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日痕跡-1
南部港務局的倉庫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混合著海風帶來的鹹濕。林世昌站在長條燈管的慘白光線下,看著專家小心翼翼地檢視著眼前這批偽裝成普通餐具的文物。倉庫深處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箱子,有些已經開箱清點過,露出裡面包裹嚴實的古董。
「這批青花瓷的工藝非常精湛,」專家戴著白手套,將手電筒的光線轉向碗的內壁,「你看這個釉色,青中泛白,像是山間霧靄一般朦朧。這是正德年間景德鎮御窯特有的燒製工藝。當時的匠人會在釉料中添加少量的鈣質,讓青色更加柔和純粹。」
林世昌湊近觀察,只見瓷碗內壁上青花紋樣纖毫畢現,筆觸流暢自然。專家繼續解說:「你再看這個蓮花紋樣,這花瓣層疊很有秩序,每一片花瓣的線條都充滿韻律感。」
嗯嗯,外行人看就是個漂亮,沒有專家導覽真看不出太多門道。林世昌跟著解說頻頻點頭。
「這是明代中期最講究的『折枝蓮花』圖案,代表皇室貴族高雅的品味。單是這個小碗,現在市價我估計隨便都超過兩百萬。」專家最後拍板結論。
在倉庫的另一端,幾位鑑識人員正在記錄其他贓物。林世昌視線一掃,看見堆放在角落的木箱裡還有一批青銅器和玉器。專家走過去打開其中一個箱子,先「嘖!嘖!嘖!」了幾聲:「這些都是從海底打撈上來的文物啊。你看這個青銅鼎,」略帶風霜痕跡的手指一指,「表面這裡有一層綠色的銅綠,這是經過海水長期侵蝕形成的。明朝時期,中國有大量瓷器和青銅器隨著海上貿易沉沒在各地海域。」
整個海底都是寶藏的意思。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沉船文物?」林世昌一邊記錄一邊問道。以前上學的時候歷史老師也提過,但沒有太認真細講,畢竟聯考不考這個。
「因為明代是海上貿易的黃金時期,特別是正德到萬曆年間。」專家輕撫著瓷器表面,「當時的瓷器不只銷往日本、朝鮮,還遠達歐洲。根據記載,光是鄭和下西洋那段時期,一次就能運載幾十萬件瓷器。但海上貿易風險很大,據估計有將近三成的船隻會在航行中遇難。這些沉船就成了尋寶者的目標。」
林世昌環顧四周,看著這些從海底被打撈上來、原本應該進入博物館的國寶級文物。它們靜靜地躺在破舊的木箱裡,訴說著幾百年前的海上故事。每一件瓷器上的紋飾都栩栩如生:有的是雲龍戲珠,有的是花鳥蟲魚,還有的是山水人物。這些精美的圖案彷彿將幾個世紀前的匠人心血永遠定格。
「這批文物要是流失海外,就太可惜了。」專家嘆了口氣,「現在全世界的博物館和收藏家都在搶購明代官窯的瓷器。特別是這種保存完好的青花,往往一件就能賣到天價。」
就在這時,郭建宏的身影出現在倉庫門口,手裡似乎拿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林世昌瞟了一眼,快速拿起自己隨身的記事本,草草寫下重點:「所以整批貨物⋯⋯」
「保守估計也有上億,」專家嘆了口氣,「而且這些都是有價無市的國寶級文物。」
倉庫的燈光下,這些偽裝成普通餐具的古董閃著詭異的光芒。報關單上寫著「日常用瓷器」,單價最高不過幾百元。如果不是郭建宏發現船運文件的異常,這批文物可能早就流失海外,便宜了不肖人士。
「昌哥!」郭建宏的聲音從倉庫門口傳來,帶著掩不住的興奮,「你一定愛來看這!」
林世昌走出倉庫,看見郭建宏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竟然是他父親的航海日誌。很有個性的筆跡,在封面內頁簽著「郭天賜」三個蠅頭小字。
「你看這,」郭建宏指著其中一頁,手指微微顫抖,「十五年前,阿爸嘛佇這個碼頭發現過親像這款的代誌。」
日誌上詳細記載著一批可疑的瓷器運輸。當時的描述和現在的情況驚人地相似:貨物申報不實、運輸路線反常、負責人行蹤詭異。
「毋但是瓷器,」郭建宏翻到後面幾頁,「閣有玉器、銅器,甚至是古代的書畫。𪜶共遮的寶貝偽裝做各種日常用品,利用漁船佮貨輪運去海外。」
林世昌皺眉:「所以這個走私網絡已經運作了十五年以上?」
「而且⋯⋯」郭建宏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眼神黯了黯,「阿爸可能就是因為發現這件代誌⋯⋯」
林世昌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悄悄握了握他的手。那隻手有些冰涼,指節緊繃。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直到感覺那隻手漸漸放鬆。
