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李宇辰的陪伴下度過了幾天後，公司正式公告了調查結果：
「經查證，無違規行為。」

沈逸川看著螢幕上那幾個字，呼吸稍稍放鬆了一點，但還沒來得及完全鬆懈，就被叫去了主管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冷氣的運轉聲。

主管合上調查文件，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逸川，調查結果出來了，沒有任何違規紀錄，這點我們完全信任你。」

他停了停，換上似乎是安撫性的笑容，手指輕敲桌面：「不過你也明白，這次的檢舉鬧得有點大，雖然結果是清白的，但外界對這件事的觀感……不一定會那麼單純。」

沈逸川指尖緊扣著膝蓋，聲音壓得很低：「我理解。」

主管點了點頭，語調依舊平靜，甚至聽得出幾分像是為他著想的意味：
「所以我在想，如果你能主動申請調職，去其他部門，或者——」

他頓了一下，彷彿在思考該用什麼詞彙，微笑著補充：
「以升官的名義去其他國家的分公司，我相信會對你的職涯更有幫助。畢竟，品牌形象是我們現在最在乎的。」

話說得委婉，卻像丟下震撼彈一般，給了一個無法拒絕的結論。

沈逸川抬眼看著主管，喉結動了動，最後只是微笑，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我知道了，謝謝您的提醒。我會考慮。」

主管滿意地點頭，語氣依舊溫和：「我們相信你的能力，逸川，換個環境或許反而是好事。」

沈逸川走出主管辦公室，手指在手機殼上摩挲，背脊仍然繃得很直，但呼吸卻有些沉重。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完全沒有心力再做任何工作。

電腦螢幕上的文件連動都沒動過。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拒絕所有會議與社交，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填滿狹小空間。

下班後，沈逸川沒有立刻回家。

他獨自走到公司樓下那家咖啡廳，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面燈光昏黃，他點了一杯黑咖啡。熱氣緩緩升起，眼前的世界卻像被霧氣隔開，模糊得看不真切。

咖啡入口時，苦味瞬間鋪滿舌尖，像是把一天裡的壓抑全都碾碎後灌進喉嚨。

可吞下去的那一刻，他反而覺得更苦。

他盯著咖啡表面一圈圈的漩渦，指尖輕敲桌面，像在逼自己冷靜。

但胸口沉甸甸的，呼吸也沉甸甸的。

清白又怎樣？

調查結果證明沒問題，可只要有人想拿他做文章，他的位置還是會動搖。

也許是座位太隱蔽的關係，並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隔壁桌同事的對話就這麼落入他耳中。

「聽說他的位置高層已經有人選了。」
「是啊，換誰都行吧。」

沒有惡意的語氣，卻比任何流言都更刺耳。

像是一把無形的刀，把他的努力、他的一切，全都切割得乾乾淨淨。

沈逸川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落在窗外。

夜色裡的街道車流不斷，人群依舊熱鬧，可在他的世界裡，卻彷彿靜得什麼都聽不見。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是李宇辰傳來的訊息：

【什麼時候下班？】

沈逸川盯著那幾個字，指尖停在鍵盤上，卻久久沒有回覆。

最殘酷的不是被檢舉，而是明白自己再怎麼努力，也可能只是棋盤上隨時會被換掉的一顆子。

黑咖啡的苦澀久久不散，他卻覺得，那份苦味正好把他拉回現實，再怎麼樣還是得回家的。

沈逸川推開家門時，屋內燈已經亮著。

李宇辰正窩在沙發上，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

「你回來啦？」他快步迎上前，注意到男人明顯不悅的神情，李宇辰怔愣了一下。
沈逸川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人攬進懷裡。

這一抱持續得異常久，力道重得像要把李宇辰整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李宇辰反手緊緊摟住他，輕聲問：「結果出來了嗎？」

沈逸川沉默了幾秒，才啞聲開口：「嗯……檢舉不成立。」

語氣裡卻聽不見鬆口氣的輕快，反而更沉。

「那不是很好嗎？」李宇辰抬頭望著他，卻看見男人的眼神依舊晦暗，像是壓抑著什麼。

「主管說，還是希望我能調職。」沈逸川終於說出口，聲音低啞，「清白是一回事，但形象……是另一回事。」

李宇辰心頭一揪，他伸手輕輕摸上沈逸川的臉頰，語氣溫柔：「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沈逸川盯著他，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像是刺穿了心口最軟的地方。

