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同的色彩

初次踏進社團教室的時候，許沐竹就覺得，這裡的空氣和普通教室完全不同。
空氣中混雜著墨水、紙張和少許木頭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生活氣息，像是長時間堆積的汗水與青春躁動。
桌椅不整齊地散落著，有些甚至被刻意堆疊起來，形成高低不一的山丘。
牆壁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活動宣傳單、手寫便利貼，
還有幾張被隨意貼上的照片和泛黃的海報，
四處還有學長姐們用馬克筆寫下的留言，筆跡或整齊，
或歪斜，像是在這空間裡留下了無數碎碎念和故事。
一些塗鴉則成了這些標語的邊框，有些刻意畫得粗獷、有些則稚嫩可愛，甚至還有幾張印著奇怪笑臉的名牌，像是社團成員的個性縮影。
學長姐們的聲音在空間裡交錯跳躍，
有人正聚精會神地討論劇本裡的角色走向，有人則圍著器材箱討論怎麼搬運，
還有幾個人在試音，麥克風裡傳出沙啞的回聲，伴隨著練習台詞的斷斷續續。
許沐竹站在門邊，雙手微微攥著書包帶，心裡像有隻小鹿亂撞。這裡的氣氛和她想像中既不同，又讓她感覺到一絲陌生的親切感。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屬於這樣的環境，腳步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沐竹，過來坐這邊。」
她轉頭，看見秦羽正對她微笑，像往常一樣溫柔，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輕柔感，宛如春天午後溫暖的微風。
那笑容沒有因為社團的忙碌而消散，反而讓她感到一絲安慰。
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腳步漸漸穩定，慢慢往秦羽那邊走去。
剛坐下，她便察覺到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秦羽不再像平日課堂上那般滔滔不絕地說話。
他坐得筆直，神情專注地翻閱手中的資料夾，偶爾用筆劃幾道線，眉宇間藏著難以察覺的嚴肅與沈靜。
這樣的他像是瞬間切換了角色，從那個在人前總是輕鬆自在的男孩，
變成一個沉穩且謹慎的規劃者，幾乎融入了教室的背景，
安靜得讓人難以忽視。
許沐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幾眼，心中升起一股好奇和微微的距離感。她想起了那個詞：「切換模式」。
秦羽在不同的場合總有不同的樣子，像是一個立體拼圖的多面體，每一面都令人驚喜且難以完全掌握。
她突然覺得，自己第一次看見了他不為人知的側面，像是初次翻閱一本珍藏的立體拼圖手冊。
社團分組後，學長交代他們三個負責活動前的規劃與記錄。
許沐竹被指定寫筆記，她打開筆記本，筆尖開始游走在紙面上。
可惜，話語像潮水般湧來，她完全跟不上別人的思路，筆記變得零散且混亂。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緊張抖動，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生怕漏掉什麼重要的資訊。
正當她感到慌亂之際，她忍不住偷偷瞄了坐在對面的秦羽。
只見他筆下飛快地滑動，卻沒有狂抄每句話，而是專注地記錄幾個關鍵字，並用鉛筆細細劃出箭頭，標註時間點與用途，還偶爾在旁邊補上一兩句簡潔的註解。
他的筆記乾淨、條理分明，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地圖，指引著每個方向。
許沐竹看得入神，彷彿透過他的筆跡能洞察整個活動的脈絡。
她忍不住模仿起來，在自己的筆記上畫了幾個不太工整的箭頭，試著將凌亂的文字理出頭緒。
雖然她的筆記依舊亂七八糟，但至少開始有了輪廓。
「喂，那個方向放反了，你打算讓人用背面演講嗎？」
一道帶著刺耳嘲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轉頭望去，見趙彥鑫正站在教室後方，
嘴角帶著不滿的冷笑，眉頭微皺，語氣中滿是不耐。
那學弟被他的語氣嚇得手忙腳亂，忙不迭地將講桌調正。
她原以為趙彥鑫會直接不理會，沒想到他竟蹲下身，動作利落地幫助學弟調整麥克風角度，並熟練地理順電線，讓它們繞到桌腳下，避免絆倒。
學弟一臉驚訝又感激地站在一旁，似乎不敢輕舉妄動。
趙彥鑫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淡淡地說：
「這種東西下次別放反了，不然丟臉的又不是你一個人。」
學弟低頭道謝，他沒再說話，只轉身回到原位，繼續翻閱資料。
