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豪坐在一家高級餐廳的靠窗位置，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盤煎鱸魚，魚皮被煎得金黃，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餐廳裡燈光柔和，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服務生來回穿梭，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卻覺得索然無味。窗外，信義區的夜景繁華而冷漠，高樓的燈光像一顆顆冰冷的星星。

六個月前，他因為角膜移植手術重見光明。那雙新眼睛來自一個年輕人，因意外去世，家人選擇捐贈器官。子豪曾試圖了解更多，但得到的只有一句：「珍惜這份禮物。」他以為，視力恢復後，他會重新掌控一切，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什麼也抓不住。這種無力感像影子，纏著他，讓他感到陌生。

「子豪，好久不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他抬頭，看見老友劉志明走過來，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笑容依舊溫和。志明是他大學時的室友，後來去了國外做公益，兩人已經多年沒見。子豪點點頭，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

志明坐下，點了一杯紅酒，笑著說：「聽說你最近捐了不少錢給醫療項目，怎麼，開始做善事了？」

子豪冷笑一聲，「生意需要，形象而已。」

志明搖搖頭，語氣認真，「子豪，你變了。以前的你雖然冷，但至少有熱血。現在的你，像是把自己封起來了。」

子豪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切魚，聲音低沉：「我只是學會了保護自己。」

志明看著他，說：「保護自己，也得讓自己活著。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給你眼睛的人，他希望你怎麼活？」

子豪的手一僵，刀叉停在半空。他瞪著志明，說：「你什麼意思？」

志明笑笑，「我做了這麼多年公益，見過很多捐贈者的故事。他們大多希望受贈者能活出意義，而不是活在空殼裡。」

子豪沒說話，心裡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他放下刀叉，喝了一大口水，試圖壓下那股莫名的情緒。

飯後，志明邀他去參加一個慈善拍賣會。拍賣會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廳舉行，場地被布置得富麗堂皇，長桌上擺滿香檳和甜點，賓客們衣著光鮮，低聲交談。子豪本不想參加，但他突然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機會，讓他證明自己配得上這雙眼睛。他跟著志明走進會場，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拍賣進行到一半，一件拍品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幅攝影作品，拍的是一片洪水過後的田野，田野中央，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泥濘中，背對鏡頭，像在守望什麼。拍賣師介紹說，這幅作品的作者是一個社工，拍攝於2015年的一場救災現場，收益將捐給災區重建。子豪盯著那幅照片，心跳莫名加快。他覺得那個人影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在哪裡見過。

「起拍價五萬元！」拍賣師喊道。

子豪舉起牌子，「十萬。」

場內一陣低語，有人跟價，他繼續加，「二十萬。」最終，他以三十萬的高價拍下這幅照片。志明看著他，笑著說：「沒想到你對攝影這麼有興趣。」

子豪沒說話，目光仍停在那幅照片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下它，但他覺得，這或許是他離那個捐贈者最近的一次。

拍賣會結束後，他獨自開車離開。夜色濃重，高速公路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著，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他把車窗搖下，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讓他清醒了一些。他開到陽明山的一個觀景台，停下車，走下來。觀景台上，城市的燈光在腳下綻放，像一片星海。他點了一根菸，煙霧在夜色中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突然想到，那個捐贈者會不會也喜歡這樣的夜景？會不會也喜歡站在高處，看著城市的燈光？他掐滅菸頭，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那幅洪水照片中的人影。他低聲說：「你是誰？你為什麼選了我？」他知道沒人會回答，但他還是忍不住問。

回到車上，他打開手機，收到一封簡訊，是志明發來的：「子豪，那幅照片的作者叫林曉雯，她也會參加感謝會。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可以去問她。」子豪愣了一下，隨即把手機扔在一旁。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心裡突然輕鬆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感謝會，但他覺得，這或許是他報答那個陌生人的一種方式。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