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燼燼》—陸問】

　｜紅豆甘潤、糯香綿延、茶焙入骨、灰燼未息。
　｜情滋暗生，香隨燈行，是一句未出口的情話，也是未熄的心意

　年節將近，香鋪提早打烊。夜市燈火璀璨，人聲鼎沸、糖葫蘆叫賣聲此起彼落，熱鬧得與香會的緊張截然不同。顧輕蕊一時興起，披了斗篷便往市集去。

　她拐進一處賣字畫的攤子，正彎腰挑著春聯時，身旁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顧姑娘也來湊這年味？」

　她一愣，抬頭看去——是他。

　他身著深青色長袍，披風帶著薄雪，髮上還有未化的霜意。與平日那副談笑自若的模樣不同，今日的他，竟像個真正過節的人。

　「沈掌櫃這般清貴人物，也會逛夜市？」

　「偶爾也該尋點人間煙火，免得你老說我沒有『香』味。」

　他眼中帶著一點笑意，卻隱約藏著疲憊。

　兩人一同沿街走過掛滿紅燈籠的巷弄，吃糖炒栗子、看放花燈。他沒追問今日的問題，她也沒提。今日，或許不是適合問問題的日子。

　直到走到一攤賣香料的小攤子前，他忽然停下腳步——「這味道……」

　她也聞到了，是她曾調過的一款香胚，名喚《舊年》，帶微暖的檀香與乾燥桂花香。是他初次來鋪子那日，她調給自己的。

　他望著她，低聲說：「這香，是你留下的對吧？」

　她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說：「你若還記得，就算我贏。」

　他看著她許久，忽而問：「顧輕蕊，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她愣了一下——這竟像是她問的“第五問”。

　她沒回，只指著前方一處攤子：「去放盞花燈吧。」

　兩人各自寫了字，放入河中。他沒問她寫什麼，她也沒問他。只是隔著微風與燈火，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若明年還能這樣走一回街，顧姑娘可否給我一個真正的答案？」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將手藏進袖中，輕聲說了一句：「你若贏得了第九問，我便給你答案。」

　天色漸暗，他們一路走過燈火通明的夜市，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河邊。此時正值新春佳節，許多人在河邊放燈祈福。沈聞道駐足良久，看著水中飄蕩的花燈，神情專注。

　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樣的他，格外真實。

　「沈先生，你也想去放燈嗎？」她輕聲問。

　他轉過頭看她，目光深邃：「你呢？」

　她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向賣燈籠的小攤，選了一盞紅色蓮花燈，遞給老闆。

　「『請幫我寫上『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她說。

　老闆應允，寫下字跡，將燈交給沈聞道。他接過燈籠，卻沒有立即放入水中，而是問她：「顧姑娘，你相信姻緣嗎？」

　她一時語塞。

　「若是不信，又為何會選這樣一盞燈？」他追問。

　她避而不答，反問：「沈先生呢？你會相信命運嗎？」

　他沉默片刻，才說：「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她笑了笑：「那就跟我一樣，隨遇而安就好。」

　說著，她將燈放入水中。紅色的蓮花燈順流而下，在夜色中格外顯眼。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將那盞綠色荷花燈放入水中。燈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裡，彷彿一潭深泉。

　「隨遇而安嗎……」他喃喃自語。

　「是啊。就像這燈，誰又能預料它會漂到哪個地方呢？」她輕聲回應。

　「不過……若是真的隨遇而安，又怎會特地選擇這樣一盞燈？」

　她愣了一下，剛想開口，卻見他又補充道：「還是說，你其實並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他的語氣依然平和，但她卻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期待。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轉過身去，仰頭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夜空澄澈，月亮圓潤，這一刻，似乎整個世界都變得寧靜起來。

　「沈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那個答案，會告訴我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這便是承諾嗎？還是另一場博弈的開始？

　新年的夜市依然熱鬧非凡。忽有兩個孩童拿著炮竹和水燈朝他們對面奔來，一個孩子撞了顧輕蕊一腳，她頓時重心不穩，身子往沈聞道的方向倒去。

　「哎呀……」

　他反應極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入懷中。她驚慌之下，本能地抓緊了他的衣襟。他身上的氣息瞬間充斥了她的感官——是熟悉的靈犀香，還混雜著些許煙火氣。

　「小心！」他低聲說道，語氣裡透著罕見的緊張。

　那兩個孩子已經跑遠了，但兩人都沒有馬上分開。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來，有力而急促。

　她抬頭看他，他也正好在看她。四目相對，兩人都僵住了。

　良久，她才緩緩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想要站直身子。他卻仍未放開她，只是輕聲問道：
「還沒站穩嗎？」

　他的懷抱溫暖而可靠，讓她一時捨不得掙脫。她咬了咬嘴唇，終於低下頭：

　「嗯……」

　「那我再扶著你一會兒。」

　就這樣，他們在人來人往的夜市裡，保持著曖昧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只靜靜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這一刻，她幾乎就要忘記了所有的試探與猜疑，忘記了他們之間橫亙著的身份與距離。

　「我們……再走一段吧。」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稍稍攬得更緊了些。

　他們重新上路，步伐比先前慢了許多。夜市的人群漸漸稀少，兩人經過一處攤子，上頭擺著各式各樣的新年糕點。

　他停了下來，指著一塊狀似相思樹葉的糕點問道：

　「這叫相思糕，顧姑娘要不要嘗嘗？」

　她搖搖頭，卻見他已經買下了一份，遞到她面前。

　她接過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甜而不膩，口感鬆軟。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看你吃得開心的樣子，果然很合胃口。」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好吃嘛～」

　他輕笑出聲，眼神溫柔：「別吃太快，小心燙著。」

　她乖乖地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品嘗。他就在一旁看著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話。

