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回到司家大廳,場面已經越來越朝著酒池肉林的方向走。燈火在燭台上跳動得比剛才更放肆,像在配合那些越來越放縱的笑聲。空氣中混雜著酒氣、脂粉與某種更黏膩的氣味,像一層被反覆浸染過的布料,已經洗不出原來的顏色。妖三身邊的兩位女妖已經半脫光地坐在他身邊,一個在親他的脖子,唇瓣沿著他的頸側緩緩滑動,像一隻正在標記領地的貓;另一個則在他身邊磨蹭著,腰肢扭動的弧度帶著一種被酒精浸泡過的、失去邊界的鬆弛。妖相也喝得紅彤彤了,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潮紅,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像在尋找一個已經找不到的支點。司大公子的女伴已經坐在他身上,動作大膽而粗放,像一場正在進行的、被所有人默許的表演。
「他媽的,你們妖域男人真的是有夠髒。」
一道清越的女聲突然打破喧囂,像一把被輕輕拔出鞘的刀,在稠密的空氣中劃開一道乾淨的裂口。眾人循聲望去——門框邊倚著一位戴白狐面具的冰川藍髮女子。她紮著利落的高馬尾,已經換回一襲不屬於妖域風格的湖水藍長裙,裙擺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一面被馴服的、安靜的旗。姿態慵懶卻囂張至極,像一隻闖入了他人的領地、卻完全不打算低調的狐狸。她身旁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玄衣男子,抱劍而立,玄鐵面具下的目光冷峻如冰。戰神的正氣和氣場像一道無形的波紋,從他腳下擴散開來,令在場修為低的小妖們受不住,一個接一個地打回妖形,像一群被風吹倒了的多米諾骨牌。小六也站在門邊,死死地盯著在座所有司家男子,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清點名單的光。
靳嘉纖指一彈,無人演奏的樂器竟自行奏起清越的曲調——音色乾淨得像被月光洗過,像一條被釋放的、看不見的河流,沿著大廳的邊緣流轉,將那些正在漂浮的淫靡之氣逐漸洗淡,像在褪去一層被反覆塗抹過的舊漆。她與敖辰低語了幾句,他和小六便像兩道被風吹散的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大廳側門的陰影中。而她則優雅地轉著手中那柄令百鬼臣服的碧玉扇,扇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被時間打磨過的光澤,緩步踏入廳中。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輕盈地躍上妖相面前的桌案,裙擺在桌面上輕輕鋪開,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她微微側身,那雙紫眸落在長青身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打量一件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的微光。
「……相爺的酒似乎不錯?」她摘下面具,那張臉在燈火中顯露出來——紫瞳流轉間盡是風情,像一面被月光洗過的湖,每一道漣漪都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引力。長青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像被什麼無形的絲線牽引了一樣,落在她臉上,忘了收回。
她仰首飲盡杯中酒,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像一根被月光輕輕撥動的弦,姿態比在場所有女子都要奪目。酒液滑過她的喉間,帶著一種像在品嚐什麼不該被期待的滋味的、微妙的挑剔。然後她放下酒杯,嫌棄地撇嘴:「……哇塞,妖域連酒都他媽的難喝……」
話音未落,玉扇「唰」地指向司明海,聲音陡然轉冷,像一面被風吹過的水面突然結冰:「……司廢老!為了把你這個符術叛徒煎皮拆骨,本座可是賭上又見到三爺當場表演交配的場面來這裡的!你竟敢給本座上這種爛酒,簡直是罪、加、一、等!」她的玉扇在大廳內轉了一圈,像一道被拉開的圓弧,將所有散落在空氣中的五毒粉一一卸下,由龍葵和花靈從暗處走出,小心地收進玉瓶之中。
司太老爺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酒液在石板地面上濺開一圈暗色的、正在擴散的痕跡。他那雙濁黃的老眼瞪得極大,像兩顆被突然撐開的、過度磨損的玻璃珠:「……靳……靳……嘉……」他渾身發抖,像一個被提起舊事的人,終於認出了那個他最不想見到的、會帶來清算的面孔。
