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送你回家。」
車上,聞皓轉著方向盤,一邊過彎的同時,又忍不住把視線落在某人身上。
「有屁快放。」姜穆寒在車窗上托腮,就他那樣的偷窺,玻璃都倒映出來了。
「你……真的打算去宴會?」雖然聽到他逃家的時候他滿頭問號,但不得不說,姜穆寒在Wen's House這段期間好像是最放鬆的。「如果只是合作的關係,就算不出席,莫邵承應該也不會拒絕你吧。」
「應該吧。」
「那你為什麼還……」
姜穆寒看著窗外,淡淡地說:「姜崇維不知道我們認識。」
「如果他知道你們在一起,說不定會更驚訝。」
「……」姜穆寒的目光瞥了過去。
聞皓故作神色自若地說:「別跟我玩文字遊戲,我已經看到了,你以前不太戴戒指的。」
姜穆寒把頭轉回去,「嗯。」
沒想到這次他居然沒有多說什麼,聞皓有些驚訝地說:「這就承認了?」
「……你好煩。」
聞皓一臉無辜,「你太極打得那麼好,誰知道真的假的……能借我看一下樣式?它的設計感覺還不錯,真不愧是娛樂總裁,眼光獨特。」
紅燈的時候,姜穆寒把手伸了過去。
槲寄生。
有意思。
聞家是時尚造型的龍頭,在這行業打滾了多年,聞皓只看了一眼,很快就認出上面交錯纏繞的枝葉與藤蔓是什麼植物。
愛的許諾。
祕密的戀情。
克服困難。
以莫邵承那種吊兒郎當的公關性格,送出這只代表性的戒指,或許早就已經把姜穆寒的過去摸了個徹底,就不清楚收禮的這位是否知道它的含義。
「姜穆寒。」
「幹嘛?」
「好好保護那個戒指,如果心情不好了就多看看它。」
聞皓突如其來的話,讓姜穆寒微微挑起眉頭,「我有病?」
「才沒有,你不覺得戒指的樣式很好看嗎?超級適合你。」
姜穆寒側著臉看著這枚戒指,沒否認他的話。
當然,因為挑的人很了解他的個性。
他曉得他不喜歡過於奢華的東西,這樣的簡約,反而讓他更願意放進心裡。
姜穆寒不經意對戒指透露出的迷戀,讓聞皓的嘴邊緩緩揚起了笑意。他很喜歡姜穆寒的表情,比起一開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現在終於有朝誰親近的感覺,臉上也多了點人性。
「我先回家一下,等等過來。」
將姜穆寒送至姜家門口,聞皓沒有馬上讓他下車,而是看著他良久,最後語重心長地說:「有事情馬上打電話給我,聽到沒有?」
看他異常嚴肅,姜穆寒微微一愣,「你到底為什麼可以這麼婆媽?」
「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嘴上是這麼輕描淡寫,但聞皓心裡想的可是四年前。
他不敢想像當年的畫面再次在眼前重現,如果可以,他希望姜穆寒永遠都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
姜穆寒不懂他為何如此憂心忡忡,最終只是道了一句:「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
姜穆寒望著聞皓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直到車影徹底消失,才收回視線轉而朝向門口,面無表情地輸入電子鎖。
離家出走也一年了,他對姜家的輪廓早已有些模糊。
他不知道這次的回來是否為錯誤,只知道有些事情逃歸逃,最終還是得回來面對。
按下最後一個數字,隨著齒輪轉動的沉重悶響,那扇高聳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內退開。
當庭院冷冽的空氣迎面而來,他感受不到歸屬,只覺得這些日子的離開,和如今不得已的回來,一種強烈的、甚至有些荒謬的違和感不斷湧上,難以言喻的窒息讓他超想馬上掉頭離去。
「少爺,你回來了。」
看到鐵門被人打開,一名身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早已站在門口傾身恭迎。
姜穆寒斜睨了他一眼,沒有多加理會。
他不清楚現在姜家究竟有多少下人,但這人是幫著穆靜雅一直在騷擾他的罪魁禍首。哪怕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此刻也無法給出任何親切感。
「稍早已經打掃好房間,您可以先小憩一會兒。宴會晚間六點準時開始,再請您留意一下時間前往。」像是料到姜穆寒不會有任何回應,林永福微微傾身,公事公辦地說。
