容那裡有多麼陰森可怕,那些填塞地窖的磚塊顯得很可疑,地牢中很可能藏有更多受害者屍體。」從發現屍體起,案件性質就轉向了謀殺。』
警方發言人說,他們已經和可能的受害者,或者證人取得了聯繫,此外也確認了七十多名身心極度受創需要特殊照顧的院生,和至少二十名重要的嫌疑犯,約有十幾名嫌疑犯已在學生攻擊下身亡。
這個案件震驚了全國,媒體指稱:這可能是迄今最嚴重、受害者最多的虐童醜聞。
「《Haut de la Garenne》玩完了。」判決大獲全勝後,雅各對鏡頭露出一抹淺笑。
和他當初被放出保育院的勝利微笑一樣,他用致命的美麗征服了媒體。
整齊潔白的牙齒一顆顆露出,他灼灼地直視鏡頭:「我說過我會回來的。」
當初參與迫害的工作人員,幾乎都進了監獄。
少數逃走的職員成了全國通緝犯,陸陸續續傳出在街頭發生意外,或遭到不明人士攻擊的死訊。
「很遺憾他們失去坐牢贖罪的機會。」雅各接受電視節目專訪時,表達了遺憾:「上帝往往自有安排。」雅各這句話獲得全場觀眾熱烈掌聲,與飆破紀錄的收視率。
大家似乎都遺忘了雅各有個出售散裝可卡因,獲利百萬英鎊被抓的毒販父親,以及身兼會計師與模特兒兩職,熟知金融手段,幫忙父親作帳洗錢的母親。貝克教官與雅各的毒販父親關在同一所監獄,不到一個星期,就傳出貝克在浴室,被折斷磨尖的牙刷刺成重傷的消息,他的舌頭被切斷,每一顆牙齒都打落了。獄方詢問在場所有的犯人,卻一無所獲。
諷刺的是,雅各打官司的資金來源,是貝克父母意外身亡的鉅額保險金。
這恐怕是貝克教官當初領養他時,始料未及的。
距離《Haut de la Garenne》最近的Gorey教堂,被這件驚動全國的虐童案震驚了。裏頭的神職人員送上哀悼的花束,在怪手開挖保育院,尋找更多受害者屍體的時候,盡力幫助保育院倒閉後,茫然無措的學生。
個人資料顯示安東是從小受洗的虔誠教徒,教會裏的奧斯汀神父找他聊了一會,覺得相當喜歡他,便問他要不要到教會來學習?他願意送安東到修道院修習神學,從修生開始一路唸到大學,成為修士。如果通過考核,還可晉升為神父。接受派任至堂區,主持各種禮儀,當然也可以選擇不當神父,終身維持修士身分,在各種儀式中擔任輔佐,並在教會幫忙處理行政職務。
安東原本就因為信仰動搖而感到痛苦;他仔細考慮後,接受了奧斯汀神父的提議。他到收容所與伊登告別,兩個男孩在苦夏的陽光下相擁。
「再見了,我的弟兄。」安東哽咽地開口,他忍著眼淚,感覺伊登輕輕拍著他的背。
「再見,我的朋友。」伊登低喃。
他將灰階魔術方塊一把塞入安東手裏:
「這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東西,陪我度過很多困難的日子。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伊登溫柔親吻安東額頭,像是兄長給弟弟最誠摯的祝福。
「一切會好起來的。」
伊登透過陽光望著安東,低聲呢喃:「我們會好起來的。」
伊登被收養過程沒有安東順利,首先,他已經是接近叛逆期的大孩子了。收養家庭的父母表示伊登脾氣古怪,老是關在房間裏,雖然有全A的漂亮成績單,對戶外活動卻興趣缺缺,尤其討厭球場與草坪,他們不懂哪裡出了錯。
加上每週要送他回去做心理治療,也是一項龐大的支出。
「我們期待他是更活潑的學生。」
「我們考慮領養更小一點的孩子。」
「我實在不懂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他太聰明了,聰明得讓人害怕。」
「我們沒有信心能夠讓他恢復過來,你知道的,他遭遇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
伊登就這樣一再地被嫌麻煩或不滿意的家庭「退貨」。
其實他祇是因為與安東的分離,而感到有些落寞。
專心唸書是伊登排遣孤獨的方式之一。
球場與草坪,則充斥著在保育院所遭遇的討厭回憶。
他一踏上就頭暈。
社會局仍不放棄努力,繼續幫伊登尋找新的收養家庭。
他終於在十六歲的生日前抵達新家。
那是一間鄰近市區的獨棟公寓,色調典雅。
車庫停著發亮的敞篷跑車,還有身穿三點式比基尼的辣妹推著機器在割草坪的草。
