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宮闕深沉。
墨玄隨大內女官入鳳棲閣。殿中書卷羅列,燭影搖動。女皇坐於書案後,華袍金飾,目光冷冽。
「臣墨玄,叩見陛下。」
「你可知朕為何召你?」女皇聲音冷硬,眸光似刃,直落在他身上。
墨玄心底微動,卻仍鎮定答道:「臣不知。」
女皇目光落在他臂上,似能透視血骨,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虎焰之印,並非凡紋。此乃上古武神後裔,護國大將軍一脈族印。自千年前傳承至今,唯嫡血可顯。」
她眼神如刃,冷冷盯著墨玄。
「當年護國將軍府滿門盡誅,世人以為此脈斷絕,卻不想今日再現。你可知這印,意味著什麼?」
墨玄心頭一震,呼吸幾乎要滯住。半晌,他才抬眼,眼神真切,卻帶著三分歉然。
「啟稟陛下,臣自幼孤身,對自身來歷一無所知。從未想過竟有此血脈。此事若有隱瞞,願受陛下處置。」
女皇沉聲冷笑:「若非你臂上浮現虎焰之印,你以為,憑你一個野奴的出身,竟敢染指樂安?若不是此血脈,單憑你破了公主的身,要朕說十條命也不夠,還嫌少!」
墨玄心口一緊,猛然抬眼,眼神沉定而堅決。
「臣……從未敢妄心權位。」他的聲音沙啞卻鏗鏘。
「對公主之心,唯真,唯誠。臣願受責,但若要臣離開公主,絕無可能。」
女皇凝視他,良久才收回眼神。冷峻的面容下,暗暗掀起波瀾。
「朕要你記住,護國一脈並非虛名。昔日武神鎮疆,今若血脈延續,便須承其責。榮耀與枷鎖,皆不能棄。」
「臣,謹銘於心。」墨玄重重一頓首,胸口翻湧。
女皇眸色微沉,輕輕一擺手:「退下吧。」
鳳棲閣外,韓武將軍正立於階前,銀甲在身,氣勢如山。
見墨玄出來,她沉聲道:「你臂上之紋,我已確認無誤。虎焰一出,便是護國大將軍嫡脈。」
墨玄心口微震,抬眼望她。
韓武神情嚴峻,卻帶著掩不住的懷想:「當年邊境一戰,護國大將軍府傾巢出征。那時我父母同列麾下,刀山血海中殺出一線生機。但回京之後,政變驟起,將軍一族全被誅滅,僅餘血跡染盡長街。」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向遠方宮牆,聲音沉如鐵石:「數十年過去,我以韓氏之名留在軍中,卻從未敢忘。如今你一身印痕再現……墨玄,你要知道,你承的不只是血脈,還是萬軍的魂。」
話聲如鐵錘擊心。墨玄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從小到大,他只是個在泥濘裡掙扎求生的孤兒,哪裡想過自己背後,竟有滿門忠烈。
心頭翻湧著悲憤與哀痛,他幾乎喘不過氣。可在壓抑的痛楚之後,竟漸漸有另一股熾烈湧上。
他並非無根之人。
他並非只能低首伏膝。
他,有資格,有身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公主身邊。
那一刻,墨玄胸口翻湧,像霧海裡透出一道金光,刺目卻熱烈。
「韓將軍。」他低聲啟口,卻只說得出四字:「玄銘於心。」
韓武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笑聲粗豪:「好!若你真承這份血脈,我韓武必傾力相助!」
墨玄一怔,隨即眼神更堅,重重一頷首。
墨玄與韓武將軍辭別後,鳳棲閣內只剩下燭影搖曳。
女皇端坐案後,眉心緊鎖,似在思索。身側的心腹大內女官沈妙悄然奉上熱茶,垂首小心伺候。
「陛下心緒不寧?」
女皇收回思緒,眼神冷淡,卻無法掩去一抹複雜:「顏兒……這孩子,似乎有墨玄之後,變得不同了。」
沈妙低聲道:「臣也覺得,自上回與花樓清倌遊湖落水之後,公主脾性像是大變。不再沉迷男色,反而專寵墨玄。近來也未曾惹過事端。」
女皇輕輕敲著案几,目光幽深:「正因如此,朕才難以放心。以往她荒淫任性,旁人雖多怨言,卻不會將她看作威脅。可如今……她若真一心一意於那小子,若再為人所用……」
話音一頓,鳳眸暗沉。
沈妙垂首,不敢多言。她知女皇心憂之處,卻不敢妄測上意。
女皇聲音低緩,卻透著一絲無奈:「上次皇寺刺殺,不過只是一次試探。朕尚未育有嫡女,只要樂安還在,她便會被視作潛在威脅。若是朕對她過於寵溺,朝堂必生動盪。故而朕只能表面冷淡,對她的荒唐視作不見……」
她輕輕一歎,眼底卻閃過罕見的柔意:「只是這樣,反倒將她越推越遠了。」
沈妙躬身叩首,不敢回應。
殿內燭光搖曳,女皇背影在光影中顯得孤冷,鳳眸深處的情意與憂慮,無人能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