沈逸川用額頭抵著對方的額頭，聲音壓得極低：「我也不知道能怎麼辦了⋯⋯」

李宇辰和他對視著，看著他脆弱的模樣，語氣帶著一點哽咽：「那就先靠著我休息，好不好？我們明天再來想辦法？」

沈逸川沒有回答，只是把人抱得更緊。

這一刻，他終於允許自己，把重擔暫時卸下一點，放在眼前這個人的肩膀上。

隔天上班時，在經歷這場風波後幾乎無人問津的沈逸川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他沒有回應，卻聽見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逸川。」

Lily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平板，臉上帶著平時少見的凝重。

「我聽說結果了。」她看著窩在辦公椅中略顯頹喪的沈逸川，內心裡有些感慨。

同期進公司的夥伴中，已經剩沒幾個人了。

「你……會想要調職去其他部門嗎？」Lily試探性的問了問。

沈逸川的臉從埋在自己的手掌間抬起，斜睨了Lily一眼。「能調去哪？我花了那麼多時間才從基層爬到現在的位置，現在要我調去別的部門，試問哪個部門現在有缺經理以上職級的？要我降級重來是在開什麼玩笑！？」彷彿要把情緒一鼓氣的發洩掉一般，沈逸川一下子抱怨了很多。

Lily承受著他的怒氣，沉默了一會後，斟酌了一下措辭，才接著說下去：「其實我去幫你問了其他國家分公司的HR……台灣那邊，有機會會開出一個缺額。」

沈逸川本來垂著的頭猛地抬起：「台灣……？」

Lily看著他，語氣放得很輕：「或許……這是個選擇，至少比降級調職要好一些。」

沈逸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桌面許久，指尖在桌角用力扣了一下，喉嚨滾動了幾次，「在這裡熬了這麼久……現在要我放掉一切，真的很不甘心。」

Lily繼續說著：「我知道的，但主管會這樣建議一定是背後有人在施壓，不然塞人進來實習的人不只你一個，怎麼就你遇到這種事。這場風波，他們不想讓你繼續留在風口上。」

「我當然知道⋯⋯」沈逸川語氣有些乾澀，長期的情緒不佳讓他開口的聲音仍顯沙啞。

「我問過台灣的HR了，他們最近要新設一個品牌體驗部，專門負責市場活動和代言管理，算是擴編。」

沈逸川眉頭微蹙：「擴編？」

Lily點點頭，把平板遞過去給他看：「這是總部上週剛通過的規劃文件。台灣市場最近成長得不錯，他們打算再投入資源，把一些活動、代言和品牌體驗的規劃拉回直營體系，而不是全交給代理商。」

她頓了頓，看著他：「所以會新開一個主管職的缺額，直接對接總部。」

她的語氣稍微柔軟了一些：「如果是你的話，過去就會是升官調派，頭銜至少是『品牌體驗總監』，說出去也好聽，比現在這種情況好多了……」

沈逸川垂下眼，看著平板的內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所以……你是希望我去？」

Lily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我只是覺得，與其等他們幫你安排，不如自己先走一步……主動，至少能保住你的名聲，還能帶著新的成績回來。」

她的語氣放得更輕柔了一點，像是怕刺傷他：「而且，你伴侶不是也在那嗎？這樣也能順勢同居，不是嗎？」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後，低聲地笑了一下，「你這話，倒是很有說服力。我會再想想的⋯⋯謝謝你。我又欠了你一次。」沈逸川帶著感謝的心情看向她，Lily帶來的訊息讓他稍微打起了精神，也許這次的事件有可能是個轉機。

「說什麼呢？都同事這麼久了⋯⋯」Lily笑了笑，跟沈逸川道別。

會議室的門闔上的瞬間，四周又回到死寂。

沈逸川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指尖還停在剛剛 Lily 推給他的平板螢幕邊緣，像是遲遲無法鬆手。

「升官調派」這四個字在腦中反覆出現。

名義上是晉升，實際上呢？

他清楚，這是種柔和的放逐。

可是偏偏，這放逐的方向，是台灣。

是那個會在螢幕前哭紅眼睛，卻還倔強說「我要陪著你」的小孩所在的地方。

他想起昨晚的擁抱，和這幾天的陪伴。

那笑容像光一樣，照進他這些日子的陰霾裡。

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金屬邊框，他低聲喃喃：
「要我丟掉這些年……真的甘心嗎？」

沉默良久後，他嘆了口氣，

自己撫了撫這段時間一直皺緊的眉頭，

他或許已經不想再孤身一人撐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