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昭少見的流露出恐懼,戚梨嵐一直都認為他強大到無需懼怕,即便前方困難重重他也都只不過是略為沉吟後便提劍相迎,於是她輕輕握住陸雲昭發冷的手,很涼又很暖,握起來的溫度很低,卻溫暖了戚梨嵐有些發抖的心臟,戚梨嵐安撫的捏了捏陸雲昭的指尖,陸雲昭小心翼翼珍惜的將他的手貼在她的手背
【我真的以為...除了死亡親人是最堅固的...可是...我看過你的案例,我聽過青崇郡王的狠心,可是我好像從未放在心上...我以為你能這麼好,這麼溫暖是因為你有被親情愛護過,我盲目地將這些歸功於你的童年,我不願意面對殘酷的真相
其實你得到的愛比痛苦少,少了很多很多,我真的很後悔當初輕飄飄地要你往前看,其實這很痛苦,但我卻因為自己沒有經歷過所以說得很輕鬆,你那時候對我很失望吧...我很害怕...我來不及和你說抱歉你就離開我了,我看到你的堅韌,你的堅強,卻忘了這些堅強的代價,我輕而易舉地要你放下,要你忘記,但其實很難忘記對嗎?其實很痛苦是嗎?未經他人苦,末勸他人善,我覬覦心卻未達成,對不起...】
【陸雲昭你知道嗎,我從未怪過你,反而我很希望你不要懂,永遠都不要懂,你可以說得輕鬆那不是因為你忘了我而是你忘了你自己,並非你沒有經歷過,你說親人的愛我沒甚麼接受過,那你呢?你的痛又何人能解?
當初自己撐起陸府時,親人永辭時,那些輿論繞身時,也沒有人能來擋在你面前不是嗎?你自己一個人扛了很久很多,那條路很黑很長,會吞噬人的心,但你依然堅守初心,你沒有在名利中迷失自己
你說我很堅強,其實我沒有,你還記得當初的懸崖嗎?有人挾持了我,可那是我安排的,我就是故意的,懸崖底下是潭水,有人接應我,其實那人並非我所信任的,但我不在乎,是生,那便是椘椘保佑著我,是死,那我也毫無怨言,我很累很累,覺得沒什麼能讓我多加停留的了,甚至是報復曲慶,我都認為毫無意義,因為真的很累,你說小恆和琉銀嗎?我當時真的真的很累了,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地離我而去,我也不想留在這了
可你出現了,我當時懷疑你是慕白的那刻很高興,好像多了一個讓我查明生存的理由,所以你知道嗎?我不堅強,我很膽小,膽小到不敢太靠近你,我怕我離你太近了,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又要難受了,我真的經不起再一次的處境了,那很疼,很疼的
你剛剛不在的時候我很害怕,很害怕要再經歷一次,我忽然發現即便我盡力的想要和你保持距離也無濟於事,你有危險我還是會很擔心,擔心到發抖,很害怕失去你,我不知道我要怎麼面對所有結果,我希望蒼楓帶著你回來,但又怕蒼楓帶你回來,我希望他帶回來完好無缺的你,又害怕他帶回來奄奄一息的你,所以陸雲昭,別嚇我了行嗎?】
【行,我以後注意,你知道嗎?其實當年我爹和兄長剛走的時候其實我沒有甚麼感觸,我以為他們只是離開我比較久一點而已,之後會回來,我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不會回來了,那日陛下朝我入宮,他哭得很難受,哽咽,喘不上氣,我卻很平淡,很冷靜地看著陛下,甚至認為有些好笑,我一時之間不明白陛下為何如此難受,不就是他們離開的久一些了嗎?他們一直都很少回來啊
陛下當時和我說,懷柏,你哭吧,竹清不會希望你還是憋著的,我當時很迷茫,我不清楚陛下想表達甚麼,我到了最後還是沒有哭,陛下很無奈的搖頭,說我太壓抑了,我聽不懂,我莫名其妙的接住了岌岌可危的邊界,我娘當初哭得很慘,我當時還和她說,娘您別哭了,再哭下去等阿爹回來又要問責我了,我娘聽見這話用我不懂的眼神看著我,我還沒有明白便已帶著朔寒衛殺了回去
我那些日子裡像往常一樣穩定,冷漠,說實話,朝廷裡那些冷漠的眼神我不是很在乎,我只想去見我爹和兄長,但那日,我到了戰場,西塞軍敗了,我很迷茫,我沒有看見他們,我當初還是沒有明白,一直到我回了城隍,我娘沒有出來迎接我,沿路上有很多百姓,就是沒有我娘,我以為回到陸家的門口能見到,可還是沒有,我進到陸府,陸府的家僕們跪在我面前,傷的傷,哭得哭,和我說夫人沒了
我不懂,我問他們甚麼意思,他們說夫人去到將軍身邊了,我點頭,還是不懂,我爹和我娘團聚了,他們為何難受,那夜我想了許久,還是很迷茫,我正想歇息突然下起了大雨,很大的雨打在屋簷上,很大聲,我娘以往這時候都會怕我害怕來尋我,而我爹這時也會給我拿幾本書和我說,兄長也會拿著糕食來哄我,我童年很怕聲響大,可那日我等啊等啊,我娘沒有出現,我爹也沒有,兄長也沒有,我就走出院子走到主臥敲門,沒有人應我,我敲了很多次都沒有人理我,我就跑去兄長的房門前敲,也無人應答,我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人,我很害怕,我對著門縫裡喊,以前我這樣兄長都會著急地爬起來找我,可那日他也沒有理我...】
陸雲昭的意識回到那夜的恐懼,十七歲的陸雲昭對著門縫喊
【哥!哥!你醒醒!你怎麼不理我啊?爹娘也不理我!下雨了!好大聲!你們怎麼都不來啊?】
陸雲昭攀在門框身長脖頸往裡頭看,可依然無人應答,陸雲昭無奈地嘆了口氣跑到主臥的門前
【爹!我要看孫子兵法!您出來嗎?娘!您在嗎?】
那個晚上陸雲昭喊了很多次,逐漸著急,他驚慌地用力拍門
【爹!娘!】
他喊得很用力,喊到聲嘶力竭,卻寂靜無聲,滿天之下只有自己劇烈的喘息聲,他喊的很累,他滑落在地面,無聲的呢喃
【爹...娘...理理阿昭...】
淚水無聲地滑落,他未察覺的轉身,老家僕李福帶著眾人跪在他面前
【小少爺...將軍,夫人和大少爺都走了...】
【他們去哪了?何時回來?】
陸雲昭發楞的問
【奴才不知他們去了何處,但奴才知曉他們不會回來了】
陸雲昭失魂落魄的搖頭,努力讓自己站起來卻無濟於事...此刻悲憤湧至,他摀住自己的臉,不願接受得發抖...原來身體會比大腦先反映悲苦啊...他蹲坐了一夜,那日的雨特別苦澀...特別大聲,也特別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