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水監獄,是一座以銅牆鐵壁出名的監獄。
它被建在離市區有段距離的離島,那座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要是可以見到的地方,就全是囚禁罪犯的範圍。
而與一般監獄不同的是,那裡的罪犯從竊盜、強姦、殺人綁票、販售毒品到出賣國家等等,清一色犯下的罪刑加加起來都足以判上百年。
為了方便管理,也避免有人蓄意逃跑,不管走到哪裡,只要是由內而外,便設有連監獄官都得格外小心的防制機關──除了外觀上的高城深池,連可以出入的地方也僅有一個,就是橫越壁水河的那座橋。
聽說設置機關的製作人並非只有一位,於是在這之中,無傷大雅的機關不少,招招致命的暗器則多到不可勝數,如此嚴厲的管理模式,就是為了確保就算有人有那個狗屎運走到出口,離開這座島之前也至少重殘,這樣囚犯就跑不了太遠,有的是機會把人抓回。
包含看似能平靜度過的橋面,其實也早就佈了許多捉拿罪犯的看守人員,所以才有不少謠言慢慢流出:無論是多麼無法無天的罪犯,只要被抓進這裡,除非是國家特赦,否則就休想重見天日。
不過,即使戒備森嚴、銅牆鐵壁的說法很多,喜歡挑戰權威的罪犯還是不少,縱使質疑為何他們就是不肯乖乖服刑,只能說,因為這裡絕大多數都是無期徒刑或是準備死刑的人,那種不可理喻的囂張和毫無悔改之心自然就足以構成越獄動機。
被強硬的關入監獄,再想盡辦法逃出來。
有人為此花了一生,也有人試過幾次就自尊心受創而變得乖上許多,但不得不說,那些頑強的囚犯也還是存在,所以這座監獄的監獄官幾乎也是透過特殊的秘密篩選,為的就是將維持管理風氣與降低人事成本同時進行。
「不管來幾次,壁水還是很讓人退避三舍耶。」
懸崖上,唐皓蹲在地上遠望著那座被建在孤島的監獄。他瞇著眼,棕色的眼眸似乎在短短幾秒間與暗紅色的切換了幾遍,「欸001,你有沒有被抓進那裡過啊?」
駱謙眺望著同樣的方向,沒有理會唐皓的話。
如果可以,他其實一點都不想靠近這裡。
自殺手以來,壁水監獄的傳言他聽過很多,是真是假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這裡真的「只進不出」。
莫辰肯定非常清楚這件事,現在卻要他來這裡接人……他該不會覺得是上次插手Devil的事礙到他的眼,所以就想辦法把他「合理」的送進去吧?
「想什麼呢,老狐狸肯定是想把那傢伙接出來的。」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唐皓咯咯咯地笑道:「獄影那傢伙,雖然年紀不過三十,但他的性格也是出名的古怪。對老狐狸來說,是難得不知要怎麼處理的傢伙。」
……性格古怪的部分,你有資格說別人?駱謙斜睨了他一眼。
唐皓忽視他不禮貌的眼神,轉移話題道:「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所以你到底有沒有被抓進壁水過呀?」
「你說呢?」駱謙隨口應了一句。
「我猜有吧?」唐皓摸著下巴,「不然依現在這個社會的流轉度,我真很好奇你究竟是去哪裡招惹那麼多怨魂?」
嘴上說著有,其實唐皓也只是瞎說而已。帕斯歐的成員來自各地,沒什麼作用的小角色就算了,只要是有潛力成為幫手的,絕大多數都有一段令人不敢置信的經歷。
真要說的話,他對001就是抱有強烈的好奇心,畢竟看過的怨魂不少,但像001身上這一坨巨大無比的黑暗卻是他見過最多、最雜的。考量到當事人的年紀,他實在很難壓抑自己的求知欲,想知道這人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把自己搞成這樣?
可對方一臉不想回應的表情,他倒也沒有不識相的追根究柢,就是看了看日落,再看了看駱謙,冒出一個很妙的想法……說不定這人之前是傭兵來著?