　這份溫馨持續了良久，直到一陣寒風吹過，拂起巷尾紅燈籠的流蘇，也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他察覺得極快，沒有多言，只是輕輕一笑，隨即俐落地解下肩上的披風。那披風尚存他體溫，被他輕柔地攤開，從她背後繞過，細緻地裹住她的肩膀。

　他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指尖在她鎖骨邊停留片刻，替她細細收緊領口。披風邊緣拂過她的頰側，帶著一點乾燥的暖意與他身上的淡淡沉香氣味。

　「冷了吧？」他低聲問，聲音帶著幾不可聞的心疼。

　那一瞬間，她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只覺得那寒意還未真正襲來，心口已先被這一動作攏得暖熱無比。

　她低頭看著那塊還捏在指尖的相思糕，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一絲弧度。沈聞道的披風落在她肩上，還殘留著他身上熟悉的香氣——雪松與焙茶，隱隱約約、卻讓人安心。

　她抬頭看向他，他正低頭整理她肩上的披風，眉眼間有種極剋制的溫柔。

　「沈聞道。」

　「嗯？」他目光對上她的。

　「這是第六問。」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在這樣的時候提出下一問。

　她語氣輕輕的，像月下水面浮光一般，卻字字入心：「你一直說你要贏，說你等不及要知道我怎麼想……但你自己呢？你這一年裡，是怎麼想我的？」

　他聞言一震，卻很快恢復平靜。他凝視著她，眼中含著思索與困惑。

　「顧輕蕊，你……」他開口，卻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道：「這一年裡，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本以為我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生活，卻不料遇見了你。你總是讓我措手不及，總是在我以為已經掌控全域性的時候給我新的驚喜。」

　他停頓一下，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我承認，我確實對你動心了。但這並不容易。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太過敏銳，太過聰明。我擔心如果我表現得太明顯，你會察覺到我的意圖，然後就會遠離我。」

　說到這裡，他垂下眼簾，聲音低沉：「所以我只能用這種方式接近你，用試探和遊戲的方式，希望你能接受我。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方式對不對，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顧輕蕊，我喜歡你。我想要贏得這場遊戲的勝利，不僅僅是為了證明我自己，也是為了能夠光明正大地追求你。」

　這樣的回答，讓人無法不動容。

　她原本準備好的反問與試探，在那一聲聲“我不想失去你”裡，全然融化。

　她輕輕垂眸，聲音卻比剛才柔和許多：「這個答案……我收下了。今晚就到這裡吧，沈掌櫃。」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那件披在她身上的披風輕輕還給他。她沒有立刻鬆手，而是抬起雙手，墊起腳尖，替他理好披風的領口與肩襬，指尖掠過織紋間殘留的體溫與氣息。

　當她低頭準備繫上繩結時，才驀然察覺兩人距離太近，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交疊。

　她指尖微顫，動作頓住，正要退開——卻在下一瞬，被他伸手握住了手。

　那一下並不用力，卻極為穩妥。

　她驚訝地抬眼，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神。沈聞道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指節略緊，像是不願她抽身，也像在確認這一刻的真實。

　她沒有掙脫，只任由他握著。那一刻，時光仿佛靜止，只餘下一線暖流，從掌心傳來，灼得她連心跳都亂了節奏。

　良久，他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緩緩放開她的手。動作極輕，彷彿放開的不是手，而是什麼難以言說的牽念。

　「……謝謝妳還我。」

　他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種克制的溫柔。

　她低下頭，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餘溫，一時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她抬頭望他，眼中霧色未散，卻透著堅定的光。

　「這第七問……過了年，我再問你。」

　語氣不重，卻極穩。像是給彼此喘息的餘地，也像是將尚未出口的情意，小心封存，只待來日再揭。

　她語氣輕柔，卻有種不容抗拒的從容篤定。

　沈聞道怔了怔，望著她。那一瞬間，他沒有開口，萬語千言皆藏於一個深深的頷首之中。

　他轉身離去，腳步不急，卻與她方才的步伐幾乎一致。兩人之間仍保持著那幾步的距離，她站在原地，能清楚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

　她沒有動，只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在夜市燈火中漸行漸遠。

　香氣未散，情意正濃。

　忽然，他停下腳步，側身望她。

　「等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極有分寸。

　她一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他站在一家燈籠店前。店內高高掛著各式燈籠，唯獨其中一盞紅紗蓮燈格外引人注意——燈體溫潤，細節精緻，似乎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淺淺的柔光。

　「這盞燈很適合妳。」他說，從店主手中接過蓮燈，走回她面前，輕輕遞上。

　她微怔，終是伸手接過。燈籠在手中輕晃，發出一聲低響。

　「這盞燈……能代替第七問嗎？」他望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幾分試探。

　她搖搖頭，語氣帶笑：「不，這只是個禮物而已。」

　說著，她舉起燈籠，對著月光照了照。紅紗在月光與燈火交映下折射出朦朧的暈光，像極了她此刻眼中的光。

　「沈聞道，你真是越來越會討女孩子歡心了呢。」她半是玩笑地說，語中卻藏著一絲真意。

　他沒有笑，只是凝望著她，目光沉靜而深情。

　「顧輕蕊。」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我答應你，過年後，一定準時赴約。」

　他走得極慢，像是在回味剛剛發生的一切。走出幾步後，他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眷戀與不捨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披風，卻掩飾不住耳根的紅熱。

　就這樣，他們隔著幾步的距離遙遙相望。

　最終還是他先打破沉默，輕輕喚了她的名字：「顧姑娘……」

　她抬頭看他，他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分明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千言萬語。

　他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才轉身離開。

　她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刻，她想，她是真的愛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