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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一發完結
一、
他們都說我是個瘋子,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哥才是那個瘋子。

二、
和姬越交往,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和我母親像極了,溫柔的眼眉,帶著淺淺的笑容,總是輕聲細語地說話。他讓我回想起了我的母親,當她正常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副溫柔的模樣,彷彿清晨的陽光。
可惜,這種時候不多。
我的母親是個瘋子,可能是基因遺傳,聽說我外祖父也是。也有可能是後天環境造成的,又或著,都有。她總是用一雙赤紅的眼盯著我,用力的抓住我的身子,留下好幾道印子。
「為什麼你要出生?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用力晃著我,指甲掐進我的皮膚。幼年的我也不知反抗也不理解,只知道一遍遍的道著歉。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大概,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吧。
我不責怪母親,因為她也很可憐,他的一生從沒愛過,冷漠的家庭,以至於後來冷淡的丈夫。自從生下我後,父親再也沒主動找過他。
偶爾,他也會牽著我的手,帶我到花園,指著盛開的紅玫瑰:「你看,那是玫瑰,你看到嗎,他很美,但卻帶著尖刺。」他赤手拿起玫瑰,血珠從他的手指滲出:「沉沉,我想,我就像這朵紅玫瑰一樣,總是不小心將人刺傷。」他將花從花梗上拔掉,將那朵嬌嫩的花朵放到我手中:「原諒媽媽,好嗎。」我抱緊了他,將那朵玫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在陽光照耀下,好像流淌的鮮血。
因此,無論如何,我都會原諒媽媽。

母親應該是愛我的,但他的愛是破碎而失序的,夾雜著暴力與憤怒,一如他以往受過的教育。
我還是愛母親的,因此,我愛上了姬越。
當我和姬越提起這件事時,他調侃道:「你是不是有戀母情節阿,蘇沉。」
我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句話,回答:「沒有的。」
沒有的,我只是想要補償,想要一個能一直愛我照護我的母親。

三、
我並沒有把我和姬辰交往的事告訴我哥,因為我哥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我捨不得他難過。
我不覺得我的童年悲慘,因為我有我哥。他只比我大上五歲,卻又總是保護著我,每當母親發瘋的時候,他將我抱在懷理,像是一堵寬厚的牆,任由母親的棍子打在身上,承受著母親的咒罵。
他只是緊緊抓著我摀住我的耳朵,不讓我受到一點傷害。
我一開始還是會哭的,看著傷痕累累的哥哥,抱著他哭。他只是一下又一下的順著我的背,「沒事的。」他溫柔地抹去我的淚水,「不疼的,只要你好好的,哥哥就不疼。」
後來我也麻木了,不再哭,只是替我哥流著血的傷口抹藥、包紮。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很多,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冷漠,學會了反抗。

我哥很愛我,我知道,而這份愛包含著深深的占有欲。
我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是在高中的時候,我以為我哥會喜歡他,因為他真的是個很可愛的人。但我哥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敵人,如果眼神能夠殺人,我男朋友大概已經死了上千回。我哥仍然笑著,是一直以來溫柔的笑,這次卻滲的令人發寒。
「我不喜歡你男朋友看你的眼神。」那一晚,我哥抱著我,親著我的眉角:「他不適合你,沉沉,他配不上你。」他好像很難過,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是失落與道不清的暗沈。
我哥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的男朋友沒那麼重要,為了讓我哥高興,我分了手。後來我和別人交往都沒再讓我哥知道,一部分是因為不想他阻止,另一部分是不想看到他難過的模樣。

他終究還是發現了我和姬越的戀情。
一切也終究是失控了。
我沒把姬越往家裡帶過,大部分都是在外面或是他家。我也沒和他發生過關係,因為他和我母親太像了,像的我下不去手。但我想姬越是誤會了,「我是小三嗎?你家裡是不是有另一個情人,所以你從不讓我去你家?」姬越說這話時很難過,垂著眼,我想起母親難過的模樣,母親會靜靜掉著淚水,看著窗外,眼裡是空洞。這讓我心疼了起來,將他抱起來放在窗台上,細細吻著:「明天,來我家吧。」