然後他就被自己無厘頭的猜測給逗笑了。
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大學生沒兩樣的外表,身上也沒什麼顯而易見的外傷疤痕,雖然可以猜測他的來歷特別,但想成傭兵好像也太過了。
♠
位於S097的牢房內,住著一名最近被關進來的囚犯。
他的外相挺好,身材挺拔,就是不太愛笑,顯得那張俊秀的臉龐有些浪費。
聽說他曾是創下最快從篩選中脫穎而出的監獄官,除了年少有為,還管理了數以百計的死刑犯,最後卻不知為何也被關了進來。
而這一關,就是一個禮拜。
看在過去那些功勞和苦勞的份上,他被分到的牢房比一般囚犯的大上許多,除了擁有自己的書桌和書櫃,甚至還擁有自己的床鋪和廁所──若不是那顯眼的欄杆圍住了活動範圍,這大概就跟自己的房間沒什麼兩樣。
一般而言,囚犯的服刑就是待在監獄,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直至生命將盡,唯獨這一位,在被關起來的期間,還是得處理下屬上繳的、那些堆積如山的公文。
「獄影大人。」
筆墨在紙間的沙沙作響,從白天至晚間,他不斷埋首在公務裡,直到門口傳來「曾經的下屬」的聲音,他才意識到現在已是半夜。
「何事?」
壁水監獄的牢房依罪刑輕至重分別為C、B、A、S級,在這些字母分級裡,除了S級是所有級數最少的占比只有一百間,其餘皆各有五百間牢房,等級越高,被關的位置也就越深越逃不出來,而大多數的罪犯階級都落在C至A級,能成為S級的目前也只有少數幾位而已。
比如這個「獄影」。
因為年輕,也因為天資聰穎,他在初選便以最快速的時間成了監獄官,在當上監獄官之後,又靠著特立獨行的風格升到了典獄長的位置,不只踢開了老鳥的倚老賣老,就連擒拿囚犯的手段也比想像中的爐火純青。
這樣活躍的人物,犯的罪或許沒有想像中的嚴重,不會有像那些囚犯一樣有誇張的刑期,但也因為身份,基本上不可能草草了事。
前些天傳出典獄長被囚禁的消息,落點還是在S級的牢房,雖然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麼事,但在囚犯之間也掀起了不小的騷動:那樣的典獄長也會犯罪?那正好,群龍無首之下,是不是就更容易越獄了?諸如此類。
當然,依壁水的管理模式,先不論是監獄官還是典獄長出事,要從那些機關中逃亡還是有一定的難度,所以時日至今,也沒有造成太大的風波。
「時間不早了,您要不要歇一會兒?」一名穿著軍服的男子站在牢房外,隔著一條一條的欄杆,朝裡頭的人說。
我說,怎麼才出差一個禮拜,回來就被告知自己的老大被關進牢房裡了?身為獄影的心腹下屬,何玨勉強壓制質問的衝動,就這樣默默地盯著自己的「原上司」。
簡紹軒緩緩從那堆公文裡抬起頭。
被囚禁的期間內,他並沒有對自己懈怠,那雙銳利如鷹的眼,不用說話就已讓外頭的那人感到壓迫。
「你都巡完了?」自從被關進來之後,需要走動的工作就都暫時交給了何玨,他則是把辦公室般來牢房,繼續執行他份內的工作。
「嗯,一切都沒有大礙。」何玨從縫隙間將巡邏報告書放到桌上,「您想吃點什麼嗎?屬下可以為您跑一趟廚房。」
簡紹軒簽完公文的最後一個字,「不用。」
「那您都坐這麼久了,要不要趁現在夜深,出去外面走走呢?」
簡紹軒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想進來?」
差點忘了這位大人非常盡忠職守,若是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他肯定會跟著一起遭殃。何玨抖了一下。
但也不愧是跟在獄影身邊很久的人,他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麼……您是否該跟我說明,為何屬下才離開一個禮拜,您就被關進這裡了呢?」
♠
距離壁水橋不遠的樹林裡,駱謙正瞇著眼,藉著月光及卓越的視力觀察上面究竟有多少看守人員。
「十個。」
旁邊突然冒出一顆銀白色的腦袋,唐皓躲在樹幹後,小聲地說:「壁水的橋外看門人好像一直都是十個,只是人員都是排班制,所以運氣不好可能就會遇上比較棘手的麻煩人物。」
「麻煩人物?」
「你知道異界嗎?」唐皓回過頭。
「知道。」
「壁水的機制跟他們很像,裡面的監獄官都是通過『罪犯』篩選來的,然後按照實力,分發到適合的職位。」
因為都是罪大惡極的罪犯,這麼做是唯一能換取自由的方式。如果從篩選中脫穎而出,就不用每天長時間被關在牢房,也不需要按照課表,什麼時間就只能去哪裡,還要處處被人盯著。
只是說,這樣的篩選制度說是「自由」也是自由,但其實就跟終身監禁沒兩樣,他們不過就是在極小的牢籠裡,試圖換取更大的牢籠。
「根據老狐狸的情報,橋上那些看門人都是實力中等的,就差不多保全等級,對我們來說要突破並不難。跨過去之後則會遇到稍微弱一點的,因為平常都走文書、整理資料路線,所以應該不需要交手就能夠闖過去。不過,只要一進到室內,遇到的就會是比較麻煩的監獄官了,一言不合就開打會是最麻煩的情況。」唐皓說。
