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霖被踢中的部位讓他下意識地弓起了身子,那句「美人發育不良」的輕佻在劇痛中凝固,隨即「砰」地一聲,他像塊沒有生命的重物般摔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發出任何慘叫,只是身體抽搐了一下,便一動不動,顯然是結結實實地暈了過去。
慕容塵的吼聲太大,太過急促,瞬間撕裂了他那病弱的喉嚨。他胸腔劇烈起伏,一陣可怕的咳嗽如同風箱般拉扯著他的身體。他雙手緊緊捂著嘴,指縫間傳來窒息般的疼痛,劇烈到幾乎能咳出肺腑。
咳聲迴盪在清冷的竹林間,顯得格外刺耳。
「殿下!」
清風被這不尋常的動靜驚動,急匆匆地從竹林深處轉出。他一眼就看到他的主子靠在門柱上,身體搖搖欲墜,臉色煞白如紙,而一個身著夜行衣的黑影則橫躺在地上。
清風的反應極快,他沒有上前扶慕容塵,而是先快步上前,一把提起地上的宋霖。他只略微掂量,便判斷出這人身手不凡,但此刻確實已失去意識。
「怎麼回事?!」清風壓低聲音,焦急地問道。
慕容塵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艱難地喘息著,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用手指了指宋霖,又指了指自己的脖頸——那裡被宋霖啃咬出的紅痕在蒼白的肌膚上格外醒目,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羞辱感。
「宋……宋霖。」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把他踢暈了。」
清風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宋霖,再看看自家殿下脖子上那顯眼的紅痕,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雖然他知道自家殿下是個心思深沉的主子,但這……這也太、太刺激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和那股莫名的「蛋疼」感,迅速做出反應。
「殿下,此處不宜久留。」清風低聲催促,語氣帶著一種隱藏的急迫,「我先把他藏起來,您快回屋歇息。」
慕容塵點了點頭,身體的虛弱讓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側過身,讓清風能將宋霖拖進青竹殿。
清風動作俐落,一手扶著虛弱的主子,一手提著昏迷的宋霖。他選擇了東廂房——那裡緊靠著老槐樹,是整個青竹殿最陰暗的角落,平時用作堆放雜物的空間,少有人踏足。
他將宋霖隨意地丟在鋪滿舊竹席的地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溫柔。隨即,他轉身回來扶慕容塵。
一進主殿,慕容塵立刻倒在了軟榻上,劇烈的咳嗽再次湧上,他用方才慕容昭給的雪白巾帕緊緊捂住嘴。
清風擔憂的望向主子,他卻輕輕擺擺手,眼神示意把地上那不速之客綁起來。
清風會意,隨即轉身進入內室取來了幾綑粗實的麻繩。他這人行事一向乾脆,對待宋霖更是沒有半分客氣,將人像捆柴火似的,手腳反剪在背後打了死結,最後還不放心地將繩頭繞過東廂房那根承重的老木樑,把宋霖半吊在牆邊。
等忙完這一切,清風回到主殿時,慕容塵已經靠在榻邊緩過了一口氣。他手裡死死攥著那方染了血的蘭花巾帕,指甲因用力而泛著冷硬的白。
「殿下,那瘋子嘴裡塞了布,繩子也浸了水,就算他醒了,沒個半個時辰也掙不開。」清風低聲稟報,目光落在慕容塵頸間那抹紅痕上,語氣帶著一絲猶豫,「只是殿下……您這傷,得趕緊處理,否則明日宮宴,若被有心人瞧見,怕是會生出風波。」
慕容塵這才緩緩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那方帕子。帕上的血跡已經開始轉暗,像是一朵枯萎的紅梅。他想起剛才宋霖那輕浮的語氣、炙熱的呼吸,還有那一聲「美人」,前世被支配的恐懼與今生被冒犯的怒火在胸中交織,燒得他心肺生疼。
「去取些藥膏來。」慕容塵聲音極冷,像夾著冰渣,「還有……把那帕子燒了。」
那是慕容昭的東西。雖然慕容昭前世與他無冤無仇,但在這宮牆之內,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可能是一枚裹著蜜糖的毒針。他重活一世,要的是絕對的乾淨與掌控。
清風動作很快,端來了藥膏和一盆炭火。
慕容塵對著一面有些模糊的銅鏡,自己動手挑了些晶瑩的膏體塗在頸部的齒痕上。清涼的藥力滲入肌膚,卻壓不下他眼底的陰鷽。
「清風,你說……」慕容塵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病態卻精緻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是真沒認出我,還是故意的?」
「屬下剛才離得遠,不知道那賊人對殿下無理,具體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清風低下頭,聲音有些緊繃,顯然是在為自己的護衛不周感到自責,「屬下確實不知。但那人既然能避開巡邏潛入青竹殿,絕非等閒之輩。」
慕容塵看著銅鏡中清風那張寫滿驚疑與擔憂的臉,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清風並沒有前世的記憶,他怎麼就忘了呢。
在他眼裡,自家主子只是個一身子骨極差、身份「受寵」的五皇子,而地上那個黑衣人,不過是個膽大包天的登徒子。
清風並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裡,這個瘋子曾如何一刀一刀割裂了這座皇宮的尊嚴,將他慕容塵做成了一具求死不能的傀儡。
「也是,你沒聽見。」慕容塵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如深淵般的冷意,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擦著藥瓶的邊緣,「他認不認得我已經不重要了。既然他這輩子主動撞到我手裡,那就得按照我的規矩來玩這場棋。」
清風對於他主子最近常說的「這輩子」、「前世」之類的話語摸不著頭腦,卻也沒多問。
慕容塵轉過身,那襲單薄的寢衣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空蕩,更襯得他整個人透著一種病態而驚心動魄的美。
「清風,你剛才說他沒個半個時辰掙不開?」慕容塵淡淡地問。
「是。屬下打的是死結。」
「好。」慕容塵從火盆邊站起身,原本蒼白的臉頰因剛才的劇烈咳嗽和火光的映照,浮現出一種妖異的潮紅,「帶我過去。我要在他清醒前,先給這位『不速之客』留點見面禮。」
東廂房內。
屋子裡充斥著一股經年累月的塵土味,和竹席散發出的淡淡草腥。宋霖被半吊在樑柱旁,雖然還未完全清醒,但身體本能地因為受制而緊繃,肌肉在墨色的夜行衣下若隱若現。
慕容塵走近他,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示意清風將提燈拿近些。微弱的燈光照亮了宋霖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顯得野性不馴的臉。那挺拔的鼻樑,以及剛才在他頸間留下恥辱痕跡的薄唇,此刻都近在咫尺。
慕容塵伸出那隻剛抹過藥膏、還帶著冷香的手,報復性地在那雙薄唇上重重一按,直到按出了白印才鬆手。
「前世你教我的,我可是都記著呢。」慕容塵在宋霖耳邊呵氣如冰,聲音極低,連一旁的清風都聽不真切,「這一世,換我來把你做成最聽話的……刀。」
「既然你想報恩,那就用慕容襵遠的頭,來換你的命。」話語間,帶著狠戾的決絕。「去,找一根細針來。」慕容塵直起腰,臉上掛著溫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我記得他左手虎口處有一道舊傷,那是前朝覆滅時留下的。我要在那裡刺個東西,讓他這輩子只要握刀,就會想起我。」
「是。」 清風垂著頭,手中燭燈晃了晃,昏黃的火光在斑駁的牆壁上拉扯出詭異的身影,漸漸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