靳嘉沒有看他。她慵懶地坐在妖相的桌案上,高叉裙子下露出修長的腿,輕輕晃動,像一面被風吹動的、無聲的旗。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血色符咒——司大少爺頓時像被無形的線牽引一樣,從座位上被拽出,重重摔在地上,骨頭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像石頭落地的聲響。他趴在那裡,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妖相大人。」她轉頭,對年輕俊美的丞相嫣然一笑,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說「我還在這裡」的篤定,「……您可是整個妖域唯一長得俊、有腦子還存著點良心的。」玉扇輕點長青的酒杯,裡面的劣酒瞬間化作瓊漿玉液,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重新調製過一樣,色澤從暗濁變為清透,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流轉的光。她把自己的領子拉近自己,另一隻手把酒杯放到他手中,動作自然得像在進行一場她已經演練過很多次的日常:「……幹嘛在這裡跟這些垃圾混啊?半年不見,岩長青不要告訴本姬你學壞了?」
長青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大美人,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被酒精浸泡過的微光。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的事:「……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他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像一隻在月光下終於找到了歸屬的、帶著醉意的野獸,唇瓣輕輕落在她的頰側,動作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力道。靳嘉的臉瞬間紅了,像一朵被突然點燃的花。她伸手推開他,力道不重,語氣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又羞又好笑的無奈:「……想我都沒用,我要嫁人了。早一百年前給過你機會,你幹嘛去了?」
長青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看著一道他已經錯過了很多次、卻依然無法習慣的風景。然後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她遞給他的酒,像在吞嚥什麼他不確定該不該吞嚥的東西。
「……你別再喝了,我警告你。」靳嘉盡量很凶地說,但她的語氣裡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對一個已經認識很久的人說「夠了」的、熟悉的溫柔。然後她在桌上給他變了一杯解酒湯,淺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溫和的光澤,像一層被安靜放置的、正在等待被使用的方法。長青低頭看著那杯解酒湯,像在看著一件他已經很久沒有被給予過的、帶著體溫的關心。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起了它,像在捧著一件不該被隨便放下的東西。
「夜龍大王妃!不要亂撩妖相!」龍葵在後暗處,像個旁白般大喊,聲音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從容。
「師姐!你老公在現場呢!你明天還要拍最後一組照片!你別又扶著腰、滿身紅印地出現在攝影棚,小戀一定追殺你!」花靈也不甘示弱,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卻精準地落在每一個在場的人耳中。
「我沒有撩他!我很乖,我只是給他醒酒!」靳嘉喊,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又氣又好笑的無奈。她指一指後面,像在尋找一個證人:「……小呆子,告訴她們,我有沒有撩你。」
喝醉兼還有五毒粉在體內的長青點點頭,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被酒精泡軟了的坦率,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有,你常常撩我,害我總是想親親你。」
「你別亂說話!」靳嘉的臉更紅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像一朵被突然點燃的花。她伸手捉住長青想伸過來抱她的手——然後她的指尖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內側,落在一條隱約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刻進皮膚中的暗色印線上。那條線在燭火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光澤,像一條被壓縮過的、正在休眠的血管,沿著他的脈搏緩慢地延伸,像一道不會被輕易抹去的記號。她的臉色,在那一刻由紅轉青,像一面被風吹過的水面,平靜的表層在瞬間裂開,露出底下正在翻湧的底層。