畢竟還是從罪犯中篩選而來的,那些監獄官沒有S級好歹也有A級,而在A級之中,又有不少前身是殺手、打手之類的。
駱謙挑眉,「那我是要在這裡等到天荒地老?」
「你當然也可以直接闖進去。」唐皓咧嘴一笑,「但別忘了,我們的任務是將獄影接出來。依他的等級,我猜他現在應該是被關在很深的牢房裡,你這樣盲目闖過去只會招惹更大的動靜。」
駱謙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唐皓不慌不忙地說:「別著急啦,雖然老狐狸有時候真的很討厭,但他給的情報一向很準確……等等八成就會有人試圖越獄了,我們等到混亂開始的時候,再找機會混進去。」
於是他倆就在樹林裡待了一會兒,直到一聲槍響響徹雲霄。
「就是現在。」唐皓瞇起眼。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駱謙連開口都懶了,直接從橋邊跳上看守窗口的屋頂。
「喂!那邊那個誰!」
他沒理會從看守窗口衝出來的人,而是在短暫的時間內,用最快的速度越過那些看守人員,朝監獄的門口衝了進去。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
「有人試圖從外闖入!請所有同仁立即前往橋口支援!」
「他長什麼樣子?」
「臉我沒看到,不過他是個年輕人!在屋頂!」
「屋頂?啊,他跳過去了!」
「等等,橋上還有他的同伴!牽住他,不要讓他也闖進去了!」
在一段吵鬧的喧囂裡,駱謙輕而易舉地越過壁水橋。
落點的瞬間,他感受不到唐皓跟過來的影子,不免回頭看了一下。
誰知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名銀髮少年站在橋中央,如同月亮一般皎潔的模樣。
這傢伙……真的是活人?駱謙微微瞇起雙眸。
「哎呀呀,您們這麼多人堵在這兒,是在恭迎我大駕嗎?」
那名銀髮少年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淡淡的白光,就像上次在銀陳看到陳艾文附在他身上一樣。只是這一次,那些光暈看起來更透明更邪門,好像靈魂降臨似的,絲毫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生氣。
銀髮少年輕蔑地環視了周圍,理所當然也包含站在監獄門口的駱謙。
分神的時間僅有一兩秒,駱謙很快就拉回神智,正思考究竟是要等唐皓一下還是自己先進去的時候,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落下一句話。
「少主說,您先進去,不用管他。」
一抹既是熟悉又是虛無飄渺的身影飄在空中,那是之前見過的鬼魂,Devil同父異母的妹妹兼愛人。
駱謙微微挑起眉。
那傢伙又是在什麼時候給他限制了?放眼望去,雖然沒有到一目瞭然的情況,但那些模模糊糊的身影,用膝蓋想也知道是些什麼東西。
「少主沒給您下限制,只是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又因為少主待在您的身邊比較久,所以多多少少都會有一點點『影子』。」
駱謙問:「妳找到位置了?」
「是,在地下五十樓。」落英比了一個方向,「從那邊就可以下去了,房號S097。」
駱謙點頭,「叫你主人自己看著點,我是不會救他的。」
「放心吧,他不會死的。」落英自信地笑著。
他不會死。
他不會死的。
──不用擔心唐皓的死,他是很特別的孩子。
回想起某次在酒吧喝酒時,莫辰突然沒頭沒尾說的話。
那是他覺得唐皓很荒唐,隨口吐槽他是不是也很奇葩、容易喪命的人的時候。
結果莫辰不但沒有承認,反而還給了他一抹不明何意的笑容。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好奇他是什麼人。」
「但他的身分很特別,除非他想告訴你,不然你出的價碼再高,基於某些理由,我也沒辦法透漏給你。」
好吧,看樣子,唐皓本身也有不少謎團。
不過他並不在乎唐皓的謎團究竟如何,只是想著,如果有機會知道的話,那聽一下應該也沒什麼損失。
駱謙順著落英指的方向看到一座電梯,在看到按鈕旁安置的保全系統之後,不是很想花時間破解的他馬上就決定從樓梯下去。
五十層嗎……是挺深的。
駱謙閃過許多監視器死角,半跳半走的到達該樓層,然後靠在牆邊,細細觀察周圍情況。
不對勁。
這裡也太安靜了。
一路上都沒有像預想的那樣遇上監獄官,莫非是引人入室的陷阱?
駱謙按照房號,一步一步尋找S097的位置,就在他到達S095的時候,有道凌厲的聲音突地像利劍一樣從不遠處傳來。
「──是誰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