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且退後,危險。」方才賞了十七一鞭子的男人,聲音冷硬如鐵,帶著暗衛特有的冰冷腔調,低聲勸誡著謝思寸。
謝思寸卻並未理會那男人的警告,只是垂下明澈的眼眸,靜靜望著十七。
謝蘊自幼便是早慧之人,三歲時便被朝堂上下稱作神童,而謝思寸也頗有乃父之風。她記性極佳,幾乎過目不忘,雖然方才與十七只是短短對視了一眼,她卻分辨得出,那一雙特別漂亮、令人難以忽視的眼眸。
十七的眼睛並不算大,但形狀極為精巧,狹長微挑,天生自帶一抹貴氣。那雙眼皮是罕見的雙折,使得眸子看來比本就應有的大小更為深邃分明。又長又翹的睫毛,彷彿濃墨刷就,陰影落在眼下,襯得那雙眸子格外鮮活——的確是極好看的眼睛。
「只要你跟著孤,你便無過。」
她清脆的聲音自他頭頂傳下,與十七心底原本的預期全然不同。謝思寸不僅沒有懲治他,反而伸出了一隻潔白細小的手。
十七怔住了。
謝蘊見狀,並沒有如外人所料那般制止,反倒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神色,凝視著十七。對於女兒的選擇,他並不意外,甚至眼底還透出幾分隱隱的欣慰。
謝思寸果然與她的娘親極其相似。她心底天生帶著一份憐弱之情,卻也有著自己的堅持與執拗。更甚的是,她與她的娘親一樣,偏愛那些生得好看的人……
思及此,謝蘊的眸色更添幾分深沉莫測。
「十七不敢。」十七低下頭去,拒絕了這一隻伸向他的手。他不敢,也不能去搭上。
他的決斷沒有錯,若是此時真將手覆上去,那一雙手,便是再也不要了。
謝思寸卻並未退縮,她俯身,解下自己肩上的萌黃色披風,親手替十七圍了上去。
十七自雨中淋濕,身上早已冰冷僵硬,還來不及更衣,便被召至演武堂。此時披風輕柔覆上,帶來一股陌生而溫潤的暖意,令他一時愣怔,忍不住抬起頭。
那披風柔軟舒適,領口處的白狐毛輕輕貼著肌膚,細膩而溫和。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觸感。胸口微微收緊,他下意識攏緊了身上的披風。兩顆雪白的絨毛球在眼前晃動,帶著無辜的童趣。
「父皇,孤要他。」
在私底下,她會喚一聲「阿爹」,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卻是端莊自持,喊了一聲「父皇」。
「你可確定?」謝蘊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他素來不會直接干涉女兒的抉擇。在他眼中,謝思寸不僅是他的骨血,更是國之儲君,是在他離去之後,要獨力支撐一整個天下的人。
「他不是一個守規矩的子弟。你若選他為貼身暗衛,便是以自身安危為賭注。」
他不會強硬告訴謝思寸該如何行事,卻會在她決意之時提出質疑與警醒。至於最後的決定權,始終落在謝思寸自己手中。
「孤就要他。」
小姑娘年歲不大,卻有著與生俱來的堅毅與倔強。
謝蘊深深凝視著謝思寸一眼,眸光幽暗而綿長,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此事,就此定下。
「真沒想到,你還真是走運了。」
在十七離開霧隱之前,他曾向練白叩首拜別。
練白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話,那一雙看盡生死、帶著厭世的眼眸裡頭,卻是沒有半分訝異與波瀾,彷彿早就料定了結局。
十七被送入皇帝的隨行隊伍之中,負責照看他的人,是墨雲,一個約莫二十歲上下的青年暗衛。
到了此時,他才真正明白——原來皇太女此行,是要親自挑選貼身暗衛。所謂「貼身」,並非泛指守在殿外,而是要與太女殿下同進同出,晝夜相隨。
謝思寸身邊原本就有一支以「墨」為名的暗衛隊,但那些人皆守在寢殿之外,行動範圍嚴格受限。唯有十七,因為是太女殿下親自挑選,自此往後,他要日夜侍立於她的寢殿之內,真正伴隨在她的左右。
當初謝思寸提出要選貼身暗衛時,墨雲曾恭謹進言,詢問是否該挑選女暗衛才更為妥當。只是這份建議並未得到重視,因為歲皇的想法,與世俗截然不同。
謝蘊只覺得,無論男女都無妨。謝思寸是未來的天下之主,既然是太女殿下親選,就算挑中了男子,那也只是她臨幸、她駕馭那男子的份。只要她不至於沉溺過度,耽於私情,這些旁枝末節,於帝王大道並無大礙。她要的是舒心,便無不可。
十七行走在馬車不遠處,目光不自覺地望向那輛雕飾華貴的車駕。直到如今,他仍覺得一切都不真實,宛若幻境。
這一路上,他的精神異常抖擻。過往的人生,節奏急促殘酷,即便偶爾被派出霧隱山莊,也只是為了執行殺伐任務,從未有機會如此安穩地細細體會人世間的煙火氣息。
馬車駛入宏偉壯闊的皇城城門時,已過去一個時辰。十七的身上帶著新傷舊痕,本該疲憊不堪,卻意外地覺得毫無倦意。他下意識地攏了攏披在身上的披風——那是謝思寸親手賞賜的。披風領口垂下的兩顆雪白毛球,在他眼前輕輕晃動、隨風搖曳。
十七難得心情愉悅,甚至有一種說不清的悸動。這樣的感覺,陌生卻真切,宛如初次嚐到世間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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