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語清又厲聲道:「阿諾,我明白你放不下你娘親,但…」他說到這哽咽了會兒,才又繼續道:「我們都把你當家人,都愛著你,但你卻以身犯險,你難道忘了我們有多擔心你嗎…?」
洛之諾只是紅著眼眶,抿唇不斷搖頭。
「寒玉仙尊更是陪了你整晚…你這般利用我們的信任……」
拜託不要說了,洛之諾內心道。
他都懂。
洛語清的話語迴繞在他耳邊,此刻腦海被猛然灌入一波波的記憶,有的一閃而過,有的停留很久,都是關乎於他娘親的記憶。
他其實了解。
娘親是他最大的恐懼,但又何嘗不是他最思念、最愛的人?
洛語清的話尚未說完,就倏地停下,似乎有什麼人制止了他。當洛之諾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來,他感覺到一個非常輕的腳步正向他走來,然後淡淡地海棠花香竄入了他的鼻腔。
而他此時最不想聽見的聲音響起了:
「小諾。」
洛之諾的眼淚瞬地奪眶而出。
他身子明顯一抖,他不敢去看他身後,那個陪了他整夜的男人。他要怎麼說?
對不起,我很自私、卑鄙。
利用了你的愛。
洛之諾全身都在戰慄,師門的人已經對他失望了,那舒毓呢?肯定也會,他是一個仙界掌門,講求清正,怎麼可能能忍受自己的道侶欺騙他又如此卑鄙,還被邪物纏身,用了幾乎是禁術的禁術?
這傳出去定會毀他清譽。
對不起啊。你喜歡的我,並不是那麼好的人。
舒毓看著洛之諾的背影沉思,他才驀然想起,先前種種的跡象,像是去明光寺找元杞時,元杞說的那句:
『拿那麼多,當老衲做這些平安符很容易?你這臭小子是戀愛了,就有了心魔是嗎?周身瘴氣滿滿,還做惡夢!』
原來元杞早就看出來洛之諾周身都是邪物,洛之諾原來的心魔隨著時間以來已經變得很弱了,只要沒有意外,平安符都能擋下來,所以才推測洛之諾是有相好後,又多了個心魔。
之所以測姻緣,也是為了看看舒毓到底是不是洛之諾的天選之人,如果舒毓對洛之諾不好,姻緣一測就可知。
洛之諾不是不知道元杞看不出來,當初惡夢也是找元杞來治,只是他了解元杞從不多管閒事,所以想來應該是洛語清和洛石許一大早就一起下凡,去詢問元杞,元杞這才把自己的觀察說出來。
舒毓又想起當初那一架,舒毓一開始完全沒發現到洛之諾帶他來到的地方是個幻境,也就是說,那個幻境是洛之諾以前早就來到凡間時掐的。
這個事情,洛之諾早就計畫了許久。
那個看似浪漫的幻境,實則是洛之諾以前實驗場所的其中之一。
舒毓回想昨晚洛之諾無端的道歉。
-『對不起…』
因為洛之諾知道,這是自己都該承受的。
舒毓瞬間心中就把這一切的種種都連結起來了。
洛語清怒氣未消,但還是斂了斂神色,道:「寒玉仙尊…」
何青煙淺淺得問向洛之諾:「多久了?」
洛之諾又低下頭,道:「一年了……」
下一刻,洛石許摔杯的聲音迅速響起,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洛之諾更是眼淚流得更兇,頭低得彷彿要在下一秒落地。洛石許扶著額頭,聲音滄桑的道:
「是為師的錯…是師尊的錯……都怪我…我就不該教你什麼幻術…更不該小時候就跟你說什麼典故…我明明最了解你的性子…
都是我這個做師尊的失職……」
洛之諾是這近一年多才開始做“復活他娘親的幻境”,可是開始有這個想法,確實是在小時候聽到這類,可以將死人“起死回生”的法子。雖聽到的結局都很慘,也被警告不能這樣做,但是這顆危險的苗子依然在他心中偷偷種下。
這個禁術,自然不是真的起死回生,而是用紙捏死人的身體,然後搭配禁忌的陣法,令紙人活過來。
一般通符都只做活人,做死人是大忌。
因為本身就算不搭配禁術,掐死人本就容易招來邪氣。
而通常捏的紙人也都是灌靈力操控,不會有自己自主意識。可是死人,是曾經活過的人,一旦搭配禁術活過來,那就是相當於殭屍的存在,並且能夠說話,自行移動。
紙人沾染上的骯髒污穢之氣越多,那也就越強大,洛之諾搭配禁術製作,一定自身周圍都是邪物,才可催動紙人,就算自己不招惹,碰了禁術,煞氣仍會自動沾染。
雖然凡間有富家人家死去,會用紙做一堆僕人燒給死去的人的習俗。但仙界不同於凡間,修煉有了靈力靈氣,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更多,那講究的事情一定也就更嚴謹。
禁術失敗率很高,因為必須對死去之人的五官尤為熟悉,幾乎做出一模一樣的人才行。
舒毓對洛石許平靜道:「洛掌門請冷靜。」
洛石許撇過頭,似乎甚為悲痛,他閉上眼,不願面對更多。
洛之諾看著地面滴下的淚水水漬,眼眶模糊。洛石許明明待他如親生,他還是讓他失望了。
洛語清持續冷聲道:「你用了禁術對吧?」
洛之諾抹著眼淚,輕聲應道:「嗯。」
「阿諾…只要你報上幻境地點,你好好的考試,我們這些事都可以不追究,然後幫你處理。我們不會拋下你,我們可能不及你的娘親…」
「不是這樣的!」洛之諾急忙哭著道,「你們沒有…不及我的娘親…我…我只是……」
何青煙冷靜道:「洛軒,我記得你娘親沒有對你很好吧?」
洛之諾渾身一震,不吭聲了。
是,他娘親對他的態度,可以說是越來越糟。
洛之諾的娘親是在即將嫁人前,被一位來路不明的男人強暴後,懷上了洛之諾。凡間的古板觀念和習俗是很不留情的,凡間的說法硬要說了話,洛之諾就是不該出生的“賤種”。