「……你和她睡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她不確定該不該當眾問出口的事。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指尖輕輕按在那條印線上方,像在確認它的深度,像在觸摸一道她還不確定該怎麼處理的舊傷口。
她立刻探入他的靈識,動作快得像一道被月光拉長的影子。靈識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動,像一面被風吹皺的湖水,邊緣泛著一層細碎的不安——她在他靈識的深處,看見了那條印線延伸的盡頭,看見了它與惑姬殘留的氣息交匯的節點,像一條被釘入地底的、已經生根的根鬚,正在緩慢地吸收他的靈力。
她收回手時,動作帶上了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正在壓抑的怒意。她的長腿同時往下一踩——鞋跟落在跪在地上的司大公子的肩胛骨上,力道精準而篤定,像在釘住一件正在試圖逃離的物件。司大公子的慘叫聲在空曠的大廳中炸開,像一道被突然拉斷的弦,音節高而破碎,像一塊被從內部敲碎的石板,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他趴在地上,身體因為疼痛而蜷縮,像一隻被釘住翅膀的蝴蝶,連掙扎的幅度都被壓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全場無人敢上前救他。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只有他的喘息聲,像一層被壓縮在低處的、正在顫抖的薄冰。風從大廳敞開的門窗中穿過,將那些還沒散盡的酒氣與脂粉味輕輕攪動了一下。靳嘉站在那裡,靴尖還踏在司大公子的背上,像一座不會動搖的、正在測量什麼的標尺。
「她長得好像你……」長青不太清醒地說,那雙眼睛落在靳嘉的臉上,卻像在看另一張正在疊加上去的、模糊的輪廓。他的聲音帶著醉意與五毒粉殘留的恍惚,像一首被拉長了太多個音符的曲子,已經開始偏離原本的旋律,像在水面上形成一圈細小的、正在渙散的波紋。
靳嘉的動作沒有停頓。她抬手,一個花指在她指尖凝現,輕輕落在他的額間——力道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對一件她正在修補的、不該被損壞的東西說話:「……傻瓜。她像我,但她不是我呀……你倒不怕我生你氣。」她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觸碰一道舊傷口的微光。
長青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被酒精泡軟了的、毫無防備的坦率:「……你不會……你對我可溫柔可愛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盞正在熄滅的燈。
靳嘉沒有回答。她只是俯身,輕輕在他面前呼了一口氣——像在熄滅一盞已經燃燒了太久的燭火。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平穩而均勻,像一隻終於被允許休息的、疲憊的獸。然後她的手指落在他的額側,語氣依然溫柔,動作卻開始變得精準而篤定:「……讓我替你解咒,好不好?」
她沒有等他回答。她的指尖沿著那條黑線的起點緩緩下行,像在沿著一道已經被標記好的裂縫拆解一件不該被保留的物品。然後她握住那條黑線的末端——用力一扯。那條隱藏在靈識深處的、像根鬚一樣蔓延的黑線,在她指尖被抽出的瞬間,像一根被拔出的、正在顫動的琴弦。空氣中傳來一陣細微的、像紙張被撕開的聲音,像一道被關閉的、正在收縮的門。
牆壁的陰影中,一道身影被無形之力從暗處拽出。她跌落在廳中央,像一隻被從巢穴中拖出的、還未完全清醒的動物,衣袍凌亂,髮絲散落,面容驚慌。她的五官在燭火中顯露出來——與靳嘉有一成相似,像一幅被臨摹過但畫錯了筆觸的仿作,眉眼間帶著一種刻意的、像在模仿什麼的弧度,卻在關鍵的線條上偏離了原本的走向。
全場的尖叫聲像被同時打開的閘門一樣湧出。那些貴婦們掩著嘴,像一群被驚動的、正在尖叫的鳥;那些家臣們後退了一步,像一群同時被提醒了邊界的士兵。司相國的臉色瞬間白了,像一面被突然抽走了所有顏色的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被拖出來的身影上——他的其中一個小妾——像在看一件他以為已經妥善藏好的、卻突然被翻出來的物件。她的手指在膝蓋前的石板上微微蜷曲,像在抓著什麼不存在的支點,身體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脆弱的樹葉。
靳嘉沒有看她。她只是收回手,指尖那條黑線已經在她掌中化為一縷細碎的、正在消散的暗影,像一條終於被切斷的、不會再重新連上的線索。她低頭看了長青一眼——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臉上的潮紅正在緩慢消退,像一面正在退潮的海岸。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目光落在司相國身上,像在等待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的、不會被迴避的回答。風從窗外湧入,將那些尚未散去的尖叫聲輕輕壓低了一層。她站在那裡,靴尖輕輕踏在石板上,像一座剛完成了一項工作的、正在評估下一步的標尺。
