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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海 二部曲-港邊謎蹤》第14章
第五章:深淵之眼-1

 深夜的急診室有一種特殊的殘忍,走廊上的日光燈把所有人都照得沒有血色,把所有等待都照得無所遁形。林世昌坐在長椅上,能感覺到燈管裡那種細微的嗡嗡聲,低頻的,持續的,在腦子裡累積成一種鈍痛。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某種塑膠加熱的氣息,鋪滿整條走廊。

 急救室的燈還亮著。門是關著的,玻璃窗上貼了半透明的貼紙,只能看見人影在裡面移動,看不清楚細節。

 林世昌用搭在手臂上的外套作為掩護,在底下握著郭建宏的手,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比正常人低,也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顫抖,像是一根弦被撥了之後持續的震動,沒有辦法自己停下來。

 走廊盡頭傳來輪子滾動的聲音,一個護士推著空病床經過,橡膠輪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那種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的醫院噪音,此刻反而成為某種安慰,至少,這裡還活著,還在運轉。

 郭建宏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像是在說話之前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攏是我害的,若毋是我去揣伊,伊就毋會⋯⋯」

 「不是你的錯。」林世昌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但也沒有特別加重語氣。他捏了捏郭建宏的手掌,感覺到那隻手在細微地顫抖,「張叔叔把那個鐵皮箱放在那裡等了十五年,不是在等一個能替他逃開的機會。他在等一個能替他繼續走下去的人。」

 他停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更輕,「你去了,他才終於把箱子打開。這是他選擇的,不是你害的。」

 郭建宏沒有回應,只是把臉像旁一靠,靠在林世昌的肩膀和頸窩之間那個剛好的弧度裡。

 他在林世昌的肩窩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廊的另一端,有個女人用台語在低聲念禱,聲音很輕,聽不清楚內容,但那個語調和節奏本身,就有一種安定的力量。過了一會兒,郭建宏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那種快要往下掉的東西,被他用某種固執強行壓了回去。

 對面的長椅上,阿德嬤坐得背脊筆直,手裡握著一支黑金剛大哥大,神色凝重。

 那是九零年代初期剛引進台灣的摩托羅拉摺疊手機,黑色的機身,側邊伸出一截短短的天線。在當時,這種手機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一支就要三四萬,比一般人兩個月的薪水還多。手機的外殼有些磨損,銀色的摩托羅拉標誌也褪了色,天線根部還用一小塊紅色膠帶纏著,像是曾經摔裂過又自己修好的痕跡。

 這已經是她今晚打的第四通電話了。

 每一次通話都不長,每一次講完她就會把那支黑金剛摺疊起來,螢幕上的綠光熄滅,天線縮回機身裡。然後隔一段時間,它又會震動,她把來電提示調成了靜音。

 林世昌原本只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但這第四通電話,讓他忍不住全神貫注起來。

 阿德嬤把電話貼在耳邊,機身遮住了她半張臉。她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林世昌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但那種不帶情緒、只問事實的語氣,讓他想起自己在警局裡審問嫌疑犯的時候。

 「阿梅,妳閣確認一下,」阿德嬤說,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嘿啦,就是彼个碼頭警衛,值大夜班彼个。伊彼工一定看著啥,去問詳細,但是莫予伊知影是我問的。」

 她停頓了約十秒,聽著電話那頭說話。螢幕的綠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的陰影照得更深。她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只是眼神的焦距調整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整理訊息。

 「好,明仔載下晡予我消息。細膩咧。」

 說完,她啪的一聲把手機摺疊起來,螢幕的綠光熄滅,天線縮回機身。她把那支黑金剛放回圍裙口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然後她抬起眼,發現林世昌正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一秒。

 阿德嬤泰然自若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封面是褪色的紅,邊角都磨圓了的記事本翻到某一頁,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又把本子收回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慌亂。

 她走過來,在郭建宏身旁坐下,拍了拍他的膝蓋。那隻手很乾燥,骨節分明,力道卻意外地輕柔。

 「免煩惱啦,」她說,語氣像是在說「我叫人去買了滷味」,輕描淡寫,卻有一種讓人莫名跟著安心的重量,「我已經叫老朋友鬥相共啊。」

 郭建宏抬起頭,看見她眼底那層始終沒有消散的心疼。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看過那樣的神情,每一次阿德嬤看著他的時候,眼底都會浮出那種東西。以前他不完全懂,現在他懂了。

 「阿德嬤,」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台語在這時候聽起來格外真實,「您早就知影啊,對無?關於阮老爸的代誌。」

 阿德嬤嘆了口氣,那是一種很長的嘆氣,像是把很多年的話都一起呼出來了。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手放在郭建宏的膝蓋上,輕輕拍了拍,又拍了拍。

 「你老爸是一個好人,傷過好的人,」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彼陣我就警告過伊,講彼寡人的水傷深,叫伊多想想家己閣有一个囡仔愛飼。但是伊講⋯⋯」

 她停了一下,眼神飄向某個不在這個走廊裡的地方。日光燈的白光在她臉上投下均勻的陰影,那些皺紋像是一條條細細的河,流過她這一生的歲月。

 「伊講,若每一个有囡仔的人攏用這个理由無講話,阮的囡仔以後欲佇一个啥款所在大漢?」走廊的嗡嗡聲持續著。遠處的護理站傳來電話鈴響,有人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彼陣我鬥無過𪜶,」阿德嬤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這馬恁無共款啊。」

 「我們有證據,」林世昌說,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只要⋯⋯」

 阿德嬤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剛放上去,圍裙口袋裡那支黑金剛就又震動起來。輕微的嗡嗡聲,貼著布料傳來,在這條安靜的走廊上反而格外明顯。

 林世昌和郭建宏同時朝那個口袋的方向看了一眼。兩人幾乎是同一個反應,那個手機的螢幕在口袋的布料裡透出一點綠光,顯示來電的是一個儲存了名字的聯絡人,不是陌生號碼。

 阿德嬤掏出手機,掀開摺疊上蓋。螢幕亮起來,綠色的背光照亮她半邊臉。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接起來,貼在耳邊。

 這一次她沒有開口,只聽了大概二十秒。

 林世昌數著,七秒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十五秒的時候完全鎖緊了。

 「知影,我知影啊。這件代誌你莫插手,照你的事做就好。」

 說完,她啪的一聲把手機摺疊起來,沒有再聽對方說什麼。她轉頭看林世昌,聲音壓得更低:「你熟識一个叫王明輝的退役上校無?」

 林世昌眉頭微跳:「他現在是港務局的顧問。行事很低調,但在局裡的影響力不小,很多案子的調度他都插過手。您怎麼會知道他?」

 「伊今仔日去揣謝明德,」阿德嬤說,「佇舊漁港,下晡時仔,講規點鐘。我彼个佇安平賣魚丸的老朋友親目看著的。」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彼兩人講話的時陣,邊仔的人攏總閃開,清場清甲真清氣。」

 郭建宏和林世昌對視了一眼。走廊裡的日光燈嗡嗡響著,護理站的電話又響了。就在這時,急救室的燈滅了。

 那盞紅燈從「手術中」變成熄滅的狀態,只是一瞬間的事,但三個人同時抬頭,動作整齊得像是被什麼牽動。

 門打開,醫生走出來。他摘下口罩,掛在下巴上,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表情看來說不上是好消息,但也不像最壞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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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其實我也有用過不智慧手機(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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