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塞的前一日李家夫婦聽聞李墨義離去的消息來到醫官衛前尋李墨義,母親一瞧見他便哭成了淚人兒,怎麼勸,怎麼哄都不願意鬆口,父親和李墨義兩人只能一句一句輕聲哄著
【娘,我是醫官,沒甚麼危險的】
【那可是戰場,西塞軍怎可能會手下留情,小義,你別去行嗎?娘害怕...】
母親很難受的抽著氣,李墨義無法多說什麼,父親摟著母親輕輕安撫著拍背
【小義,雖說你從前待在朔寒衛,但戰場與軍營到底是不同,戰場刀劍無眼的,你要想明白】
【爹娘,我都明白,也自知能力微不足道,可到底是想為翟國盡一分心力,從幼時到如今我都沒有真正見過外頭的世界,也沒有真正做出甚麼有意義之事,我在朔寒衛的日子發現了自己的價值,感到很滿足,爹娘,我想要延續這份滿足】
【待在城隍,去醫藥館和你父親一起,也比這到處奔波好啊】
母親眸中泛著淚水緊緊抓著李墨義的衣袖
【娘,我不喜歡城隍,不喜歡城隍的規矩,那些框架,一成不變的生活,不喜歡待在四方的屋子裡,不喜歡惱人的功名利祿,我喜歡外面世界的樸素,喜歡風的聲音,沙的味道,我知道那很苦,很累,但我還是想出去,想親自去看看這世間的面貌】
【可是...可是...娘捨不得...小義,娘不想要看到你受傷...小義...】
娘親淚眼婆娑的看著李墨義,使的他心臟隱隱抽痛,父親皺著眉頭有些擔憂地看著李墨義
【小義,要想清楚】
【爹,我想得很清楚】
【那是不一樣的面貌,那不會美好,你不會聽見風的聲音或是聞到泥土的清香,只會是血的刺鼻和人性的殺戮】
【我知道】
【好...好...你先出去吧,我勸勸你娘】
父親沉重的點頭後便讓李墨義出去了,李墨義拖著無比沉重的腳步挪動著,走到了門前猶豫地回頭看著父親
【小義,如果你現在開始猶豫那便不去,這件事情不可兒戲】
父親略顯蒼老的沙啞嗓音迴盪在李墨義心口,李墨義堅定地搖了搖頭
【爹娘,等我回來,是孩兒不孝】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沒有什麼不孝的,你能夠遵循自己的心和來不孝一說呢,我們就當,我們把你教得好了,有自己的抱負,理想,贏過許多人了,也算是...給我們漲漲面子了】
父親雖不捨,但也心知自己的孩子與眾不同,既然與眾不同,那又何必強硬著讓他盲從時俗呢?沒有犯法的,那就放手吧,這城隍啊,多的是提線木偶,他們的兒子,若是當真隨了這世間,過的不順心,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呢,他們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了毫無靈魂的行屍走肉啊...
李墨義逐漸遠離父親蒼老的嘆息,母親微弱的抽泣聲,他低著頭走下階梯卻不想正巧撞到一人
【抱歉】
林燁鴻微微垂下眼看著突如其來撞上自己胸膛的人,很沉默,沒有往日的囂張氣焰,很不尋常
【李醫官的雙目也是越發糟糕了】
【呵呵,林副帥怎麼不說是自己的眼睛瞎了呢?怎麼,誰對誰錯就是看誰先出聲嗎?】
李墨義夾槍帶棒的語句讓林燁鴻聽得一愣,雖說平日二人時常鬥嘴,可大多都是陰陽幾句,很少真的動怒
【李醫官今日是吃了甚麼?言詞竟如此惡劣】
【與你何干?】
李墨義自知心情不佳,若是再和這人說下去怕是真的要發火,於是他丟下一句便走去朔寒衛備用的房中,李墨義推開房門愣愣地站了許久,看著漆黑無光的空房心中很是茫然
【喂!】
林燁鴻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手中提著兩小罈酒
【何事?】
【喝嗎?】
林燁鴻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以往看著他們意志消沉都感到嗤之以鼻,可此人只不過是看著沉重便感到心口不舒服