好好一名女子,本該風光的嫁出去,有個美滿的家庭,但還沒嫁過去,就先被玷污失了清白,而洛之諾的親生父親早就不知所蹤。
親事被退,還要忍受各種異樣眼光跟言語羞辱,和聲譽受損,可能再也嫁不出去,在那時候本就是個該去一死了之的天大其辱。
可是她懷孕了。
連娘家人都不待見,無依靠的她,不知是沒能打掉孩子還是於心不忍,或許洛之諾的娘親是有抱過希望的,她獨自一人離開家鄉,顛頗得生下兒子,扶養他長大。
洛之諾的娘親是有愛過他的,但是隨著兒子長大,雖然年紀尚小,明明那樣的臉孔是這樣的稚嫩。
卻仍洛之諾的娘親不禁想起那一夜。
被這孩子父親強暴過後的陰影。
洛之諾的存在不僅僅是在提醒她這個恥辱,他的存在彷彿就是她本該完美的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從單單一個憎恨的眼神,變成謀殺親骨肉。
這個過程太簡單了。
洛之諾曾從湖水爬起來大口喘氣後,看著她娘親離開的背影,很想伸出手去抓,可是隨之他卻昏了過去,然後最後一幕看見的,就是她娘親極端複雜又矛盾的痛苦臉龐。
有滴淚水掉落在他的臉頰。
基本這樣長大的孩子,幾乎都有個共通點──就是他們的世界只有他們的父母。
那時候,洛之諾的全世界就是他的娘親。
他曾認為,他娘親要怎麼打他都沒關係,只要娘親眼裡還有自己就可。
他甚至一度對他娘親的愛,有著瘋狂的執著。
儘管他表現的不明顯,但他的內心仍抑制不住想要見到曾經對他溫柔過的母親。
畢竟那可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位給他愛的人啊。
何青煙是敢愛敢恨的性格,從小又養尊處優,他無法理解洛之諾的想法,卻只是輕聲道:
「娘親見了?」
洛之諾頓了頓,抬頭了會兒,便點點頭。
何青煙又緩下神色,以最柔和的語氣問:「滋味如何?」
洛之諾答不上來,只是眼淚更甚,不斷啪嗒而下。
舒毓走到洛之諾的面前,傾身抬起洛之諾的下巴,在場的其他人無不呼吸一窒,洛湘見狀想要為洛之諾說話:「寒玉仙尊…阿諾他不……」
不是故意的嗎?
這樣說好像也不是。
洛湘欲言又止。洛之諾不敢動彈,視線不可避免的一撞,在他驚慌的眼神中,他看見舒毓照常淡漠的眼神中,有著一絲無神。
他愣住,接著愴然淚下,努力將嘴角扯出一絲弧度,卻扯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他哽咽道:「我知道…你也對……啊!」
話音未落,舒毓就將他抱進懷裡。
每次都是這樣。
動不動就將看似白眼狼的他,實則最脆弱的時刻,用這個擁抱,緊緊將他抱個滿懷。
舒毓只道:「辛苦了。」
洛之諾緊抓舒毓,一回過神,他終於再也無法止住那股愧疚跟深深的罪惡感,淚如泉湧般的大哭起來。
舒毓又道:「我討厭你受傷,但只要你想要我都會支持你。」
只聽前方的洛語清憤而起身的聲音一下子響起,還有洛湘追上去的聲音,洛石許只是雙眼微紅,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但正是這句話,才讓洛之諾了解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自己又是多麼的愚蠢。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早在和舒毓結為連理前,他就破壞了那個幻境。
不需要了。
他真的不需要了。
他已經有那麼多愛自己的人了,到底為何要糾結一個死人呢?就算那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當他站在幻境裡,聽著一個和自己娘親長得一模一樣的紙人叫喚自己「小軒、軒兒」時。
他就揮下手中的厲空,把他歷時一年打造的紙人一劍斬下,然後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下,蹲下身開始抱頭失聲痛哭。
他早已後悔了。
因為他已經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他的娘親真的不在了。
他必須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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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其實我這方面查過的資料,看過較為偏激,被家暴過的孩子,很多都是不責怪父母,覺得施暴的父母始終會愛自己,反而還會憎恨幫他報警的人。
覺得是幫助的人多管閒事,都是因為那個人害他失去了父母。
但洛之諾沒有那麼嚴重,當初安排這個,也只是想說狗崽子一開始的計畫就不太乾淨,所以也不能單純就狗崽子很慘而已。
(很壞的作者
不知道讀者看到這段想法是什麼?
這應該算是有解答到洛語清為何會撿那位懷孕的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