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記不太清楚，自己當時知道聞昃有女朋友時，究竟是什麼反應了。
只依稀記得腦袋一陣嗡嗡作響，整個人像被抽離現實，但她沒有哭——她有什麼資格哭呢？
那應該是在高二下的某個傍晚。
聞昃那時候大一，臉書已經許久沒有更新，最後一則還停在那年寒假時發的那篇福袋貼文。
而那天晚上多出了一篇。貼文裡，出現了一張餐廳裡的照片，是個女孩拍的視角。鏡頭前是熱氣蒸騰的食物和他。
簡單的一張圖，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顆紅色的愛心。
那個女孩叫楚晚檸。
因為貼文有標註聞昃，梓知榆這個還掛在他好友名單裡的人，當然也能看見。
她記得那天晚上，她沉默地點了個讚。
就當作是送上的祝福吧。
她是真心希望他能過得很好、很好，不要再遇到那個叫梓知榆的小女孩，任性又嘴硬。

　◇

高三的學測倒數持續進行著，備考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她總算撐過去了。
在那長達近半年的長假裡，她沒有讓自己閒下來，忙著到處打工、接家教、寫小說，幾乎不肯留在家裡。
她已經下定決心，大學一到就要搬出去住，也不再打算花她媽媽的錢。
她考得還不錯，分數勉強能碰到青松大學的邊。
填志願那天，她還是猶豫了好一會兒。
但想想，一個大學那麼大，真要遇見，機率應該也不會那麼高吧？
而且，就算真的碰上了，她也應該不會再那麼激動了，吧？
她填的是青大的創作文學系。
是的，梓知榆選了文科。
明明國中時她對理科一直很有感覺，可高一下選組那時的她狀態還沒完全恢復，原本覺得輕鬆的數學與理化，忽然間全變得煩躁又陌生。
她便選了那條對她來說相對輕鬆的路。
而她是在高二那年，她開始寫小說的。
也是在那些一頁頁推進的故事裡，她才重新發現——活著，好像還是有趣的。
那成了她後來走回來的重要支撐之一。

青松大學在霖川隔壁的霖菄市。
高一那年，她還是那個對未來懷抱無限想像的少女，曾跟黎喻、余若菲討論過，將來上大學後要一起租房子住。
暑假，她便跟余若菲一起去看出租屋了。
兩人都考上了青大，至少距離上不用擔心。
而黎喻那裡，她還是準高三生，到時再說吧。

報到那天，因為她和余若菲沒有申請學校宿舍，一切顯得輕鬆許多，不需要拖著大包小包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眼神不自覺地掃過來來往往的志工學長姐，總擔心某個熟悉的身影會突兀地闖入視線。
還好，沒有。
她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如果真的再見到聞昃，她能不能真的做得到坦然。

進了大學後，她選了文學社。那裡的成員不多，平常就是各自寫寫小說、分享靈感，偶爾辦講座或活動。
學長姊都說梓知榆的故事寫得很動人，但總有些悲，有點虐。
讓她沒想到的是，楚晚檸也在這個社團。
她是大三的學姊，也是文學社的副社長。聽說成績名列前茅，氣質溫柔大方，長得還漂亮。社團裡傳聞，她有個帥氣又優秀的男朋友。
那個男朋友，是聞昃吧。
楚晚檸那種氣質很難讓人討厭。她像朵玫瑰，漂亮、驕傲，光是站在那裡，就叫人難以忽視。她的美麗不輕柔，是帶著自信與氣場的盛放。
而梓知榆不是那樣的，她的長相不張揚，是那種第一眼也許不會注意，但看久了會覺得舒服、清清淡淡的漂亮。她的五官柔和，皮膚白淨，眼睛大大的，像雛菊一樣，不會爭光，但總在角落默默開著。
楚晚檸總是笑著照顧梓知榆這個小學妹，對她格外親切。
有時梓知榆會想，這算是情敵嗎？可她也說不太清自己現在對聞昃的感覺。
是喜歡嗎？還是只是遺憾？
那天霖菄天氣晴朗，陽光正好，整間社團教室被映得明亮溫柔。
她坐在角落低頭寫文，身旁學長姐三三兩兩聊天、討論活動進度。
忽然，一位大二學姊輕拍楚晚檸的肩膀，驚喜地道：「學姊學姊！妳男朋友來了！」
她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攥了一下，但沒有亂了節奏。只是微微一疼。
她想，也許這就叫做某種程度的釋懷吧。
聞昃走進社辦，穿著牛仔外套，裡頭是白T，簡單乾淨。少年時的稚氣已散，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氣質，還有一份沉穩的距離感。
他手上提了一袋零食，說是給社員們分著吃。
社團裡立刻熱鬧起來，有人起鬨：「我們真是沾晚檸的光！」
楚晚檸坐在梓知榆對面，笑意止不住，聲音裡藏著幸福：「你怎麼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地伸手撥了撥她的頭髮。
今年社團冷清，新進社員只有梓知榆一人。楚晚檸便出聲介紹：「知榆，這是我男朋友，聞昃。」
那一瞬間，他才抬起眼。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丹鳳眼，眼尾微翹。曾經讓她心動不已，如今只讓她一陣酸楚。
她竟不知道，原來他也可以這樣溫柔地對待別人。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輕聲道：「嗯，學長好。」
說完便低下頭。
她不敢再看他。怕他眼裡的平靜會讓她難堪，怕自己還沒學會真正的釋懷。
聞昃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眼神還是那樣懶懶的，不見波瀾。
但當視線落到楚晚檸身上時，那份平淡裡卻滲出一種說不出的柔情。

他大概忘記了吧，忘記這個叫梓知榆的女孩。
梓知榆不知道，當年他說出「妳當我是傻逼嗎？」那句話時，他到底是什麼心情。
是失望嗎？是一種對自己掏心掏肺、卻突然被丟下的心灰意冷嗎？
他那麼好，對她那麼好，可她卻只留下一句：「我要跟朋友去暮嶺。」
她真心希望，他能忘記。
忘記那段狼狽的青春，也忘記她曾帶給他的傷害。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他的未來，只有幸福。
看吧，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沒辦法真正坦然地面對。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