【喔】
李墨義點了點頭門也不關就這麼直直坐在門前,懶懶得倚靠在門框上,伸出手對著林燁鴻,林燁鴻將手中的酒遞到他手中便見他豪飲了一口
【慢些喝,醉了明日就要領軍罰】
李墨義並未回答只是一味的灌酒,很快一罈酒便被他喝完了,李墨義的臉龐逐漸染上紅暈,眼神開始迷離,伸出手想要奪走林燁鴻手中的酒,卻被此人閃開
【你別喝了】
【給我】
【李醫官若是覺得自己皮糙肉厚便繼續喝】
林燁鴻將酒放到李墨義碰不到的另一邊
【林燁鴻!你...平日和我作對,如今也要嗎?我已經...已經夠難受了...你還要...還要和我鬥嘴...作對...不要臉】
李墨義睜著迷茫的眼貼到林燁鴻眼前,急促的喘著氣,臉頰被酒氣薰的嫣紅,漆黑的眸子被蒙上霧氣
【你喝很多了】
【喔】
【歇息吧】
林燁鴻起身要離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氣的,他感受到自己心臟的劇烈撞擊,分明未飲分毫,耳廓卻在微微發燙著
【回來!本少爺讓你走了嗎!】
李墨義拉住林燁鴻的袖子狠狠往下拉,林燁鴻重心不穩重新做回原位
【我要休息了】
【我也要休息了...】
李墨義輕聲說著,一下子靠在林燁鴻的肩膀,林燁鴻一動也不敢動的僵硬坐著,照常理而言,如今他應該要推開李墨義的頭,將他扔在此處,可卻不知為何他如今只剩下僵硬以及過分歡騰的心跳,風安靜的一言不發
林燁鴻不知僵坐了多久,重於低下眼眸看著肩膀上的那人,平時囂張的雙眼此刻乖巧的閉著,眼睫安穩的貼著,那張總是氣人的嘴此刻安靜無聲,泛紅的臉頰以及躁動的心跳,平穩的呼吸以及慌亂的眼眸
【李墨義...】
林燁鴻用氣聲喚著,可這人並未有清醒的跡象,他嘆了一口氣試圖將李墨義攙起來,而李墨義出乎意料的睜大雙眼看著林燁鴻
【林副帥...你去西塞...你爹娘...很贊成嗎...】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時間慢下腳步,只剩下葉片的掉落
【我沒有爹娘】
【我爹娘...不開心...可還是放我走了...我是不是...是一個很糟糕的...孩子啊...】
【我不知道】
【你來朔寒衛...你爹娘...為你...驕傲吧...】
【我沒有爹娘】
【不可能,每個人都有...爹娘...】
【我不是每個人】
【為什麼?】
【因為老天沒有給我】
【好吧...那我給你當爹吧...】
【你住嘴】
【林燁鴻!我爹娘不開心...】
李墨義聲音一下子大了又小下去
【嗯】
【怎麼辦...】
【不知道】
【你一問...三不知...敷衍...】
【沒有,我沒有遇到過】
【喔...我爹娘很難受...我也很難受...】
【嗯】
【你說怎麼辦呢...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我討厭城隍...我想要...救救那些士兵...他們...為國爭戰...很辛苦...我想要...幫他們...】
【多謝】
【可是爹娘...很難受...】
【可是這是你的選擇,不是你父母的選擇,你要替自己想,而不是替他們想】
【是嗎?】
【去戰場和城隍,那一個對你而言比較有意義就選擇哪一個,你才是你人生的執筆者,要替自己想】
【可是他們難受...】
【你順從他們那就是你難受,他們難受幾個月,你會難受一輩子】
【可是...他們難受...】
【你為什麼一直糾結他們難受?你自己難受才是更重要的不是嗎?】
【他們是我爹娘!】
【喔,你是你自己,別為了他人的情緒或想法改變自己】
【...喔...】
李墨義忽然又毫無聲息,林燁鴻無奈的攙著他來到床前,將李墨義安頓好後他便提著剩下的一罈酒離開,不自在的心跳,不受控的發熱,讓林燁鴻很是煩躁...
