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點一點往上爬，風裡都帶著懶洋洋的熱意，校園裡的樹蔭越來越濃，畢業季就這麼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聞昃最近明顯忙了起來，論文、畢業手續堆在一起，卻依舊能抽出時間陪她吃頓飯、發幾句閒聊。偶爾梓知榆會覺得時光跑得太快，明明不久前他還是那個站在樓下等她的學長，轉眼就要摘下學生的身份。
社團教室裡，楚晚檸趴在桌上長長嘆了口氣。
「沒想到啊，這麼快我就要畢業了。」
旁邊幾個即將畢業的學姐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焦慮。
「我offer還沒影呢，真的要畢業即失業了。」
「早知道當初多實習幾段，現在頭都痛死。」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晃眼。
整個體育館坐滿了穿學士服的學生，帽子上的流蘇隨風輕晃，台上校長的講話漫長，頒獎、撥穗、全體大合唱，一環接著一環。有人激動紅眼，有人笑鬧打鬧，空氣裡夾雜著不捨與期待。
典禮一結束，人群瞬間沸騰。
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大家抓著同學、老師瘋狂拍照，要把這最後的校園時光牢牢鎖進鏡頭裡。
梓知榆也在現場，只不過是被余若菲拉過來幫忙拍照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人群，她腳步猛地一滯。
不遠處，聞昃正和父母說話。
他穿著整潔的學士服，背影挺拔寬厚，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他肩上，碎金般閃爍。即便沒有看見臉，那卓然挺拔的身姿，也能在人山人海裡一眼就抓住她的目光。
梓知榆下意識舉起手機，悄悄按下快門。
鏡頭裡的少年立於暖陽之下，乾淨又耀眼。
還好這次沒拍崩。
下一秒，聞昃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忽然回頭。
四目相對。
他眉梢輕輕一挑，帶著點淺淺的笑意。
梓知榆心頭一跳，慢吞吞走過去，聲音乖巧禮貌：「叔叔，阿姨，好。」
聞昃父母態度溫和，笑著應了聲。
等人視線移開，他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聽見的氣音低語：「偷拍我。」
「你背後長眼睛啊？」
她從手提袋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花束，遞到他面前。淡色小花襲著清香，剛好適合他。
「畢業快樂，學長。」
聞昃低頭看著懷裡的花，又看向眼前面帶淺笑的她。
就在這一瞬，路過的攝影社同學順手按下快門。
國小那個彆扭的小女孩，現在笑容明媚的站在了他身邊。
至此，兩人從國小的緣分，在此刻閉環
陽光從兩人之間穿過，風吹起學士服的衣角，少年垂眸，少女揚笑，一張乾淨溫柔的照片，就此定格。
後來梓知榆才知道，聞昃一畢業就直接進了頂級科技公司。
不是意外，卻足夠讓她驚訝——他那麼會讀書，成績那麼好，她以為他會考研。
問起聞昃他的意思是說，讀書本來就是他擅長的領域，想在不同領域發展。
梓知榆無語望天。
行吧，學霸的世界，她不懂。
他沒有搬離霖川的出租屋，依舊住在原來的地方。
距離不遠，見面依舊方便。
偶爾晚上跟聞昃一起吃飯散步，日子平靜溫柔，像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風，緩緩吹過。

直到一條評論，毫無預警地闖進她的生活。
從悅閱帳號，到其他社交平台，同一個帳號到處留言，自稱是她的小學同學。
文字尖酸刻薄，說她小學就愛搞小團體排擠同學，表面裝乖賣可愛，私下耍大牌，種種不堪入目的字眼，一條條貼在她身上。
梓知榆點開評論的時候，整個人愣了好幾秒。
「……？」
她沒火到需要被人刻意造謠的程度吧？
評論區瞬間淪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買了水軍，大批帳號一擁而上，跟著辱罵。真心喜歡她文字的讀者想幫忙解釋，反而被嘲是脑殘粉、護航仔。
心累。
無力感從心底竄上來。
說到小學同學，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浮現。
魏甄如。
她其實寧願這只是隨便找個藉口酸她的路人，哪怕編得離譜都好。
