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青又跑過那條醫院走廊。
他記不清老師當時說了多少話,只記得「車禍」兩個字。等真正抵達醫院,才知道霞還在手術室裡,母親與哥哥的情況也不樂觀。
走廊的椅子很硬。他坐下又站起來,手機拿在手裡,卻不知道還能打給誰。有人遞水,他接過了,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瓶蓋沒有轉開。
手術結束後,醫生說明了已經處理的傷勢,以及仍要觀察的部分。青努力聽,聽見雙腿的功能可能受到嚴重影響時,才忽然抓不到前後的句子。
他先問了一次霞是不是還活著。
得到回答後,又低頭問:「那我現在可以看看她嗎?」
那些等待的時刻,在夢裡被擠得很近。有時是病房外的燈,有時是清晨空蕩的走廊,下一瞬,又變成警方向家屬說明事故經過的房間。
肇事者酒後駕車,也在事故中死亡。青聽完,沒有感覺比較好。事情有了原因,卻沒有任何人能因此回來。
霞醒來那天,他站在病床旁,看著醫生將母親與哥哥的消息告訴她。
她說:「我知道了。」
青一直記得她那時的聲音。太平靜,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想伸手握她,卻怕碰到還在疼的地方,最後只將椅子挪得近些。
起初,他相信只要一直陪著就好。
他送飯、回訊息、陪復健,也試著談以後的事。霞有時會回答,有時只是低頭。他知道她失去得太多,卻仍會在夜裡想,為什麼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
他不敢把這句話告訴她。她已經那麼難受了,他若再說自己也累,會不會只是增加負擔?
於是兩個人都安靜。
出院後,他陪霞整理過房間。搬走擋路的箱子,把杯子放低,又把她說不要動的照片留在原處。他問能不能常來,她說再看看。往後的訊息越來越短,有時隔很久才收到一個「嗯」。
青曾在她家樓下坐過一個晚上,寫了很長的訊息,最後全刪掉。他既怕自己離開是拋下她,也怕繼續留著,只會讓彼此在同一件事裡越陷越深。
他們談分手的那天,沒有爭吵。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他說。
霞低著頭,手指抓著衣角。他看見了,卻沒有問她想說什麼。也許他那時也害怕,真的聽見挽留,自己就再也沒有力氣作決定。
「我明白。」她最後回答。
門關上,青站在外頭,過了很久才離開。
夢境忽然轉到海邊。他坐在涼亭裡,胃裡翻攪,眼睛卻乾得發疼。他已經離開了,生活也得繼續,可那天晚上,他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青。」
有人在叫他。
那個聲音一開始很遠,後來近到像貼在耳邊。
「青,你醒醒。」
他睜開眼,才發現希正撐起身子望著他。房間裡沒有海風,只有床邊的小燈。他的手還緊緊抓著被子,掌心都是汗。
「做夢了?」希問。
青慢慢鬆開手,點頭。
他沒有立刻說夢見誰。希看了他一會兒,只將水杯遞過來,等他坐穩。
喝過水,他才低聲說:「以前的事。」
希安靜片刻,靠到他身旁。青將杯子放好,輕輕握住她的手。
「讓妳擔心了。」
「明天不想說也可以。」希說,「但見面的事,我們得一起面對。」
他點頭。這一次,沒有再把話題帶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