我以為哥哥會晚一些回家,於是我將姬越帶到了臥室,他躺在床上,潔白的床單很襯他,他紅著臉,笨拙的吻著我,他的唇印上我的,柔軟而溫存。我擁抱著他,感受著他的體溫,是溫熱的,但還不夠,我想要更多。我粗暴的褪去了他的襯衫,他的臉一紅,體溫似乎又升高了些。他的身上點綴了一連串的紅痕,彷彿在晨光潑灑下綻放的紅玫瑰,紅的豔麗而燦爛,真美。
他的眼睛圓睜,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似乎混合著驚訝與興奮。他大聲的呻吟,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碰。房門突然被推開,我以為還在公司的哥哥闖了進來,大概是被姬越的叫聲引來的。他邁出修長的腿,一把將我拉了起來,電光火石間,鮮血從姬越的脖頸噴出,太快了,快的我來不及阻止。
「哥…」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床單成了暗紅色,蘇醒,我的哥哥,右手勒著姬越的脖子,左手是一把匕首,上面染滿了豔紅的血。
姬越逐漸失去生命力的身體倒臥在床上,眼睛圓睜,其中殘留著驚恐,直直看著我。
哥哥冷靜而嗜血的模樣,逐漸與我的記憶重疊。
當時,母親,也是這麼走的。

四、
母親後來病了,雖然她本來就有病的。
但這次,他是身體病了,臥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渾身無力。
他依然美麗,像是白色的玫瑰花一般。
我喜歡待在母親的床旁,此刻他沒力氣對我發瘋,任由我靜靜的在一旁陪著他。
這大概是我記憶裡與母親最和諧的一段時光。
我會在他旁邊讀童話故事,彷彿在彌補我失去的童年,從美人魚到夜鶯與玫瑰,我不講幸福快樂的故事,因為聽了只會更難過。
大概只有聽到悲慘的結局,才能撫慰我的心靈,告訴我事情沒那麼糟糕。

講到夜鶯的最後一曲時,母親的轉過身背對我,漸漸的不動了,應該是睡著了。
於是我放下書,趴在床上,也逐漸沉入夢鄉。
朦朧之中,我似乎看到母親坐起身,他的手上是一朵玫瑰,帶著荊棘。他那烏黑的眼盯著我,裡面是我讀不懂的情緒,他的臉在我面前放大、放大,他將尖刺對準我,似乎要對我刺來。
在他刺進我的眼睛前,我奪過了鋒利的玫瑰,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見眼前一片紅艷,母親放大的眼瞳,以及手上的那把匕首。
以及我哥呼喚我的聲音。
明明是玫瑰的不是嗎?為什麼到我手上成了匕首呢?
我來不及思考,哥哥就一把將我攬進懷裡,「你沒事嗎?」他問,緊抱我的雙手還在顫抖。
「我、為什麼會有匕首呢?」我歪了歪頭,不解的問:「還有,為什麼媽媽不動了呢?他是睡著了嗎?」
我哥的臉埋在我的頸間,他的手緊緊的將我按在懷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畔:「沒事的、沒事的,沉沉。」他說:「我不會讓任和人傷害你的,你看,我把他殺了,他沒辦法傷害你了。」他有語無倫次的說,我才注意到我們的身上的沾滿了鮮血,被罪孽侵蝕。
母親是我哥哥為了我殺的第一個人,而殺人一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的。
奇怪的是他總愛在我面前殺人,將我也弄得渾身髒亂,我的心也跟著慌亂。
殺人的明明是他,他卻又總像旁觀者一般,身上總是比我還乾淨,甚至能冷靜地收拾殘局。

五、
「去洗一下吧。」雖然人是我哥殺的,他身上卻比我乾淨,只有袖子上浸了鮮血。
反觀我,全身都帶著血漬。
「我會處理好,你去洗乾淨。」
每次都是如此,我哥是個冷靜無情的死神,奪走過多的性命,能夠有條不紊的善後。

熱水從水龍頭灑下,包裹著我,在水流規律的流動下,我逐漸平靜。
已經經過那麼多次,其實多少也習慣了。
我哥是個瘋子,但我不在意。因為他是我哥,因為我愛他。

我出去時房間已經被收拾乾淨,姬越消失了,連帶著他的血跡,他好像從來沒出現過,可能是我幻想的人物。
但待在這房間還是令人隔應,我和我哥換了間房睡覺。
他將我抱在懷裡,我埋在他的胸膛,聽著沈穩有力的心跳,令人安心。
他親著我的髮旋,溫柔地順著我的背。
我抬起頭望向他。
「我在難過。」我說:「你把我男朋友殺了,今天沒有人來撫慰我。」
我哥笑了,要我安慰你嗎?他問。
我點了點頭,他的唇覆上我的額頭,一路往下,直到與我的唇相貼。
我哥是個瘋子,但他很愛我,或許也是因為我他才會變成一個瘋子。
於是我選擇與他一同沉淪。

