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騎士酒館3
賽巴斯被眾星捧月地坐在席間,頭上還戴著勇者王冠和披風,與眾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桌上已是杯盤狼藉。
一側美婦趁隙倚上他粗壯的手臂,附耳低語:「我的公寓就在幾條街外,你若醉了,要不要過去休息一會?」
「別說幾條街,就是個幾座城外我也飛奔過去。」賽巴斯滿臉酣紅,一雙朦朧醉眼斜斜睨來,噴出一口酒氣:「只可惜我是千杯不醉,萬杯不倒。要不……妳到我腿上休息一會?」
美婦掩著紅唇咯咯直笑,酥胸微顫,嗲聲嬌嗔:「都到你腿上了,還捨得讓我休息,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冤家。」
「妳來,看我捨不捨得!」賽巴斯側過身,大喇喇地攤開雙臂,作勢讓美婦到懷裡,身姿卻愈傾愈斜,斜斜地歪到地上。
眾人見狀哈哈大笑,拍手叫嚷:「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兄弟這可是名副其實的『裙下之臣』。」
賽巴斯搖頭晃腦,眼冒金星之際,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拉了起來,扭頭一看,竟是歐恩。
「你怎麼在這?」賽巴斯搖搖晃晃,醉眼惺忪,瞥見是他來,迷茫目光掠過一絲醒覺:「你在這裡,那少爺在哪裡?」
「少爺在休息室裡。」歐恩笑得無奈,將賽巴斯的手臂掛到後頸,扶著他高大的身軀,一步一晃地往休息室走。
「好沒趣的歐恩。」那美婦在後邊巧笑:「還有從公主手裡搶勇者的?你肯定是最壞心的法師。」
「錯,我是專搶美女的惡龍。」歐恩邊走邊回頭大笑:「待我穩住勇者,再回頭來拜會女王大人。」
歐恩將賽巴斯扶到一個休息單間,又掏出幾枚硬幣,喚來一個侍者看顧。
舒了口氣,又繞到少爺那處的貴賓間,見馬克像木樁一樣的守在門口,歐恩聳了聳肩,轉身走出長廊,打算下樓到吧檯喝一杯,經過梯間時,迎面碰上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為首那個滿臉刀疤的看見歐恩,立馬攬住他推到牆邊。
「疤哥?」歐恩抬眼瞥他,輕鬆笑道:「這個月的款項得遲幾天,我下個月一併給你。」
「你小子跟我這麼見外?方便不方便,都任你方便,難道疤哥我還跟你計較過?」疤哥熱情地堆起笑容,壓低嗓音道:「有一批北境雪原戰馬,是叛亂前進來的,現在已經買不到了,膘肥耐寒,最適合遠征。你隨時過來挑。」
「那我豈不是又欠你了?」歐恩故作驚喜,又遺憾道:「可惜遠征我也不見得去得了。」
「去得了!怎麼去不了?當年的三冠王歐恩,可是王城最有潛力的新星之一。」疤哥揚眉,拍著歐恩的肩膀吹捧,周圍幾個壯漢也咧嘴憨笑,一陣奉承。
「之一,我只是之一。」歐恩搖了搖頭,做沉痛狀:「為什麼不是你的唯一?」
這邊歐恩猶在嘆氣,疤哥已經要噁心吐了,懶得再跟他打哈哈,掏出一張新印的燙金名片,上面是他旗下一家馬場的地址。
「你就是我的唯一。」疤哥將名片拍在歐恩心口,正色道:「喏,我只給你這待遇。也不用你養,你開心就騎出去溜幾天,膩了再牽回來換。你最好天天騎、到處騎,若是誰看見問了,你替我提攜兩句,也不枉我照顧你這麼些年。」
歐恩笑著接過名片,不答應,也不拒絕,只是故作哀怨:「就知道疤哥疼我,可惜我只有一個屁股,算著日子,一個月也輪不過來。」
疤哥聞言大驚失色:「是不是黑犬那傢伙找過你了?媽蛋!骯髒的下流胚子!臭小子,我可告訴你,那老東西戴綠帽你知道嗎?騎他家的馬不吉利,喂!我是跟你說真的,你可別不信!」