妖三坐在首席的賓客位,像一座被遺忘在燈火邊緣的、沉默的石像。他端著酒杯,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像一面正在緩慢平靜下來的水面。他的視線穿過那些正在散去的尖叫聲、那些正在退後的腳步聲,落在廳中央那道湖水藍的身影上。
他看見她俯身替長青解咒的動作。她低頭時那縷冰川藍的髮絲垂落,像一條被風吹動的、安靜的河流。她的指尖在長青額前停留的弧度,像在測量一道無形的距離,精準而溫柔,像在確認一道她已經很熟悉的、卻依然會小心對待的邊界。她呼出的那口氣像在哄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像一面在夜風中輕輕合上的窗,將所有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面。
每一幀畫面都帶著一種他從未在自己身上見過的溫柔,像一幅被精心構圖的畫,每一筆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需要被撤回的痕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衣料下什麼都沒有。沒有黑線,沒有記號,沒有那個會讓她露出那種表情的、需要被修補的痕跡。他輕輕扯了一下嘴角,像在試圖彎曲一件已經太久沒有被使用過的器具,金屬的表面傳來一陣細微的、不願配合的阻力。
他想,如果是他手上有黑線呢?以她討厭他的程度,大概會直接把他敲暈吧。然後戴上手套,動作粗暴地替他解咒,像在處理一件她寧可不要碰、卻不得不處理的麻煩事。他會在她靠近時睜開眼,而她會後退一步,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那種本能的反應精確得像她已經練習過無數次。像在避開一道她已經知道邊界在哪裡的、不該觸碰的裂縫。他苦笑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像一道被風吹過的、即將乾涸的水痕,在他的嘴角停留了極短的時間,然後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羨慕長青。羨慕他能分到她的溫柔。羨慕了一百多年。從她還是那個連正眼都不願看他的三王妃開始,他就一直在看著她對別人笑,對別人溫柔,對別人露出那種沒有防備的表情。而他,只是一個她不得不應付的、存在於契約與責任邊緣的三老闆——像一枚被釘在牆上的、不會被取下的舊釘子,已經被牆壁本身吸收成了結構的一部分,卻依然帶著一股無法忽略的、尖銳的慣性。他在角落裡,像一顆被釘在夜空邊緣的、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星星,靜靜地亮著,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早晨,等待一道從不會照向他的光。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間,帶著一種像在吞嚥什麼不需要被咀嚼的東西的、冰涼的順暢,像在喝一道已經被稀釋過很多遍的記憶。他放下杯子,雙眼還是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她正因為生氣而又踢了司大公子幾腳,靴尖落在他肩胛骨上的力道精準而篤定,像在釘住一件正在試圖逃離的物件。她的裙擺在動作間輕輕揚起,像一面被風吹動的、無聲的旗。
「嗯,我的姽夫人生氣還是這麼可愛,連踢人都特別趣緻。」他單手托著下巴,輕輕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觀賞一件他已經看過很多次、卻依然會覺得有趣的表演的微光。那張俊美的臉在燭火中像一個暗黑帝王般,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著一道他永遠無法擁有的、卻依然無法移開視線的風景。
他身邊的女妖們在他說出這句話後,各自默默地穿回衣服,端坐在他兩側,像兩朵被突然摘下的、不再需要裝飾的花。她們剛剛還在他身邊磨蹭、親吻、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卻在這一刻,像被什麼無形的手輕輕撥開了一樣,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笑話。一個被擺在舞台邊緣的道具,一個在主角登場後就會被忘記的背景。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端坐在那裡,像兩件被褪去了裝飾的、還不知道該怎麼離場的擺設。而妖三依然托著下巴,目光落在廳中央那道湖水藍的身影上,像一個正在等待一首他已經知道不會為他演奏的曲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