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迷霧重重-4

　「這是警告，」他說，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他們已經知道張清標今天給了我們什麼。」

　「毋只是警告，」郭建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火場上，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港口深處，那片還沒有被晨光照亮的黑暗裡。「昌哥，你看⋯⋯」他伸出手，指向霧裡。

　林世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起初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霧，和霧裡若隱若現的燈光。但漸漸地，當他的視線適應了那個距離，當那些飄動的霧氣偶爾被海風吹開一道縫隙，一個輪廓緩緩從黑暗裡顯出來。

　那是一艘軍艦。

　艦身深灰，和霧的顏色幾乎融在一起。它沒有開所有的燈，只有艦橋上方亮著幾盞必要的航行燈，微弱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但那個輪廓，那個長度，那個高度，那個甲板上隱約可見的武器系統，瞞不了人。

　新北艦。

　甲板上有人影在移動。不多，只有幾個，但每一個的動作都很明確，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做什麼。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交談，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站著，等著。艦橋的位置，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沒有隱藏自己，就站在那裡，站在艦橋最前方的位置，那個任何人都能看見的位置。他的手裡拿著望遠鏡，黑色的機身，鏡筒反射著遠方火場的光，一閃一閃的。

　望遠鏡的方向，正是他們站著的這裡。林世昌看不見那望遠鏡後面的人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是誰。他看過太多次了。在照片上，在監視畫面上，在那張手繪組織圖最中心被圈起來的名字旁邊。

　謝明德。

　望遠鏡慢慢移動，從左到右，掃過整個碼頭，掃過那些還在跑動的人群，掃過那間正在燃燒的麵店然後停在他們這個方向。

　林世昌感覺得到那道視線，隔著霧，隔著距離，隔著望遠鏡的鏡片，但那個視線還是穿過來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根看不見的針。

　艦橋上，那個人放下望遠鏡，沒有離開。他就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像是某種古老的姿勢。看著自己的領地，看著那些正在發生的事，看著那些不該發生卻正在發生的事。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是「我知道你們在這裡」，是「我知道你們看見我了」，是一種比任何威脅都更安靜、也更篤定的宣示。

　「伊親身來矣，」郭建宏也低聲說。聲音很輕，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也許太過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更深的東西。他看著那艘軍艦，看著艦橋上那個模糊的身影，看著那個十五年前就該站在那裡的人，現在終於站在了那裡。

　他的手握緊了林世昌的手。

　「恁愛先離開，」阿德嬤急切地說。

　她的語調裡破開了平日的沉穩，那種「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有辦法」的從容，此刻被一種真正的焦慮取代。她轉頭看著林世昌，又看看郭建宏，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在閃爍。「我有熟似的漁民，會當先送恁去⋯⋯」

　「毋要。」郭建宏打斷她。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清晰。他沒有回頭，視線還落在遠處那艘軍艦上，但那個「毋要」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種不容反駁的重量。

　「阿德嬤，」他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清楚，「爸爸當年嘛是選擇先走。」他停了一下，那一秒鐘的停頓裡，只有風聲，只有遠處火場的劈啪聲，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然後啥物攏無改變。」

　他轉過頭，看向林世昌。火光在他身後燃燒，把那張黝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裡有倔強，那是一種歷經了很長時間之後、終於停靠在某個位置上的確定。不需要說服任何人，也不需要證明什麼，它只是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像一塊已經沉到海底的石頭。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那股倔強，然後伸出手，握住郭建宏的手。沒有說話。只是握著。

　手的溫度和力道，傳達「我在這裡」的訊息，這比任何語言都清楚。

　阿德嬤看著這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看著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神，看著那個不需要說出口就已經傳遞過去的東西。那個急切的神情，在她臉上慢慢沉下去。最後，變成了一聲嘆氣。

　把這些年來所有的話，都嘆進，嘆盡。

　「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海風吹散，「若是按呢，咱就來做這件代誌。」

　遠處，張清標的麵店還在燒。火光把霧裡的艦身映得忽明忽暗，那艘軍艦還停在那裡，艦橋上那個身影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黑色的雕像。

　火光也把他們四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楚。阿梅姨緊抿著嘴，嘴角有一條很深的紋路。阿德嬤的眼神從急切變成了肯定，像是一個終於決定要跳下去的人，在跳之前最後看的那一眼。

　郭建宏的下巴微微抬著。那個角度，和他父親照片裡的角度一模一樣。林世昌的手還握著他的。

　「我們手上有日誌，有磁碟片。」林世昌說。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整理思路，像是在把接下來要做的事一項一項列出來。這是二十年警察工作養成的習慣，不管情況多緊急，先把要做的事想清楚。

　「但磁碟片要找到能讀的機器才知道裡面是什麼。」他頓了頓，視線掃過每一個人，「而且這些都不夠。我們需要一個能讓這些東西被看見的地方，一個他們拿不走的地方。」

　「阿梅的囝仔，」阿德嬤說，「佮電視台。」

　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裡，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這個人可不可信，這個時間點對不對，這樣做會不會把更多的人捲進來。

　但沒有人說不。

　「好，」林世昌說，「但要快。今晚過後，這個港口的情況只會更複雜。」他轉向郭建宏，「你爸爸留的那個磁碟片，我們先想辦法找機器讀，看裡面有什麼。」

　「阮的囝仔辦公室應該有，」阿梅姨說，已經拿來阿德嬤的大哥大在撥號。她撥號的動作很快，沒有猶豫，號碼按完之後把手機貼在耳邊，眼睛卻一直盯著遠方那艘軍艦，「我去問伊。」

　「走吧，」林世昌說，還握著郭建宏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是時候讓這些東西見光了。」

　火光在他們背後繼續燒著。消防車的警笛聲終於近了，紅色的車燈從街角轉過來，水柱開始噴向那棟已經燒得不成樣子的平房。但那些水柱，在這麼大的火勢面前，看起來那麼渺小，那麼無力。

　海風把焦煙往港口的方向吹，吹散在霧裡。

　那艘軍艦還停在深處。艦橋上那個身影，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移動過。他手裡的望遠鏡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來了，但他的手還背在身後，下巴微抬，像一個看著自己的領地、等著什麼事發生的統治者。

　他看見他們四個人在碼頭邊站著，看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看見他們轉身離開，看見他們消失在老街的方向。但沒有動，就站在那裡，看著。

　像是在等什麼，也像是在說：你們跑不遠的。

　這一次，沒有人打算讓它等到它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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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我也上過軍艦唷，在安平的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