踏著沉重的腳步前往客廳,姜穆寒的心思早已飛向遠方。雖然附近一直有幫傭在忙進忙出,但他就像誰也沒看到一樣,緩緩在走廊上遊蕩。
「姜穆寒你回來了!」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伴隨著姜穆雪洪亮的聲音,將他漫不經心的思緒拉回現實。
「嗯。」
「吃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拿點點心?還是你要吃正餐?喝飲料?」姜穆雪勾著他的手,在他旁邊轉得好像小陀螺。
「不餓。」
「那你要不要來看我的設計稿?我畫好久終於有點成形了。」姜穆雪興奮地說。
「好。」
跟著姜穆雪進到房間,門外的長廊上,幾名正在收拾的幫傭刻意壓低身子,視線卻忍不住往這邊飄了過來。
「那不是離家出走的少爺嗎?」
「怎麼突然回來了……」
「難道是為了宴會?可他以往不是都拒絕參加嗎……」
那些悄聲的竊竊私語,姜穆寒在門邊聽得一清二楚,不過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關上門,將那些窺探與猜疑徹底隔絕在外。
「姜穆寒你回來了?」滑開通話鍵,徐瑞燐的聲音傳了過來。
「嗯。」
「我還想說要不要去載你,結果你回來的挺早。」
「反正聞皓也會回來,就跟著他一起回來了。」
「那我過去找你。」
「好。」
掛了電話,姜穆寒在姜穆雪房間待了一下午,看著那些華麗的布料與草稿,他只覺得時間過得比任何時候都漫長。
他想他了。
看著手機裡的聊天室,裡面沒有任何新訊息,不知為何,他的心裡有些失落。
那人到哪了?
為什麼到現在都毫無音訊?
他真的會出席嗎?
還是說……他今天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姜穆寒沉浸在這些思緒裡,也不知道浪費了多少時間,直到徐瑞燐的聲音傳了過來,他才回過神,把視線轉了過去。
「聞少已經在大廳了,我跟你妹先過去?」
「好。」
「你……」徐瑞燐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我只是去個廁所,你不需要這麼視死如歸。」
一如既往的毒舌,讓徐瑞燐的擔憂瞬間一掃而空。他朝姜穆寒的胸口擊了一拳,笑罵:「誰跟你視死如歸?好了就快點過來。」
「嗯。」
知道他和聞皓是出於穆靜雅才有這些過度憂心的行為,姜穆寒不覺得他像什麼奇珍異獸一直被特殊對待。只是過於頻繁的關懷讓他有些煩了,所以才隨便找了個藉口,讓自己有喘息的空間。
這次回來的原因只是看在姜崇維的面子和那份合作邀請,結束之後,他只想趕快離這個地方,永遠不再回來。
下意識又拿起手機看了一次,裡頭依然沒有任何訊息。姜穆寒皺了皺眉,隨手傳了一個貼圖之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漫不經心地走出廁所,他拖著懶散的步伐前往宴會廳,豈料在轉彎之前,身後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
「小寒,你回來了。」
那聲音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了他的神經。
姜穆寒的腳步瞬間僵在原地,背脊湧上一股不寒而慄。
「媽。」
♠
他是有想過會見到穆靜雅,但沒有想過會在這種時候,還是空無一人的走廊。
一年不見,穆靜雅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保養得宜的臉龐,化著一抹淡妝。
歲月絲毫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身穿綴滿細密蕾絲的白紗禮服,宛如月光灑落般的高雅純淨。
「最近過得好嗎?」
僵持了許久,穆靜雅溫和的嗓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那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問候一個許久未見的舊友,而非離家一年的兒子。
「不錯。」姜穆寒的語氣淡漠,只要不提那些禁忌的過往,他就還能裝作沒事,維持基本的禮數。
或許是前陣子車禍的後遺症,穆靜雅妝容下的臉龐還是有些慘白。他視線短暫掃過對方,「妳的身體……還好嗎?」