隔日早上,因為昨日的胡鬧,我哥醒的晚。
他的電話響起,我替他接了起來。
「請問是蘇醒蘇先生嗎?」傳來陌生的聲音,背景還很吵雜。
「是,請問有什麼事嗎?」我問。
對面應該是不怎麼熟悉我哥,沒對我的聲音提出疑惑,只是公事公辦的傳達:「您父親蘇涅於今日醒來了,請問您要來看望他嗎。」

父親。
蘇涅。
真是令人意外,我以為植物人是一輩子醒不過來的。
「好的,謝謝通知,我晚點會過去。」我說。

我哥此時才慢悠悠地醒來,眼中帶點迷茫,卻還是精準的握上我的手。
「你怎麼不再多睡會?」他問,將我攬入懷中。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你為什麼要殺姬越?」我認為我的語氣應該是平靜的,但我哥還是有些慌張無錯的模樣。
「你生氣了?」他小心翼翼的開口。
「沒有,只是好奇。」我躺在他懷裡,抓著他修長的手指把玩。
他似乎鬆了口氣,思考片刻後才說:「因為我嫉妒他。」他歪了歪頭,頓了下說道:「我嫉妒他搶走了你。」
真是奇怪,明明人是他殺的,他卻像是一名讀著推理小說的讀者,揣測殺手殺人的原因,冷靜而抽離。

我也沒那麼愛姬越,他的死亡,比起哀傷,更多的是心疼。
我心疼我哥。
我看著他的模樣,他是如此意氣風發,如果他是個正常人,便是在金字塔頂端的那種,過著人人稱羨的生活。
金錢、美人、地位,要什麼有什麼。
但他偏偏是個瘋子。
為了我而瘋的瘋子。
我撇開頭,內心湧上罪惡感,我又如何能不知呢,一切都是我的錯。
於是我下定決心,對他說道:「我今天要處理點事,可能比較晚回來。」
我握著他的手,直直望進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面只有我:「你先睡吧,別等我了。」
別等我了。
我認為,這是最適合我們的遺言。

六、
我驅車到了療養院,「請問是蘇先生嗎?」前台問我。
「是的。」我說,他便引我到父親的房間。
父親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聽到我的腳步聲:「蘇醒?」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他轉過身,露出一張憔悴的臉,雙頰消瘦,以往炯炯的目光也混濁,不過看到我後倒是燃起了火焰,其中參雜過於複雜而令人難以解讀的情緒。
「蘇沉,怎麼是你?」他眼神透漏出驚恐:「你這個瘋子,給我滾,等等為什麼蘇醒沒來,你是不是把他殺了?你殺了你母親你男朋友還不夠麻?你怎麼不自己去死。」
他抱著頭,連珠砲串的說,他終究也是瘋了,我們一家都成了瘋子。
「我可憐的蘇醒啊,他怎麼有你這種弟弟呢?造孽啊,當時你出生神父就說你是惡魔之子,當時就應該將你扼死在胎中的,神啊,請救救我吧,驅走這個惡魔。」蘇涅雙手抱著頭,似乎在抵抗著什麼,渾身顫抖。

總是如此,每個人都以為是我殺的人,瘋的人是我。
可能因為我哥看上去太過冷靜太過抽離,只有我陷在其中,所以每個人都以為瘋的是我。

無所謂,我不在乎父親的想法,他和我的關係也只有基因裡的一半相連,我們實際的關係連陌生人都不如。
他的兒子從來就只有蘇醒而已,那個優秀的兒子,也一直認為我是蘇醒的累贅。
就算被哥哥從樓梯上推下來成為植物人後,也是這麼想的。

母親被哥哥殺死後,來的及消滅證據以前父親先闖了進來,看到這畫面跌坐在地板上,隨後又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一邊向後撤,指著我罵到:「你這個瘋子!我就知道你和你媽一樣都是瘋子!」他拿出手機,撥響了電話,我看到了名字,羅斯精神病院。
但在電話接通以前,他便從樓梯上跌了下去,腦袋下方是一攤的鮮血,只剩電話的嘟嘟聲與哥哥的呼吸聲。
我回過頭,哥哥朝我笑了一下,帶著安慰:「沒事的沉沉,我不會讓他把你送走的。」
他也是大難不死,只不過是當了好幾年的植物人,如今倒是又醒來了。
但那只會是暫時的而已。