歐恩已經揮了揮手,走下階梯,轉到吧台邊上,剛取了寄存的紅酒,四周又一群相熟的騎士圍了上來,歐恩正和他們說著笑話,餘光卻注意到,一個在吧台邊上獨飲的紳士。
是跟著少爺的暗衛。
「不說了,還得回去陪少爺呢。」歐恩將紅酒夾在腋下,取了兩只杯子和一托盤的小菜,一副要回房與少爺徹夜暢聊的模樣。
「兄弟你可以啊!有消息可別落下我。」
「再帶少爺來看我鬥劍,保管這次不只連三。」
「帶少爺來看我賽馬,肯定不讓他失望。」
幾個騎士興致高昂,紛紛遞出自己的賽事小卡,因歐恩騰不出手,幾人便直接往他口袋塞。
「別鬧,我只收淑女的香帕。」歐恩笑鬧著,神情自若地轉回樓上貴賓區,四顧無人,跨到一個僻靜的露臺,向下眺望,見酒館後巷裡停滿了馬車,沒多會就發現暗衛的漆黑馬車,邊上兩個暗衛正蹲在後輪處,不知是研究輪框,還是閒聊。
歐恩左顧右盼,將巷弄從頭掃到尾,確認沒看見凱爾管家的坐騎或馬車,才安下心來。
索性直接在露臺的小椅坐下,將小菜佈上小圓桌,打開紅酒,在月下自斟自飲起來。
「閣下,您還記得我們嗎?上次可多虧了您,我們才逢凶化吉。」
歐恩偷閒不過一杯,又有幾個人圍了上來,為首一個侍從打扮的尤為浮誇,他拉了拉脖子一條洗得發灰的花哨領巾,自來熟的往歐恩對面一站,就是一段阿諛奉承的馬屁連拍。
歐恩眼都沒抬,自顧喝酒,直到聽對方說「希望能當面與公爵少爺致謝」時,才斜眼一瞥。
幾人之中,中間一個沉默不語的高大男人尤為醒目,那雙凝血般的緋紅瞳眸,讓歐恩一眼認出,是今年錦標賽的冠軍,受少爺恩賞坐騎的長牙豬騎士。
此時他換上一身不知從哪搞來的嶄新套裝,整個人煥然一新,但仍掩蓋不住那股帶著野性的狠勁。
更搞笑的是,除了長牙豬騎士本人換上一身彆扭的高檔套裝,周圍侍從仍是衣衫襤褸,歪瓜裂棗。讓他們一行看起來非常滑稽。
這種貨色也能上來?王城真是愈來愈只顧名頭,不看品質了。
歐恩暗暗腹誹,那花哨侍從見歐恩不大理睬,又湊近了些,鬼鬼祟祟地將一團東西塞到歐恩手裡,滿臉堆笑,擠眉弄眼。
歐恩垂眼一看,是一團圓鼓鼓的錢袋,不禁輕笑出聲,抬手一揚,將錢袋扔回對方手裡,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一群妄想為狼的土狗。
「下週的菲布里昂沙龍,」歐恩抬手抹去唇邊的紅漬,看著空杯,自顧醉語似的笑道:「也許你們能碰見想見的人,想去就去吧,但身上必須有一件菲布里昂的製品。」
「菲布里昂?菲布里昂作坊?」花哨侍從面露遲疑,扭頭瞪向長牙豬騎士腰間的佩劍,語氣扼腕:「我們已經買了施瓦茨作坊的輕劍,花了25金。」
「你被騙了,施瓦茨是女人用的。輕劍更是小女孩的玩具。」歐恩揚眉,似乎有些好笑,說著從靴裡掏出匕首,往桌上一橫,朝長牙豬騎士挑釁一笑:「這才是真正的騎士,應該佩戴的利器。」
匕首尚未出鞘,燈月交輝下,已泛起一片奪目的金白華光。
象牙白的鞘身,線條俐落,色澤溫潤,天然骨紋如煙霧般流轉其上,無數細絲般的金線沿著紋理流淌,間或嵌入銀沙、鑽粉,宛如星屑浮沉,璀璨天河。
握柄覆著雪白細膩的珍稀皮革,中央嵌著一道細窄金線,自護手一路延伸至柄尾,最後收束成奧布里昂作坊那枚小巧的冠翼徽記。
名品甚至不用出鞘,就可以看出造價不菲的奢華。
「菲布里昂,『天河牙 』。」歐恩指尖輕點,笑意張揚:「180金。」
長牙豬騎士默然不語,垂眼看著那柄匕首,身邊一眾侍從卻都瞬間白了臉,歐恩立刻摸到這群人的口袋深度。
「一個騎士的裝備,代表他的重量。兵刃,更是重中之重。」歐恩瞄了長牙豬騎士的佩劍一眼,慢慢站起身:「你可以帶著你的施瓦茨,去和女人們編蕾絲、泡花茶,或是……」