「還行,你妹妹跟徐瑞燐把我照顧得很好。」
姜穆寒忽視那雙看似責怪為何對她不聞不問的眼神,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麼久了,媽很想你。」
「嗯。」
「以後不要離家那麼久,我會擔心。」
姜穆寒垂著眼眸,不想看她。
如果不是過去那些破事,他其實很喜歡他的母親。只可惜這些喜歡和親近全都在四年前,被那場火焰燃燒殆盡。
沒得到姜穆寒的回應,穆靜雅也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不過目光一落到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她的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小寒,你該不會還……」
那句未完的質問落入耳中,姜穆寒的耳畔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空,他不懂那些名畫、落地窗、茶几怎麼突然開始扭曲變形。
只知道他的腦袋有些輕飄飄的,世界一瞬間變得好遠、好安靜。
姜穆寒皺著眉頭,一手有些用力地按著太陽穴,但那股突如其來的暈眩卻沒有因此緩解。
他屏著呼吸,餘光落到右手上的那枚戒指。下意識撫了上去,在碰觸到那圈藤蔓的瞬間,金屬獨有的冰冷與粗糙,硬生生將他的意識拽回了現實。
──無助的時候就看著這枚戒指。
──我一直都在這裡。
那人低啞沉穩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眼前的幻覺。
「小寒?」穆靜雅的聲音帶著一股擔憂。
姜穆寒長睫微顫,視線重新聚焦,「爸已經在大廳了,我們別讓他等太久。」
「……那走吧。」盼了這麼久,兒子好不容易回家,穆靜雅收回目光,假裝沒事地轉身邁出步伐。
♠
看到姜穆寒跟在穆靜雅身後走進宴會大廳的時候,徐瑞燐有點後悔剛才為何沒有跟在他旁邊。
怎麼才這麼點時間他們兩個都能撞見?
但想想穆靜雅畢竟是他母親,再怎麼不喜歡,最終還是會因為社交場合打照面……目前也沒什麼奇怪的動靜,暫時先靜觀其變好了。
他假裝沒事地喝了一口紅酒,發現對面,聞皓拿起高腳杯的手似乎也頓了一下。
「他們兩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徐瑞燐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來到他的身邊。
「我也不知道。」聞皓有點無奈,「剛才在車上的時候他看起來還挺正常,就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怎麼辦?我好怕他們突然開戰啊……」徐瑞燐有些緊張。
聞皓嘆了一口氣,他又何嘗不是?
四年前那場意外讓姜穆寒有多支離破碎,大概只有本人沒什麼記憶,其他的他們倆全都看進去了。
他不想再看姜穆寒受傷,所以選擇待在這兒。
品酒的同時,也希望這場宴會能夠早點結束,把莫邵承簽下的合約交給姜崇維,就讓他快點帶著姜穆寒跑了吧。
「我過去旁邊看一下好了。」徐瑞燐沉下臉色。
作為同班同學一起長大,後來又因緣際會進了姜氏集團,他與姜穆寒的情誼可說是雷打不動,風吹不散。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姜穆寒有多疏遠淡漠,當年的他就有多平易近人。
那個曾經滿眼是笑的人,因為家人的不理解與痛失摯愛,把自己一步一步收進沉默裡。哪怕現在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卻像一層隨時會裂開的薄冰,輕輕一碰又再次崩塌。
他見過他最糟糕的樣子。
見過那個把自己困在火焰裡的人。
他曾經用沉默隔絕了所有人,任憑罪惡感侵蝕,直到自己也失去了記憶。
他已經不想再遇到四年前,那個只有軀體活著,靈魂早已死透的姜穆寒。
只希望給了他救贖的那個人,可以快點出現在這場宴會上。
總覺得這世上好像也只有那個一身反骨、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才能帶著姜穆寒衝破名為穆靜雅的牢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