也不要是那個真的跟她小學有過節的魏甄如，那也太可怕了——這麼十幾年過去，居然還揪著她不放。
梓知榆本想冷處理，不回應、不解釋，等熱度過了自然就淡了。
但事情並沒有如她所願。
輿論越演越烈，謠言越編越離譜，髒話與惡意鋪天蓋地而來，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手機一震，悅閱後台彈出一條私訊。
是落木。
【妳還好嗎？】
梓知榆指尖微頓，深吸一口氣，慢慢回覆。
【沒事，我發個帖，開個直播說一下。】
不久，芝芝魚的置頂作品變成了一個文字帖。
【關於近日在各平台針對我的造謠、誹謗內容，統一說明：
一、所有所謂「小學時期排擠、耍大牌」等內容，均不屬實，為刻意捏造。
二、目前已對相關惡意評論、造謠帳號進行截圖存證，涉及誹謗與名譽侵害。
三、本人給予二十四小時刪除評論、停止造謠之時間。若繼續散佈不實言論，我會直接提報警處理，追究法律責任，絕不姑息。
我從未虧心，也從未做過你們口中那些惡劣之事。
給彼此留最後一點底線。
請自重吧。】
當晚的直播，梓知榆的目光漫不經意地掃過滾動不停的彈幕。
此時直播間裡早已被各種質疑的留言淹沒，都在追問著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排擠同儕傳聞。彈幕刷新得飛快，字體大小不一，夾雜著路人的好奇、黑粉的惡意，還有少數真愛粉焦急的維護，雜亂得讓人眼花繚亂。
梓知榆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語氣清淡：「我就說一句，我沒有做過。」
她向來不喜歡在鏡頭前爭辯，更不屑於用誇張的情緒博取同情，以為簡單一句澄清，便能擋去大部分無謂的猜測。
可偏偏就在此時，一條格外刺眼的彈幕緩緩飄過，【心虛吧？】
就是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她一直維持的平靜。
梓知榆向來脾氣溫和，可這條彈幕先入為主的質疑，讓她壓抑許久的無名火，瞬間竄了上來。
她微微斂了斂眸，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與冷意。
「其實我有點不懂，為什麼拿不出證據就是心虛？那他們也沒有拿出半點我排擠人的證據不是嗎？為什麼總是要被害者去自己證明自己沒有做錯事？」
這段話落地，直播間裡頓時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彈幕以更快的速度瘋狂滾動。
一直守在直播間的真愛粉們終於找到了突破口，紛紛跳出來幫著嗆聲，維護著自己喜歡了很久的作者。
【就是啊！憑什麼空口白牙造謠！】
【芝芝魚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不相信T^T】
【為什麼要讓無辜的人自證清白？邏輯呢？】
【剛追這個作者的，別塌啊。】
【不會塌，我說的。】
【黑粉閉嘴吧，造謠不用負責任是吧？】
滿屏的維護與反駁，終於壓過了先前的質疑與惡意。梓知榆看著這些熟悉的ID，心頭微微一暖，剛才湧上來的怒氣，也漸漸平息了下去。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完成了剩餘的直播內容，不多時便下播了。
直播畫面一黑，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梓知榆鬆了鬆緊繃的肩線，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還沒等她緩過神，手機便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睜眼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一挑，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是沈晴。
這個名字，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出現在通話記錄裡了。梓知榆遲疑了兩秒，滑動接聽鍵：「喂？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沈晴爽朗又熟悉的聲音：「哎，知知，我回國了。」
「嗯？」梓知榆頓了頓，有些驚訝，「怎麼這時候回國？」
「祈越不是要結婚了嗎？想說好久沒見了，特意回來參加婚禮。」沈晴笑著解釋，語氣裡滿是輕鬆。