歐恩一步一步,逼到長牙豬騎士面前,那人足足比他高一個頭,他甚至必須微仰起頭,才能看清楚對方的表情。
歐恩喉嚨一緊,放低了聲:「殺了我,然後帶走它。」
赤瞳一縮,眼底掠過一絲狠戾。
「開玩笑的啦。」歐恩笑嘻嘻地抬起雙掌,轉身抄起桌上的匕首,俐落往靴側一送,轉眼便沒入長靴之中。「圈子很小,哪一件製品在誰身上,大家都心裡有數。這桌我請,你們隨意吧。」
話音剛落,那花哨侍從正要說什麼,另一個圓滾滾的胖侍從已經伸手,抓了一把花生就往嘴裡塞。
「喂!你這丟臉的傻鳥!」花哨侍從氣急敗壞。
歐恩笑著擺了擺手,正欲舉步離開,長牙豬騎士卻側出一步,擋住歐恩的去路。
歐恩挑眉,卻注意他靴子上的馬刺。馬刺齒輪細而鋒利,鋼柄透著歲月的幽光,滾輪轉動發出的聲音利而清脆,是極具辨識度的聲音。
「奧勒留工坊的『鋼芯馬刺』?」歐恩瞪大眼睛,不禁摸著下巴,仔細端詳:「30年前就停產的經典款,王城僅存三副,這只『鋼蕊九號』,應為身故的胡賽侯爵所有……」
歐恩繞著長牙豬騎士品頭論足,側開幾步。
「原來如此。」歐恩抬眼,直直對上那雙陰惻惻的眼睛,戲謔道:「你勾搭上了胡賽夫人。」
「是我買的。」長牙豬騎士語氣平靜,靜的像冰,又沉得像一團火。
「閣下別誤會。」那花哨侍從趕緊笑著打圓場:「胡賽夫人只是招待我們食宿,賣了我們些許東西,都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別壞了夫人清譽,夫人只是和少爺一樣,慧眼識珠,也有愛才之心……」
「胡賽夫人是很喜新厭舊的。」歐恩笑出了聲,還伸手往長牙豬騎士肩上拍了拍,態度輕佻:「我的建議,還是多陪夫人說話,把該拿到的都拿到才好。」
眾人都是臉色難看,連滿嘴花生的胖侍從都瞪著歐恩噴火,那花哨侍從更是死死拽住長牙豬騎士的手臂,彷彿怕他下一秒就要揮拳。
長牙豬騎士並沒發難,只是看歐恩的眼神深了幾分,視線下移,看向他的腰,目光一凜。
歐恩一驚,手已經本能的按上劍柄。
長牙豬騎士將他盯了半晌,緩緩開口:「你的佩劍,是什麼?」
對上那幽暗的赤瞳,歐恩肅然戒備,並沒有把劍拿出來,只是握在腰後。
「格拉維爾,『碳鋼黑曜引力』。」歐恩故作從容的揚起臉,露齒一笑:「230金。」
雖然「格拉維爾」以軍工機能聞名,弓弩機械在新晉實力派騎士中很受歡迎,但佩劍顯然不足以拿出來炫耀,尤其在「菲布里昂」的高配匕首之後。
能炫耀的,只有它的價格。
他現在可還交著貸款呢。
「客人,不好意思,這裡不可以打架。」
一個酒館侍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見幾人劍拔弩張的,有些惶恐,他扭頭瞪了眼花哨侍從,目光隱隱責備,又滿臉歉意地對歐恩說道:「這幾位客人似乎是走錯路,唐突了先生,實在不好意思。」
「不要緊,這些是好朋友,既然來了就坐會吧。」歐恩鬆開劍柄,率先攤手釋出善意,與長牙豬騎士擦肩過。
「別妄想一步登天。」歐恩沒有看他,只是笑著低語:「那只會讓你連自己為什麼看起來好笑都不知道。」
很快,再熬不了多久,他也可以換上一柄更拿的出手的。到那時候,他腰上的劍,會和他一樣有份量,傲視王城。
「塔爾岡・約克。」
長牙豬騎士低沉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語氣平緩,字字清晰,近乎宣告:「我的名字,你記住了。」
歐恩沒有回頭,他早知道這個名字。即使他不想知道,這名字也早已悄然傳開,引起議論。
這是現在騎士圈最熱的名字。
熱的讓他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