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靜夜如歌

音樂教室的門半掩著，沒有上鎖，但放學後總是少有人會主動走進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午後練習的琴聲餘韻，卻也帶著淡淡的灰塵味。許沐竹靜靜地坐在鋼琴旁的角落，背靠著牆壁，膝蓋緊緊抱住，將自己藏進那片被陽光斜射卻無法觸及的陰影裡。窗外天色漸漸暗淡，水墨般的灰藍層層疊疊，彷彿整個世界正在慢慢收縮，安靜得像是被時間暫停。
空氣凝滯，所有聲音似乎都被壓住，只剩下她胸口隱隱跳動的節奏，在耳邊敲擊著沉重而無聲的難受。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模糊的樹影，心裡一片沉甸甸。
早晨天空陰沉，厚重的雲層像是懸掛著一場未曾開始的暴雨。她一整天的精神都跟著沉澱，坐在課堂上翻開小考試卷，眼前的題目如同迷霧，無法看清任何一條路。手指僵硬地停在紙上，不知從何下筆，腦中一片空白。身旁同學的說話聲變得模糊，彷彿被隔絕在一層透明的水幕後，唯有自己心跳聲清晰如鐘擺敲擊。
她試著回憶早餐吃了什麼，卻只有模糊的影子；同學們昨晚說過的話也像斷裂的錄音帶，重播著支離破碎的聲音。這個世界變得陌生又疏離，明明熟悉，卻無法緊握，堵在心頭像一把無形的手。
第七節課結束鈴響起，沐竹獨自走到講台前，等老師改卷。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帶刺的嗓音，是王語庭。她不經意地回頭，眼神裡還帶著未消的迷茫。
「你又在裝乖啊？前面那題明明錯了還想改分數，也太會演了吧。」
話語像冰冷的利刃，劃破教室原本平靜的空氣。沐竹微微一愣，勉強擠出聲音：「我……只是問老師那個步驟哪裡錯了。」
王語庭冷笑，眼神銳利得像刀刃：「那你也太常問老師問題了吧。不熟的人還以為你是他女兒咧，轉學生也這麼會混得下去喔？」
幾個旁觀的同學忍不住笑出聲，聲音清脆刺耳。沐竹咬緊嘴唇，雙手微微顫抖，沒有回應。
另一位女生試圖打圓場：「語庭，妳太誇張了吧？」
「我哪有？」王語庭耸耸肩，眼睛卻始終盯著沐竹，「我只是說出大家想說但不敢說的話。」
教室的氣氛頓時變得厚重，空氣似乎越來越凝結，彷彿整間教室的目光都壓向她。她覺得胸口像被一塊無形的大石壓著，呼吸變得急促。想說話，卻又怕多說一句會被推得更遠；不說話，卻又覺得自己像個異類。
老師轉身看向教室前方，王語庭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翻開課本。沐竹卻像被困在一個無法逃脫的角落，心裡的苦澀和孤獨漫過全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忍不住淚流滿面。
也許是那場小考帶來的挫敗感；也許是午休時那句冰冷的「轉學生又在發呆了」。她感到疲憊，彷彿每天都要重新補考，身邊的人事雖熟悉，卻總差了那麼一步。昨天吃過什麼、上次笑是何時，通通記不得。教室裡的聲音和課本上的文字像漂浮在水面，觸摸不到。
她的手無意間撫過鋼琴木質邊角，那兒已有些微裂痕，細小的木刺刮破了她指尖的皮膚，卻傳來一陣麻木，連疼痛也感覺不到。她只是靜靜地哭著，不是大聲哭泣，而是無聲的淚水，悄悄滑落，沒有一絲聲響。
忽然，教室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那聲音溫柔而小心，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脆弱的東西。秦羽推門而入，陽光從門縫灑進，映出一道光柱，正好照亮他手中的便當袋。袋子微微皺縮，蒸氣早已散去，顯然已經放了一段時間。
「我知道妳在這裡。」他語氣低沉，沒有質問，沒有安慰，只有一種淡淡的關心。
他輕輕坐到她身旁，動作不急不緩，將便當袋放在膝上。袋子裡是那份樸實無華的便當：炸豆腐外皮金黃酥脆、青翠的炒高麗菜、還有兩塊微微泛油光的醬燒雞腿。盒子側邊貼著便利商店的標籤，日期是今天中午。
「原本是熱的，現在應該……還能吃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描述天氣一樣自然。
沐竹默默低頭看著袋子，眼眶泛紅，淚水還停留在睫毛上，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秦羽輕輕歪頭，眼神柔和：「妳上次說過這裡的鋼琴音色很溫柔。」他笑了笑，又補充：「而且我也找了一整層樓。」
教室內瞬間安靜，沐竹感覺到胸口的壓力漸漸緩解。她背貼冰涼的牆壁，手指緊緊抓著便當袋的邊緣，好像抓住了某種真實，某種溫暖。
就在這時，教室後方響起「喀噠」一聲，燈光隨之亮起。白色的日光燈閃爍兩下，然後穩定地亮起，將昏暗的空間重新拉回清晰。沐竹緩緩轉頭，看到趙彥鑫靠在梯子邊，雙手熟練地收拾換下的燈管。沒有人注意他，他也沒有看她們，只是靜靜地把用過的工具整理好，將舊燈管放回報廢紙盒。
秦羽輕聲說：「他大概剛剛才過來，看到燈壞了，就順手換了吧。」
沐竹點了點頭，目光仍緊盯著那個一臉不耐煩、語氣帶刺的男生。她心裡驚訝：他竟然會在放學後默默地來到這間不屬於他的音樂教室，拿著工具，無聲地修理那盞壞燈。不是走廊上的燈，也不是教官吩咐，而是這裡。
「你怎麼……」她忍不住問。
趙彥鑫低頭收拾完工具，抬眼冷冷看她一眼：「電燈壞了很久了吧。上次社團結束時我就注意到了。」語氣依舊冷淡，「這樣看譜很傷眼。」
他說完沒再多看她們一眼，背起工具包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似乎猶豫了一瞬，然後低聲說：「下次有事，不要一個人躲著哭。」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層層漣漪，在沐竹心中久久迴盪。
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她才驚覺自己已經停止了哭泣。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卻感覺像從那個陰暗角落裡慢慢浮出水面，呼吸終於有了空氣。
秦羽輕聲在她耳邊說：「他其實人不壞，只是不知道怎麼說話。」
沐竹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雖小，卻是真誠的。那笑容裡藏著一種剛剛萌芽的信任，是對這個世界、對這些人，也對她自己重新接納的嘗試。
她打開便當盒，雖然味道已不再熱騰騰，但那份溫度卻悄悄地回來了。窗外的天空逐漸暗淡，校舍裡只剩下零星幾間教室還亮著燈。但音樂教室內，那盞剛換上的新燈發出柔和光芒，如夜裡緩緩流淌的旋律。
沐竹咬下一口炸豆腐，鹹甜交織的滋味竟帶著一絲讓人想哭的感動。這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開始相信，也許自己真的不是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