梓知榆聽到這裡，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感慨：「沒想到你們還有聯絡啊。」
「那可不是，我跟妳不也還有聯絡嗎？」沈晴的話語自然又真誠，沒有半點客套。
一句平淡的話，卻瞬間暖了梓知榆的心。這些天被網暴纏身的委屈與壓抑，在這一瞬間湧了上來，她再也忍不住，便把近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跟沈晴嘮了起來。
她沒有指望對方能幫上什麼大忙，只是想找個人傾訴，緩解心裡的鬱結。
可電話那頭的沈晴聽完，非但沒有半點擔憂，反而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底氣：「那有什麼？看姐的。」
梓知榆還沒來得及問她要做什麼，對方便匆匆掛了電話，只留下一臉茫然的她。
不過半小時後，當她點開自己的平台評論區時，徹底愣住了。
原本被黑粉與造謠者佔據的評論區，此時竟然被一大群陌生卻真誠的留言淹沒——全是來自鳴川小學的同學、學長姐，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為她說話。
【我是她的學姐，我記得她有次還專門過來點評我同學的作文，超級有耐心，說話也輕聲細語，人特別可愛。】
【我四、五、六年級跟她同班，有次我考試忘記帶筆，是她主動借我的，平時做事也特別認真負責，從來不耍小脾氣。】
【她人很和善、超好相處啊，到底誰在造謠==？】
【沒有的事吧？我跟她六年都同班。】
【我是她才藝課的同學，我自己覺得跟她相處起來特別舒服。】
【作為她的老同學，實在看不下去了，造謠的人敢不敢出來，我要問候你祖宗十八代。】
不僅如此，還有不少人貼出了久遠的舊照片。
照片裡是國小時期的他們，畫質有些模糊，卻滿是孩童最純真的笑顏。照片裡的梓知榆梳著馬尾，笑眼彎彎地和同學們擠在一起，每一張畫面都乾淨又溫暖，絲毫看不見任何勾心鬥角，更別提所謂的排擠與惡意。
一張張舊照，一條條真實的留言，像一道道陽光，徹底驅散了評論區裡的陰霾。
梓知榆盯著手機螢幕，驚訝得久久說不出話，
回電話給了沈晴，也是愣了半天，好半天才緩緩吐出幾個字：「哇⋯妳的人脈⋯⋯」
她從來不知道，沈晴竟然還聯繫著這麼多小學時期的同學，更沒想到，對方會為了她，一句話就動員了這麼多人站出來為她澄清。
電話那頭的沈晴聽出她語氣裡的震驚，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卻又謙虛地擺手：「哎！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大事，大家都是實話實說而已。」
「謝謝妳啊，真的太謝謝妳了。」梓知榆心頭滿是感動，連聲道謝，「妳什麼時候有空啊，我一定要請妳吃個飯，好好謝謝妳。」
「下禮拜吧。」沈晴爽快地答應。
「行，那到時候我聯繫妳。」
掛斷電話，梓知榆望著依舊不斷更新的評論區。那些纏繞了她許久的網暴與質疑，在舊友的幫助與真實的人證物證面前，終於開始土崩瓦解。
終於到了兩人相見的那一天。
相約的咖啡店位於鬧市區的安靜角落，環境優雅，音樂輕柔。梓知榆提前抵達，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沒過多久，便看見一道熟悉又亮眼的身影推門走進。
幾年不見，沈晴的模樣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依舊是記憶裡那張精緻的臉龐，可渾身的氣質卻變得更加出眾。富家千金從骨子裡透出的優雅與從容，比從前更甚，微捲的棕髮隨意披在肩後，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娃娃。
兩人閒話家常，聊著近況，聊著即將到來的婚禮，氣氛輕鬆又溫暖。不知不覺間，話題繞到了從前的舊人身上。
「啊？妳說聞昃嗎？」
梓知榆用吸管緩緩攪著杯子裡叮噹作響的冰塊，「嗯，就國小的那個。」
沈晴愣了好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句話，語氣裡充滿了感慨與驚奇：「哇⋯那你們的緣分⋯也挺⋯深的。」
沈晴的驚訝也是合理的，畢竟近十年的分離，重逢之後還能走到一起。
「嗯，我也覺得蠻妙的。」梓知榆輕聲應和，抬眼望向窗外飄動的雲影，眼底閃過一絲柔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