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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與罰》惦記
悶熱的攝影棚化妝室裡,空氣中混雜著髮膠和化妝品的甜膩氣味。

林婉月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一個穿著輕鬆時尚、畫著濃妝的金髮模特身後。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了模特那張極為不爽的臭臉,她正低著頭,用手指飛快地、憤怒地敲打著手機螢幕。

「我們家的小V,這是怎麼了啊?」林婉月伸出手,用一種極其溫柔的力道,輕輕地順了順模特的金髮,然後順勢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被稱為小V的模特,從鏡裡看到林婉月,那張臭臉瞬間像冰雪消融,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般,興奮地轉過上半身,一把握住她的手,尖叫起來:「婉月姐!妳怎麼會來?」

「我聽小祥哥說,你拍得很不爽。剛好在附近,就想說過來看看妳,順便帶點東西給妳消消氣。」

林婉月身後的秘書,像一個精密的儀器,精准地抓住這句話的空檔,立刻上前,將一杯星巴克的冰拿鐵和一個Dior的紙袋,輕輕地擺在了化妝桌上。

「婉月姐!妳最好了!我愛死妳了~」小V已經忍不住,整個人像貓一樣跳了起來,衝過去緊緊地抱住了林婉月。

林婉月笑著,像安撫小動物一樣,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用那種能融化一切的溫暖聲音,詢問道:「來,有什麼委屈,都跟姐姐說?」

小V的臉色,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林婉月是她心中的女神,那些在心裡罵了千百遍的髒字,可不能隨隨便便地在她面前說出來。她謹慎地挑選著用字,嘟著嘴抱怨道:

「沒有啦!婉月姐~我就是跟那個……鄧老師,真的搭不起來嘛!妳知道嗎?他剛剛要我給出一個含著眼淚的眼神,我跟他說我是model,不是演員,你知道他怎麼說?他說,沒關係,他會一直拍,拍到我真的哭出來為止……婉月姐,我下次能不能不要排鄧老師的班啊?」

「喔,我的小V。」林婉月再次張開雙臂,將小V擁入懷中,用一種帶著無限憐惜的語氣說,「妳真的辛苦了。這件事我來跟他說。」她湊到小V的耳邊,用一種充滿誘惑的、分享秘密的口吻,輕聲說,「先別氣了,要不要先來看看禮物?那可是Dior最新的限量版唇彩組合喔!」

「啊————!」小V再次爆發出失控的尖叫。

鄧宇軒一個人躺在攝影棚的頂樓,吹著傍晚的熱風。那台如影隨形的相機,就放在他的身邊。他最近,連抽煙的心情都沒有了。

「我們分手吧。不要再聯絡了。」

兩周前,蘇曉瑜只在對話框裡,留下了這幾個冰冷的字,便徹底切斷了兩人之間長達二、三年的感情。她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就那樣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他不是沒想過去她公司、去她家裡堵她,歇斯底里地吵著要一個交代。可是……

他才是這段感情裡,那個背負著罪惡的騙子。

那晚與季若凡的激情,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噩夢。當他對著蘇曉瑜的質問,無恥地、結結巴巴地編造出謊言,解釋著自己與季若凡的「清白」關係,而蘇曉瑜最後只是笑著抱住他,說出那句「好啦,我相信你!下次記得手機要帶著,不要讓我擔心。」的時候,他幾乎想要當場跪下來,跟她坦白一切,祈求她的原諒。

但他沒有。他像所有電視劇或新聞裡上演過無數次的那樣,懦弱地將那件事,歸為了一次酒後衝動的錯誤。

可謊言的幽靈,卻從此日夜不停地啃噬著他。他開始變得疑神疑鬼,病態地、瘋狂地,試圖從蘇曉瑜的身上,找出她也有不軌行為的證據,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而當他那個晚上,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房間的照片,突然在窗戶的倒影裡,發現了那枚刺眼的鑽戒的瞬間,除了滔天的憤怒之外,他心底最深處,竟然湧起了一股如釋重負般的解脫感。

他已經想好,只要蘇曉瑜承認,立刻就會原諒她。甚至,再用盡全力將她追回來,也沒關係。他那些憤怒的、惡毒的咒駡背後,或許真正恐懼的,是蘇曉瑜真的能給出一個天衣無縫、合理的解釋。

所以,即便是現在,他仍羞恥而又難堪地猶豫著,要不要去找蘇曉瑜說清楚。而剛好,就在這個時候,林婉月和季若凡的工作,真正地接洽了進來。忙碌,成了他逃避這一切,最好的藉口。

「藝術家,都活得這麼像漫畫嗎?」

那溫柔似水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鄧宇軒猛地坐起身,看到林婉月正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她今天穿了一件簡約的白色絲質襯衫,配著一條高腰的闊腿褲,高雅的氣質,讓她在這片雜亂的天臺上,顯得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手上,拿著兩杯熱飲。

