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公主喚宛玥入殿。
宛玥低頭侍立,依舊如往昔那般恭謹,彷彿昨夜的一切未曾發生過。
公主讓另一名瘦小的宮女手執玉梳,為自己梳髮,語氣漫不經心:「昨夜,你可安睡?」
宛玥心中微驚,隨即低聲道:「多謝公主關心,奴婢一切安好。」
公主的手輕輕一頓,目光從銅鏡中一轉,落在她的身上,淡淡一笑道,「是嗎?」
宛玥低頭,不敢回應。
公主輕輕一揮手,瘦小的宮女便放下了梳子,退向一邊。公主轉過身,走到宛玥面前,指尖輕撫過她的頸側,那裡,留著一道幾不可見的紅痕。
「宛玥,你知道嗎?」公主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寒,「本宮最討厭欺瞞。」
宛玥的心猛然一縮,袖中手指發顫。
她懷疑,昨夜的事情,公主並不是懵然未覺的。
袁長風則是在午後接到了公主的召喚。
他並未遲疑,整頓衣甲後,便直入殿中,行禮道:「臣參見公主。」
公主正坐於屏風之後,輕輕把玩著一枚白玉花簪,那花簪雖然做工精巧,卻也只是尋常宮女都會配戴的飾物。
「袁大人。」她輕聲道,語調柔軟,卻帶著幾分陰沉,「本宮聽聞,你夜半在宮牆下徘徊許久,可是有何要事?」
袁長風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沉聲道:「巡視宮中,確保宮內安寧,是臣的職責所在。」
「哦?」公主輕笑了一聲,目光轉向他,她舉了舉手中的花簪。「袁大人,你可識得這物?」
袁長風瞄了那支簪子一眼,不動聲色道,「臣不識。」
公主淡漠一笑,道,「這是宛玥平日所佩戴的飾物。有個小婢在袁大人昨夜徘徊之處拾到了這支簪子,袁大人怎麼說?」
袁長風的手微微一緊,卻依舊冷靜回應:「這也許只是巧合,宛玥姑娘也許只是恰好在那裡遺落了簪子,還請公主殿下明察。」
公主冷笑了一聲。她冷冷地看了袁長風一眼,捻起手中的花簪,在指尖輕輕轉動:「袁長風,你可知光憑這枚簪子,本宮便能要了你的命?」
袁長風心中一驚。他沉默片刻,終於抬眸:「臣不知公主何出此言,還請公主殿下示下。」
「好一個不知何出此言,」公主目光鋒利如刃,宛如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你和宛玥做下的事,當我不知?宛玥...是貴族之後,若非當年家族敗落,她本該享受榮華,甚至可成為世家小姐,與你袁長風並肩而立。」
袁長風的眼神微微一震。
公主看出了他的動搖,唇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些許玩味:「可如今,她只是區區一個宮女,只要本宮願意,想怎麼處置她就怎麼處置她。」
袁長風的手微微握緊,語氣低沉:「公主究竟想做什麼?」
公主輕輕撫弄白玉花簪,語氣不疾不徐:「本宮可以抬舉她,讓她成為東川王的側妃,甚至為她在後宮之中爭取更高的地位,讓她脫離宮女身份……」
「但同樣的,」她眸光微沉,直視他,「本宮也可以讓她徹底消失。」
殿內氣氛瞬間凝滯。
袁長風的眉頭深鎖,目光冷冽:「公主殿下,你究竟為何如此殘酷?」
「殘酷?」公主輕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寒意,「袁長風,你可知,世間最殘酷之事,不是刀劍加身,而是被自己最愛慕、最信任之人背叛。」
她的手輕輕攏住花簪,語氣低柔:「本宮自幼時一直愛慕著你,難道你不知本宮心意?本宮在等你回頭,看見本宮的好。可你呢?你竟為了一個低賤的宮女,甘願違逆本宮?」
袁長風的手指微微顫抖,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沉痛。
「本宮再問你一次,」公主低聲道,語氣中透著最後的耐心,「你可願與本宮成婚?」
袁長風閉上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隨即緩緩睜開,眼神沉靜如冰:「臣…不願。」
話音落下,殿內的空氣仿若瞬間凝結。
公主靜靜地看著他,手指仍在花簪上輕輕摩挲,那雙眼眸顯得冰冷無比。
「不願?」她輕聲重複,聲音輕柔得彷彿在低喃,卻讓人不寒而慄。
袁長風站得筆直,神色冷峻,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公主的手輕輕一鬆,白玉花簪落在雕花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神色平靜地問:「袁長風,你可知,拒絕本宮的代價是什麼?」
袁長風沉聲道:「臣從未有僭越之心,亦不曾存非份之念,公主若要治罪,臣無話可說。」
公主低笑了一聲,目光緩緩掃過他,語氣愈發冰寒:「你當真這般決絕?」
袁長風沉默,卻沒有退讓。
殿內靜得可怕,公主微微歪頭,審視著袁長風,忽然輕聲道:「袁長風,本宮在你心目中,是比不得宛玥的,是麼?」
袁長風心中微微一凜。
他沒想到公主竟會如此直言相詢。
他沉默了。這份沉默,便是答案。
公主面露一抹幽深難測的神色。她低低一笑道,「你竟寧可為她違逆本宮,不願與本宮共享榮華富貴,寧可與本宮決裂。」
袁長風的聲音冷硬:「臣不敢。」
「不敢?」公主輕笑了一聲。她目光灼灼地望著他,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這樣吧,本宮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保全宛玥。」
袁長風微微一怔,眉頭微蹙:「公主此言何意?」
公主緩緩道:「近日討伐北疆的戰事吃緊,若你能前往參戰,並立下大功,本宮便向皇兄請命,允你迎娶本宮。」她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甚至,允你納宛玥為妾。」
袁長風的心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她。
「如何?」公主微微一笑,「這可是你唯一的機會。」
袁長風的手指輕顫,滿心不可置信。
這是一個極大的承諾——迎娶公主,且可納宛玥為妾。
可真的是公主的善意嗎?