許沐竹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原本她以為趙彥鑫只會毒舌和冷漠，沒想到他的另一面竟然如此細心、貼心。
那層隱藏的溫柔，讓人忍不住想更靠近，更想探究他背後的故事。
「其實……他也沒那麼難親近嘛。」
她在心底輕聲對自己說。
活動結束後，疲憊感一層層包裹著她，許沐竹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間。
躺在床上，她翻開筆記本，那一頁密密麻麻帶著箭頭的筆記立刻映入眼簾。
她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箭頭，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幼稚的笨拙，還有一絲溫柔的滿足。
她仿效秦羽的筆記風格，在空白處加上註解，甚至學著用括號寫下「可討論」、「待確認」等詞語。
雖然技術還很生疏，但模仿的過程卻讓她感覺奇異的踏實。
她忽然想到一句話：
「想了解一個人，就從模仿他開始。」
這念頭讓她微微一笑。
是不是太奇怪了？竟然用模仿別人寫筆記來接近一個人？
但她又覺得，或許這正是她與這個世界、與他們連結的方式。
像是在悄悄傳遞訊號，無聲地說：
「我想靠近你們。」
隔天清晨，許沐竹早早來到教室，坐在窗邊。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灑進來，像柔軟的金絲，輕輕包裹著她。
她拿出筆記本，準備將筆記再整理一遍，思緒專注，完全忘了秦羽正悄悄走近。
「欸？」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驚喜。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筆記，眨了眨眼：
「你也這樣畫喔？」
她瞬間僵住，像被當場抓包。
「唔……隨便畫的啦。」
她尷尬地擠出一個笑容，迅速翻頁，假裝在看別的東西。
秦羽沒有揭穿她，只是淡淡笑了笑，語氣輕柔：
「不錯啊，這樣比較一目了然。」
那一刻，許沐竹的心跳微微加速。
這不是少女漫畫裡那種誇張的「撲通撲通」，也沒有臉紅耳熱的羞澀，只是——
她第一次感覺到，原來自己認真模仿的努力，也可以被看見，被接納。
她低頭看著那一支支彎曲的小箭頭，突然覺得它們一點也不醜。
那些不規則的線條，像一條條橋樑，連接著她和他們，也連接著她自己內心的世界。
安靜，真實。
也許，這就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的起點——
從一支筆，一條箭頭開始。
放學後，三人依照社團安排留下討論後續分工。
教室只剩下他們這一組，夕陽透過窗戶，
撒下溫暖的橘色光芒，地板上映出三道拉長的人影。
秦羽坐在窗邊的桌子上，輕輕晃著腿，看著筆記；趙彥鑫靠著牆壁，神情不耐地翻著資料；許沐竹則低頭坐在桌前，努力把資料內容梳理得更清楚。
「所以，你們兩個誰要聯絡學長？」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秦羽舉手：「我來吧，反正我有加他聯繫方式。」
「不是啊，你不是說你不擅長跟上面的人打交道嗎？」趙彥鑫語氣平淡，嘴角卻帶著一抹揶揄。
秦羽挑了挑眉：「我是不擅長回訊息，不是不擅長打交道。這有差。」
「……你要不要乾脆改成直接不擅長活著？」許沐竹忍不住笑出聲，肩膀微微抖動。
趙彥鑫轉頭看她，語氣半開玩笑地說：「你笑什麼？」
「沒啊……你們講話很好笑。」她笑著回答，又偷偷瞄了秦羽一眼，小聲補充：「比在社團裡講話時好笑多了。」
秦羽像是被噎了一下，回頭看她：
「欸？我平常講話有這麼無聊嗎？」
「不是無聊啦……是安靜得有點陌生。」她老實地說。
趙彥鑫瞇起眼睛，笑得有些狡黠：
「陌生？你不是才來幾天？」
「……我有記性好不行喔？」她反問，一臉理直氣壯。
三人之間的氣氛微妙地變化著。
這種介於尷尬和親近之間的模糊感，反而比一開始的拘謹更真實。
像是在不同切面上，慢慢磨合出一條屬於他們的契合弧度。
窗外的天空逐漸染上橘紅色，教室裡沉默了一會兒。
秦羽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筆，低聲說：
「欸，其實……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哪樣？」許沐竹好奇地問。
「就是——我們這樣。」
他抬頭看著他們兩人，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裡透著一絲溫暖和光亮。
趙彥鑫沒有回應，只是低頭繼續翻著資料，但他的耳朵卻微微泛紅。
許沐竹看著他們，忽然意識到，那些一支支彎彎曲曲的箭頭，
指向的不只是複雜的知識點，也是一段珍貴關係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