「喝點熱茶?別著涼了。」

「林……林主編……」鄧宇軒想站起來,林婉月卻伸手制止了他,示意一起坐坐。鄧宇軒生怕弄髒她那身昂貴的衣服,趕忙用手,將身旁的空位,仔細地拍了拍。

「今天,拍得如何?」林婉月在他身旁坐下,輕聲問道。

鄧宇軒手忙腳亂地將相機打開,遞了過去。林婉月接過相機,很認真、很專注地,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她看得速度很慢,那份專注,讓鄧宇軒在一旁覺得有些緊張,趕忙補充道:「這……這還是raw檔,後面還要再修圖、調色……」

「你真的很有天份呢。」林婉月將相機的小螢幕轉向鄧宇軒,輕聲讚歎道,「即便是商業攝影,也能被你拍得這麼有感情……」

畫面裡,前景是幾滴被刻意模糊了的、仿佛微微細雨般的水珠。鏡頭精准地聚焦在小V那張泛著眼淚、帶著淚痕的臉上,她的眼神裡,悲傷、但卻揉合著一種決絕和堅毅地望向遠方。而她手上,則戴著那款主打女性獨立精神的高奢品牌“YSL”的最新當季腕表。

「我剛剛在樓下,還在疑惑。」林婉月說,「什麼樣的商業攝影,會需要一張模特哭泣的照片。這張真的有中!」

鄧宇軒害羞地摸了摸頭:「沒有啦……還要再努力。」

「不過……」林婉月將相機還給鄧宇軒,然後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極輕柔的語氣,問了一句:

「你,還好嗎?」

「嗯?」鄧宇軒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一陣疑惑。

「這張照片裡,」林婉月的聲音,像水一樣溫柔,「我感覺,你好像在很不捨地,跟什麼人告別。是……女孩子的事情嗎?」

鄧宇軒像被人一瞬間戳中了心中最柔軟的一塊,他瞬間覺得眼眶一陣濕潤。自己在林婉月這雙清澈的眼睛面前,是那麼的赤裸,無所遁形。

「嗯….呃….」他猶豫地、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沒關係,不用說出來。」林婉月沒有追問,「我能就這樣,靜靜地陪著你坐一會兒就好了。我想讓你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句溫柔貼心到極致的話,徹底擊垮了鄧宇軒心底最後一點點的防線。他抱住自己的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開始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著蘇曉瑜投入工作後的改變,說起兩人之間不斷的爭吵……

「妳說,我是不是很幼稚!?我不僅沒能幫到她,還整天吵吵鬧鬧的,一直在阻礙她工作?」

「愛,怎麼會是幼稚呢?」林婉月靠到鄧宇軒的身邊,伸出手,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鄧宇軒聞到,從林婉月身上,傳來一股淡雅的、無法形容的香氣,那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是躺在被陽光曬過的花園裡,那柔和的土壤與陣陣花香混合的氣息。

「工作如果非常忙碌,」林婉月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但心裡,卻知道有一個愛你的人,在惦記著自己。其實是最幸福、最能給人力量的事情呢。」

「可是….可是….她已經跟我說分手了!」鄧宇軒的聲音,從哽咽轉為了壓抑的啜泣。

林婉月用一種溫柔而又堅定的力道,握住了鄧宇軒冰冷的手。

「哭吧,」她說,「用力地哭出來,會好受一點。」

於是,他的情緒與眼淚,在那一刻,同時大聲地潰堤!

回家的路上,林婉月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夜景,有些愣愣地發呆。

她反復地在腦海中,思索著自己不經意間,對鄧宇軒講出的那段話。

「工作如果非常忙碌,但心裡,卻知道有一個愛你的人,在惦記著自己,是最幸福的事情呢!」

她真的太忙了,忙到已經記不清楚,Peter是不是還在愛著她?記憶裡所殘存的,只剩下每一次,她想找Peter聊聊,卻總是因為各種原因而錯過的、失落的回憶。

可她自己呢?她又何曾像鄧宇軒那樣,熾熱地、笨拙地,向Peter展現過自己的愛意與惦記?

不止如此,當Peter偶爾有意靠近,在她工作時想要跟她說幾句話,從而打斷她思路的時候,她內心深處,甚至還會感到一絲焦躁與疲倦。

什麼時候開始,愛,也變成了一種需要去「應付」、會讓人感到疲憊的工作?

她想起了兩周前,Peter去新加坡出差的那幾天。她看到了手機上,他打來的那幾通未接來電。那幾天,她手頭上的工作特別忙碌,她總想著「晚點就回、晚點就回」,可等她真的想起來的時候,卻總是已經到了深夜。

回到那座漆黑、冰冷的家裡,Peter還沒有回來。

她洗漱完後,打起精神,為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久違地,坐在了客廳那張巨大的、卻很少有人坐著的沙發上。她將頭髮隨意地盤起,打開電視,漫無目的地播放著深夜的新聞。

「今晚,」她對自己說,「一定要等到Peter回來!」

然而,一日勞頓的疲倦,不用多久,便像潮水一般,卷起了難以抵擋的睡意。她從坐姿,慢慢改為了躺姿,在新聞主播那平淡無波的聲音中,迷茫地、朦朧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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