我沒回他話,將他一把拉起,他還很虛弱,甚至陷入瘋癲的情緒,無力反抗我,於是他被我摔進了車子,我將門閉上,開車向海邊的懸崖駛去。

七、
我的電話鈴聲瘋狂的響著,一定是我哥,於是我沒接起來。
我看到短信滾動著,「我聽說你去找蘇涅。」
「別做傻事,沉沉。」
「沉沉,聽話,回來,好不好。」
我一咬牙,將手機翻面覆上,不去看那些令我心軟的訊息。
我是為了蘇醒好。我說服著自己,等到事情處理完,蘇醒便能夠解脫了,他不會延續我們家的瘋狂,我會將一切終結。

「你、你在幹什麼?蘇沉,放我下去!」蘇涅瘋狂敲打著窗戶,在後座扭動著,試圖將車的把手拉開。
我皺了下眉頭,沒去理他,他忽然撲到前座,想抓住我。我鬆開方向盤將他緊緊壓在椅子上,車子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終停在路旁。
我看了眼窗外,也正好到了目的地。
我下了車,將後座車門打開,扯著蘇涅的頭髮將他拽出車子,他用力扣住我的手腕,雙腳踢著想要掙脫:「放開我,你這個瘋子,你這個殺人魔!」
我冷冷笑了一聲,他現在過於脆弱,完全無法抵抗我。他的軀體在泥土地上滑出一道痕跡,直直通往懸崖。
蘇涅從一開始的憤怒與盛氣凌人到後來近乎苦苦哀求:「別這樣,小沉,我是你爸爸,你不能這樣對我。」他在顫抖,那長滿鬍鬚而蒼老的臉上是驚恐,有些好笑,我才發現他果然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不再是那個永遠冷漠、高人一等、鄙視眾生的男人。
他不過是一個懦弱而脆弱的老人,卻是他,造成了我的母親、我的哥哥、與我的瘋狂。
他是這一切瘋狂的源頭,這場罪孽由他開始。

「太遲了,蘇涅。」我說:「我們都瘋了,我們走的路的盡頭是地獄,但蘇醒和我們不一樣,所以我要為他贖罪,讓他逃離這永不超生的地獄。」

海風不停的拍打,像是鞭子一般收痛我的肌膚,卻給我一種解脫的爽感。
這樣一來,至少蘇醒,能夠走上前往天堂的道路吧,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沒理由要他同我到地獄去。
於是,在蘇涅的謾罵中,我閉上雙眼,墜入無邊的黑暗,那些曾犯下的罪孽,同我以及蘇涅永遠埋葬於海洋之中。

八、
先是風從我耳畔嚴厲地呼蕭而過,接著是一聲沈悶的撞擊,最終一切歸於平靜。
海水包覆著我,流動著,過往在我面前清晰的播放著。
我看到了一整片豔麗的紅,看到母親在病床上的脆弱的模樣,看到他瘋狂的眼神,看到鮮血從他的脖子噴濺而出,看到我的前男友,看到姬越,看到他們身上那片溫熱的紅,以及,看到蘇醒奪過我手中的刀子。
我聽到了蘇醒對我的承諾:「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他說,而任何人,大概也包括我自己。肉體上與精神上的傷害,蘇醒都想著替我背負。

我想起了夜鶯與玫瑰的故事,蘇醒總說,那是一段愛情故事,為了所愛之人犧牲是件幸福的事。
就算那份愛最終只能落得被扔在大街上被馬車輾過的下場。
而我說,那隻夜鶯是個瘋子,為了成全另一個人獻出了寶貴的性命。
但或許,我哥說的是對的,為了愛情而犧牲,確實是件幸福的事。

死亡之前,反而是我這輩子最清醒的時刻,我感到全身被海水托著,就像是蘇醒的懷抱那般溫暖,卻又沒那麼沈重。
身上的負罪感似乎也被水流沖走,如此一來,蘇醒也不必再背負我所犯下的罪了吧。

九、
他們都說我是個瘋子,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哥才是那個瘋子。

我是一個沈淪的瘋子,而我哥是一個清醒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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