那日後他們二人便極少交談了,在戰場上沒有時間去回憶那天,雜亂的記憶封存在李墨義腦海,少見的情緒也被林燁鴻拋在腦後,直到到達西塞與陸雲昭會合,瞧見傷亡慘重的一衛,以及冰冷無光的小耦,他獨自一人坐於床前,近乎是痴狂的不知和誰說話
【你要好好...不要受傷了...哥哥很快回來,你不要亂跑】
李墨義聽說了小乙的死訊,不禁感嘆這世間的無常,他漫無目地的走著,天色很黑,好似被打翻的硯台染過,他站在夜空下很迷茫,感覺這世間充斥的不公
【李醫官怎麼站著?】
林燁鴻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朔寒衛...戰死沙場的有多少?】
【一萬兩千】
【都有家眷嗎?】
【大多數沒有】
【嗯,那...撫卹金要給誰呢?】
【兄弟們當初說過了,若是不幸戰死沙場所有撫卹近數捐給學堂,當年沒有讀過的書希望孩童們都能讀】
【你的也是嗎?】
【嗯】
【很偉大】
【我們做這些不是想要換得讚語的】
【我知道,這不是刻意的誇讚,而是你們配得起這句話】
【多謝】
【那些戰損的士兵如何處理?】
【葬在天地便可】
【何意?】
【我們沒有甚麼家鄉,便以天地為家,因此不論天涯海角皆能被稱之於家鄉,所以只要有土地就能葬】
【嗯,辛苦了】
【嗯?】
【你們辛苦了】
【算不上辛苦,唯一能做得而已】
【嗯】
李墨義也不知該在說些甚麼,二人就這麼安靜的仰頭望著天
【林副帥,多謝】
【什麼?】
【那日,多謝】
【沒甚麼】
【你...】
李墨義還想說什麼,卻被慌張地移動的士兵重重一撞,一下子踉蹌的只能扶住林燁鴻的肩膀,林燁鴻下意識的虛虛搭在他的腰替他穩住身形,李墨義慌亂地抬起頭,眼眸一下子撞進深沉的黑夜,林燁鴻眉眼深沉的垂眸凝視著李墨義的雙眼,心跳再次慌亂,咚!咚!不知是誰的心跳出了聲,震的骨膜顫動
【抱歉】
【無妨】
李墨義連忙推開林燁鴻,轉身想要離開的那刻被林燁鴻抓住
【嗯?】
【李醫官,你聽過心跳的聲音嗎?】
【聽過】
【我也聽過,方才】
【嗯...】
【李醫官,你要不要替我診脈?】
【不必】
【那是何意?】
【你...總之...無妨】
【是嗎?】
【嗯,我走了】
李墨義留下些微慌亂的背影,以及心跳不受控制的林燁鴻,林燁鴻獨自一人站在夜空下思索許久,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動心了...?】
令一旁的李墨意將手貼在心口試圖撫平悸動的心,夜空下的林燁鴻,帶著漆黑困惑的眼眸,劇烈的心跳聲,泛紅的耳廓,帶著疑惑的語句,每一個畫面,每一次聲響都不斷迴盪著,這人...怎麼什麼都不懂...
在西塞的日子裡二人再次少有交集,但每每擦肩而過的那刻,二人皆感受到不同往昔的心跳,感應般的心跳,每當失速時便是那人位於附近,心跳比思緒先反應,血腥的日子不斷過去,心跳的感應也越發強烈,二人的心都早已明白,只不過適怯於說出口,直到那日翟國戰勝,李墨義疲憊地看著許多人回到營帳,卻不見那人身影,他慌亂的左顧右盼,著急的纂進衣袖
【李醫官】
在人群的哭聲以及歡呼中那句話格外清晰,林燁鴻疑惑的和他遙遙相望,李墨義慢慢走向他,林燁鴻看著李墨義逐漸靠近終於忍不住拉過他的手讓他迅速貼近自己,卻不想此人用力扯下自己的衣領貼上自己的雙唇
林燁鴻不知所措的被迫低頭,冰冷唇上被溫暖的氣息包裹,他也並未感受到彆扭,而是順從的閉上雙眼摟緊懷裡的人,更深的吻了回去,李墨義被吻得喘不過氣,急促地想要獲取空氣,被林燁鴻放開的那刻他大口大口的吸氣,林燁鴻則是安撫地替他順氣,李墨義抬起頭盯著林燁鴻,眸子裡裝入自己的倒影
【林副帥,我診斷出你心動了,這病,只有我能治】
【好,那請李醫官好好醫治我,爭取...病入膏肓】
林燁鴻帶著笑意看著李墨義,李墨義不禁笑出聲
【好啊】
二人雙手交握,一同仰著頭看向天際
這世界很大,心卻很小,只能夠容納很少的人,很幸運,他們都填入了對方的空間,黑夜中的星星閃爍著雀躍,有些感情不是第一眼注定,而他們恰巧也不是,但卻又相似,一眼的心亂,一眼的泛紅,時間推磨出情感,人說一見鍾情,而他們的一眼定情雖遲了點,但還是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