收容所與社會局人員陪著伊登一起敲門。
伊登嘴巴微張,說不出話來。
眼前開門的是手裏拿著星際大戰光劍,一位斯斯文文,帶著銀框眼鏡的大男生。
「埃文‧以賽亞?」
收容所人員看著單子:「嗯.....這裏面沒有提到他還有兒子。」
「在這!」男人連忙把光劍丟到後頭,向伊登伸出了手:「嘿。我是埃文。」
伊登小心翼翼跟大哥哥模樣的男人握了握手:「你好,我是伊登。」
埃文露出笑容,開心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指了指牙齒:「你有虎牙。真可愛。」
伊登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被埃文的熱情嚇到了。
「請不要開玩笑,小子,」社會局人員伸手阻擋:「上面寫著埃文三十六歲。」
「我沒有開玩笑!看看他,你看看這孩子,真的很可愛。」埃文興奮得紅了臉。
「我可以給他一個擁抱嗎?拜託?」
「先生!請你退後!」
「噢,沒那麼嚴重吧!」埃文說話速度很快:「抱一個就好,不會傷到他的。」
「先生,麻煩請叫埃文‧以賽亞出來。」
「我就是埃文。」埃文困擾地回答。
「埃文!」小麥色肌膚的棕髮比基尼辣妹渾身散發熱氣,將機器收到一邊:
「草坪整理好了,需要洗車嗎?」
辣妹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走廊邊,拿起毛巾擦汗。
惹得社會局和收容所員工向豐滿的乳溝行注目禮。
伊登有點手足無措,
因為辣妹風騷地盯著他:「嗨,蜜糖。你是以賽亞家的小少爺嗎?」
埃文從錢包裏拿出鈔票塞進比基尼肩帶:「這禮拜的薪水,謝謝,離我兒子遠點。」
接著是身份證,交給社會局人員確認。
「這是你什麼時候的照片?」收容所員工困惑地問。
「大學剛畢業吧。」埃文回答。
「見鬼了,」社會局人員罵了一聲:「跟現在一模一樣。」
「是娃娃臉的關係......」埃文嘆氣。
離開《Haut de la Garenne》後,頭一次,伊登被逗得笑了。
埃文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容易親近。
同時伊登也過了收穫最豐盛的十六歲生日。
最新、最酷的電子產品,電腦,遊戲機,幾乎要塞爆櫃子的光碟片,頂級音響設備。
身為遊戲工程師的埃文簡直寵他寵壞了。
不但開著敞篷跑車親自接送他上下學,還常常拉著他玩遊戲、打牌、下棋。
埃文西洋棋非常厲害,伊登必須很專心才能跟他殺得勢均力敵。
但埃文的西洋棋有多厲害,他的運動神經就有多糟。
他不但氣喘,心臟也有問題。連割草坪的草,都能跌得昏倒。
祇好父子倆在家用Wii打打高爾夫球與網球。
漸漸地,伊登感染了埃文的開朗樂觀,說話與思考速度不知不覺變快了。
他在學校交到了一些新朋友,心理療程也一步一步接近完成。
一年後他才見到新媽媽,埃文的妻子娜歐蜜,一個在床上躺了五年的植物人,小腿肌肉都萎縮了,變得乾枯,褥瘡痊癒後又在不同部位發生。
埃文難得安靜。他坐著,很久,才告訴娜歐蜜:「這是我們的兒子,伊登。」
伊登靜靜站在一旁。
他想,再快樂的人,在生命裏都有不為人知的陰暗與憂傷。
埃文是瘦弱的男人,個頭不高。
離開醫院時他走在伊登前面,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伊登心底忽然一激動,牽住了埃文戴婚戒的手,他用還在變聲的嗓音說:「爹地。」
那是伊登在風災失去雙親之後,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開口叫別人父親。
「我們晚餐叫披薩吧。」伊登說。
埃文眼角有些濕潤,他取下銀框眼鏡,往襯衫上擦了擦。
他過去活得真的太寂寞了。
「好的。」埃文回握伊登的手:「就叫披薩。還要附超大罐的可樂。」
夕陽暖暖地照在他們的肩膀上,兩人像散步一樣,往停車場移動。
一切顯得如此平靜。
伊登似乎可以遺忘,遺忘自己有過慘傷的經歷。
直到數個月後,雅各的一通電話,在暗夜裏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