「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的,」他低聲說,語氣篤定,「不擔心。」
郭建宏抬起頭,看著林世昌明亮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遲疑,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原本心中莫名的不安,忽然就平息了下來。
「嗯。」他點點頭,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回到存放玉器的木箱前,專家正在小心翼翼地打開另一個包裹。裡面是一批色澤溫潤的玉器,有玉璧、玉環,還有幾件造型古樸的玉玦。
「這些玉器更有意思,」專家抬頭看向他們,「你們看,這裡面其實混雜了兩種完全不同來源的玉料。」
林世昌湊近觀察。那些玉器在燈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有的呈現溫潤的羊脂白色,有的則是深淺不一的綠色,有些綠得沉靜,有些綠得鮮活。
「這兩種有什麼不同?」他問。
專家拿起一件色澤偏白的玉璧,對著燈光仔細端詳:「這一件,是典型的和闐白玉。你看這個質地,溫潤如脂,幾乎看不到什麼雜質。這是新疆和闐地區出產的,在中國玉文化中被稱為『真玉』,從商周時期就是王室貴族專用的玉料。」
他放下白玉,又拿起一件深綠色的玉環:「這一件就不一樣了。你看這裡,」他指著玉環表面細小的黑色斑點,「這些黑色的斑點是鉻鐵礦造成的,這是台灣閃玉最典型的特徵。」
「台灣玉?」郭建宏好奇地湊過來。
「對,台灣玉,地質學上稱為『台灣閃玉』。」專家把玉環轉了個角度,讓光線更好地照出那些斑點,「它的礦脈集中在花蓮豐田的荖腦山一帶,生成於蛇紋岩和黑色片岩的接觸帶,是菲律賓海板塊和歐亞大陸板塊碰撞的產物。大約在三百多萬年前,板塊擠壓產生的高溫高壓,讓地底深處的岩石發生換質作用,形成了這種美麗的玉石。」
林世昌接過那件玉環,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潤觸感。那些細小的黑色斑點像是散落在綠色海洋裡的星辰,讓整件玉器有了獨一無二的印記。
「台灣玉在礦物學上屬於閃玉,硬度在六到七之間,質地非常堅韌,」專家繼續解說,「因為纖維狀的結晶結構,它其實比一般想像的還要耐磨。有些品質特別好的,還會有貓眼效應,如果把玉石磨成弧面,光線照上去會出現一條靈動的光帶,非常漂亮。」
「那和和闐玉比起來呢?」郭建宏問。
「和闐玉也是閃玉,但成因不同,」專家拿起另一件白玉,讓兩人對比,「和闐玉是花崗岩岩漿侵入白雲岩,經過換質作用生成的,鎂的含量高,鐵的含量非常低,通常低於百分之二,所以呈現白色到乳白色,不會有這種黑色的鉻鐵礦斑點。中國傳統文化裡講的『君子溫潤如玉』,指的就是這種和闐白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台灣玉也有它的獨特之處。六十到七十年代,台灣玉曾是風光一時的外銷產品,平均年產量超過一千公噸,讓台灣成為世界半寶石的產銷中心。當時就以『台灣玉』這個名字打響國際名號,至今在寶石界還是很有地位。」
專家拿起另一件玉器,是一件造型古樸的玉玦,顏色是沉靜的墨綠:「而且你們知道嗎?台灣玉不只是現代有名,在幾千年前的史前時代,它就是非常重要的交易物資了。卑南文化遺址出土了超過五千件玉器,經由科學分析,像是掃描式電子顯微鏡配合能量發散光譜分析儀,簡稱SEM-EDS,證實那些玉器的原料都來自花蓮豐田。」
「這麼厲害?」郭建宏睜大眼睛。
「更厲害的在這裡,」專家微微一笑,「研究發現,台灣玉因為和黑色片岩共生,鉻鐵礦裡面的鋅元素含量特別高,比其他地區出產的綠色閃玉都要高。這就成為辨識台灣玉的重要科學依據。考古學家拿著這個標準去檢測菲律賓、越南、泰國出土的史前玉器,發現很多竟然也是來自台灣!」
「所以幾千年前,就有人把台灣玉運到東南亞去了?」林世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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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關於台灣玉的研究其實我是參考過去父親的研究報告寫滴~~~但素他過世很久惹,所以這的橋段算是對父親致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