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然站在籃球場邊，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球場上，同學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籃球在地面上彈跳的節奏像一首急促的鼓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球鞋，鞋頭已經磨得發白，鞋帶鬆垮垮地垂著。他懶得繫緊，只是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發出一聲悶響。

「浩然，上場啊！別在那發呆！」阿偉從場中央喊他，手裡拍著球，汗水從額頭滑下來，閃著光。

浩然聳聳肩，扯出一抹不屑的笑，「你們玩吧，我沒興趣。」

「嘖，裝什麼酷！」阿偉翻了個白眼，轉身繼續比賽。

浩然靠在鐵絲網上，手插進口袋，摸到一包菸。他瞥了眼四周，確認老師沒在附近，點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他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感覺。他討厭這地方，討厭學校，討厭那些總說他「幸運」的目光。自從換了這顆心臟，他覺得自己像個被貼上標籤的貨物，走到哪都被人審視。

三個月前，他還躺在手術台上，聽著醫生說：「這顆心臟很強壯，會讓你重新開始。」重新開始？聽起來像個笑話。他從小被先天性心臟病綁住，童年是無數的檢查室和藥瓶，連跑個步都會喘得像條狗。手術後，他終於能像正常人一樣奔跑、跳躍，可他一點也不覺得自由。因為這顆心臟不是他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強勁，有力，卻陌生得像個不速之客。每當他安靜下來，這心跳聲就會放大，彷彿在提醒他：這不是你的命，是別人給的。他閉上眼睛，試圖忽略它，可那聲音還是鑽進耳朵，像在說話，像在質問他：你拿這條命做了什麼？

「浩然！老師叫你！」一個女生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睜開眼，看見班長小雯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

「幹嘛？」他吐出一口煙，語氣帶著挑釁。

「陳老師讓你去辦公室，說你作業又沒交。」小雯皺眉，扇了扇空氣，像是嫌棄煙味。

浩然冷笑一聲，踩滅菸頭，「知道了，別囉嗦。」

他慢吞吞地走進校舍，經過走廊時，聽見教室裡傳來朗讀聲。他瞥了眼窗戶，看見陳老師在講台上，手裡拿著課本，聲音溫柔而堅定。他突然想起小學時的一位老師，也像這樣，總是笑著鼓勵他，哪怕他考砸了試卷。那時候他還相信未來，相信自己能成為什麼了不起的人。可現在，他只想逃離這一切。

辦公室裡，陳老師正在改作業，見他進來，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浩然，這是你第三次沒交作業了。怎麼回事？」

「忘了。」浩然低著頭，盯著地板上的裂縫。

「忘了？」陳老師放下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這不是逃避的理由。你有沒有想過，未來想做什麼？」

浩然抬起頭，眼神帶著一股倔強，「未來？老師，你覺得我這種人能有什麼未來？」

陳老師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浩然，你比你想像的強大。別讓自己困在過去。」

浩然沒說話，轉身離開辦公室。他討厭這種話，討厭別人假裝了解他。他不是什麼「強大」的人，他只是個偷了別人生命的傢伙。他加快腳步，衝出校門，跳上一輛公車，隨便找個座位坐下。車窗外的街景飛逝，攤販的叫賣聲、機車的引擎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吵鬧的交響曲。他戴上耳機，音樂的節奏淹沒了外界的聲音，也淹沒了那顆心臟的跳動。

回到家，公寓的鐵門發出吱吱的響聲。客廳裡，母親正在收拾餐桌，桌上放著一碗冷掉的滷肉飯。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電視裡播著什麼紀念活動，講一個軍人在救災中犧牲的故事。浩然瞥了一眼，沒在意，徑直走進房間，關上門。

他的房間像個小小的堡壘，牆上貼滿搖滾樂團的海報，書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畫筆和紙張。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速寫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畫著一顆心臟，線條粗糙而狂亂，像是從胸口挖出來的。他拿起炭筆，開始塗抹，黑色覆蓋了心臟的輪廓，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他扔下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痕。

「浩然，出來吃飯！」母親在門外喊。

「不餓！」他吼回去，聲音裡帶著一股無名的火。

母親沒再說什麼，腳步聲漸漸遠去。浩然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手術後的第一天。醫生說，他的心臟來自一位年輕人，因為意外去世。他問過捐贈者的名字，醫生只說：「這是匿名捐贈，你只要好好活著，就是對他最好的感謝。」好好活著？浩然冷笑，他連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

夜深了，他爬起來，換上一件黑色連帽衫，偷偷溜出家門。巷口的夜市熱鬧非凡，烤魷魚的香氣混著甜不辣的油煙，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他走進母親的小吃攤，幫忙洗碗、招呼客人。母親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疲憊的笑，「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餓？」

「閒著無聊。」浩然低聲說，手裡拿著抹布，擦得用力，像是想擦掉心裡的什麼。

攤子旁，一個老顧客跟母親聊天，提到最近的新聞：「聽說那個軍人救了好多人，還把器官捐了，真是好人啊。」

浩然的手停了一下，水花濺到手臂上，冰涼刺骨。他假裝沒聽見，繼續洗碗，可心臟卻跳得更快，像在抗議什麼。他咬緊牙，告訴自己：這跟我沒關係。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耳邊還是那句話：「把器官捐了，真是好人啊。」他翻身拿起手機，搜尋「器官捐贈」，螢幕上跳出一堆報導，講述受贈者如何重獲新生，捐贈者如何無私奉獻。他越看越煩，扔下手機，閉上眼睛。可閉上眼，那顆心臟的跳動又回來了，像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敲著他的門。

他夢見了一個模糊的場景：洪水肆虐，泥濘的河岸邊，一個穿著軍服的人在搬沙包，背影高大而堅定。他想走近看清對方的臉，可那人轉身，消失在黑暗中。浩然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滿頭大汗。他坐起來，手按在心臟上，低聲咒罵：「你到底想幹嘛？」

天亮了，浩然背著書包出門，經過夜市時，看見母親還在收拾攤子。他停下腳步，想說什麼，卻只是默默走開。學校的晨會正在進行，校長在台上講什麼「珍惜生命」的廢話。浩然站在隊伍最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這顆心臟真的屬於那個軍人，他會希望我做什麼？

他搖搖頭，甩掉這個想法，轉身走向教室。可那一刻，他沒注意到，操場邊的一個女孩正在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那是林曉雯，志遠的妹妹，命運的線已經悄悄在她和浩然之間拉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