他不信。
公主向來聰慧狠決,絕不會輕易做出對自己無益的決策。
她必然有所圖。
他沉聲道:「公主殿下…為何做此承諾?」
公主淡淡地望著他,笑意不變,語氣輕柔如絲:「袁長風,你是皇兄的得力戰將,若能在此戰中立下大功,便可掛帥封侯,屆時,皇兄自不會反對這門親事,納宛玥為妾室更是不在話下。這是對你、對我均有利之事。」
她眸光微微一轉,意味深長地望著他:「也是我給你的唯一機會。」
袁長風的眉頭微微皺起,心底的疑慮更甚。
她這樣輕易地允諾,豈會沒有後手?
但這,卻是他唯一能護住宛玥的機會。
他若拒絕,宛玥的命運便再無挽救之地。
殿內燭火搖曳,空氣中瀰漫著若有似無的沉悶氣息。袁長風靜靜佇立,目光如寒鋒般銳利,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公主殿下,我有一個疑問。你若真心愛我,為何要將我推上戰場?」
公主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笑,語氣溫柔:「你上戰場立下軍功,就有望與本宮結為連理。戰場能讓英雄立名,能讓你獲得你想要的一切,那不是好事嗎?」
袁長風凝視著她,眼底泛起一絲冷意:「若我戰死沙場呢?」
公主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又恢復如常,她語氣低柔:「你不會死的,你是本宮看重的將軍,宮中無人能比你更善戰。」
袁長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帶著淡淡的諷刺:「原來在公主心中,『愛』不過如此而已。」
公主的笑意一點點收斂,眼神幽深如夜:「袁長風,記住了,若你願意迎娶本宮,你便可保全自己,也保全宛玥。」
「可我若戰死呢?」袁長風語氣平靜,卻帶著壓抑的怒意,「公主當真不在乎?」
公主的手指微微蜷縮,心頭某處被狠狠刺痛了一下,但她仍舊維持著冷靜的姿態,輕輕轉過身,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你不會死的。」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袁長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怒意,緩緩開口:「好,臣願領兵出征,立下戰功。」
公主聞言,嘴角微微上揚:「你終於想通了。」
然而,袁長風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笑意瞬間凝滯。
「但我有一個條件。」他直視著她,語氣沉穩,「若臣立下戰功,未曾請婚之前,宛玥便遭遇不測,臣絕不會如公主所願。」
公主的眸色驟然一沉。
袁長風微微向前一步,直視她的雙眸,語氣沉冷:「公主若真心想要臣迎娶,便別在我歸來前暗算宛玥姑娘,否則……這場賭局,臣寧願掀翻。」
這一次,他的話語不再帶有任何迂迴,而是擲地有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公主的手指微微顫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半晌後,終於低低一笑,語氣平靜:「袁長風,你竟敢與本宮討價還價?」
袁長風沉聲道:「臣只是想確保,這場賭局,還有公平可言。」
公主深深地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陰冷的光,最終輕輕拍了拍手。
「好。」她語氣輕柔,卻透著一絲壓抑的怒意,「本宮答應你,若你戰功卓著,未曾請婚前,本宮不會動宛玥的一根寒毛。」
袁長風微微一頓,眉宇深鎖,顯然仍然不信任她。
公主微微一笑,語氣似嘲弄似諷刺:「怎麼?你不信我?」
袁長風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臣願公主能言而有信。」
公主低笑了一聲,優雅地從木雕桌上端起一盞茶,語氣悠然:「那便出征吧,袁長風,本宮等著你凱旋歸來。」
袁長風微微拱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