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用這種眼神看我，找打呢？」

晚間，Wen's House 的大廳依舊熱鬧非凡。

昏暗不明的燈光映照著若有似無的曖昧，空氣裡也瀰漫著各種不同的酒香與笑聲。伊晨一如往常地守在櫃檯，視線在人群中不斷來回。

領著一組客人坐到吧檯，又將另一組客人引進包廂，伊晨公事公辦地回到門口，平日裡不怎麼情緒外露的臉，卻在看見跟在人潮後面的身影之後，露出了一絲訝異。

那是姜穆寒和莫邵承？

他們前陣子不是還在瘋狂地你追我躲嗎？

怎麼才過沒多久又忽然走到一起了？

「我只是沒想到你們居然會一起出現。」伊晨好整以暇地說。

當好奇的目光越過莫邵承看向姜穆寒，後者只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回了一個涼涼的眼神。

「你有意見？」莫邵承挑眉。

伊晨莞爾，「怎麼會。」

莫邵承正低頭寫冊子，姜穆寒就垂著眼站在後面等著。

「……」

所以說，緣分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

還以為他們兩個的彆扭會因為失憶的問題，怎麼也得糾纏上一段剪不斷理還亂，沒想到這一來二往居然又走到一起去了。

伊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赫然發現莫邵承身上的那件衣服……似乎還是之前姜穆寒難得沒穿正裝的帽T呢？

「喝嗎？」

莫邵承簽完名字，轉身就往辦公室去了。伊晨遞給姜穆寒一小只玻璃杯，說是剛進的新酒，讓他先品嚐看看。

姜穆寒一口將它一飲而盡，簽著名字的筆劃未停，他微涼的薄唇輕啟，「有屁快放。」

伊晨笑了笑，「看你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當個公關而已，你什麼時候也敢往上八卦了？」姜穆寒瞥了他一眼。

「誰叫你們真的很有趣。」早就習慣姜穆寒和莫邵承截然不同的威脅，伊晨笑了笑，半是好奇半是試探地問：「如果我沒記錯，他身上穿的……是你的衣服？」

「嗯。」

沒想到他竟毫不掩飾地承認，伊晨有點意外，「但你不是很早就離開了嗎？怎麼遇到的？」

「你去問他為什麼要在那裡發酒瘋。」姜穆寒淡淡地說。

「哪裡？」

「你帶我去的那間酒吧。」

那間酒吧？

莫邵承在那裡發酒瘋？

很難想像當時的畫面，伊晨暗自訝異了一會兒，「他酒量很好，再怎麼喝也不曾失態，怎麼會突然在那裡就……」

不對。

前陣子莫邵承幾乎是把所有心思都埋進工作，好讓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注意姜穆寒。不眠不休許久再加上心情一直沒有好轉，這麼囫圇吞棗地亂灌一通……好吧，會喝醉好像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你把他撿回去了？」自行推測出了前因後果，伊晨更驚訝了。

「不然你覺得有誰敢動他？」

伊晨勾著一抹謎之微笑，「你錯了，他可是這條街很多人都想撿屍的對象。」

「……」

不想承認自己帶他回去就是有了私心，姜穆寒把簽好的冊子遞過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看出他的沉默別有用意，伊晨見好就收地笑了笑，「總之歡迎你們同時回歸，今晚上線嗎？」

「嗯。」

「那我幫你招一下人。」

「好。」

♠

「喂？」

接了兩組客人以後，姜穆寒的社交能力已經歸零，和伊晨打了個招呼以後，就回到辦公室裡休息了。

半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或許是已經釐清自己對莫邵承的感覺，這回看他一直在會館裡晃來晃去，心裡倒是沒有前陣子的烏雲籠罩。

「剛丟了一份業績報表給你，有空再看一下。」徐瑞燐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這時間已經不早了，看樣子他又為了姜氏的工作一路忙班到現在。

「嗯。」姜穆寒順手開了一瓶威士忌，打算一邊聽他報告一邊小酌。

徐瑞燐講了一會兒，敲打到一半的鍵盤聲頓了一下，「你心情不錯？」

「有嗎？」將那茶色的酒水緩緩倒入杯中，玻璃折射出的光暈隨著酒液輕輕晃蕩，姜穆寒看得有些著迷，連帶語調都變得有些輕盈。

「不曉得，就是一種感覺。」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字，但聽上去好像沒有之前那麼沉悶了。

「那可能有吧。」

徐瑞燐笑出聲，「真稀奇，發生什麼事讓你心情變好了？」

「……」

「不想說可以別說。」沒得到回應，徐瑞燐早就習慣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晃著手中的玻璃杯，姜穆寒淡淡地說。

「是嗎？總之你開心就好。」他還記得前陣子跟姜穆雪一起下去找姜穆寒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飯局上，一直分心、不知在想什麼的模樣，著實是讓人有些擔心。

「你那天也在場，告訴我過程。」

姜穆寒猶豫了一會兒，決定與其自己在那裡想半天，倒不如直截了當地問真相。

「哪天？」徐瑞燐一頭霧水。

「我回去姜家的時候。」姜穆寒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什麼情緒，「穆靜雅到底說了什麼……不，是在那之後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醒來的時候會在莫邵承那裡？」

「……」

早就知道在聞皓之後，姜穆寒下一個審判的就是他。徐瑞燐嘆了一口氣，言簡意賅地說：「也沒什麼，就只是跟四年前一樣，被簡陽這個話題刺激到，然後忘了很多事。」

聽他只想含糊帶過，姜穆寒微微皺起眉頭，「你什麼時候也喜歡跟我玩文字遊戲了？」

「哎，我這不是不想讓你難過嘛。」

「你再繼續打啞謎就是讓我難過。」

想了半天想不出更好的說法，徐瑞燐有點無奈地說：「說實話，我不是很想跟你講太多。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又何必一直死抓著不放？現在快快樂樂的生活不好嗎？」

「……我沒要你重現我失控的過程。」雖然沒有任何記憶，姜穆寒大概也能猜到徐瑞燐為何避而不談。

「那你問這個幹……」

「我只是想知道……莫邵承到底看到了多少？」對於這個好友兼秘書，姜穆寒倒是沒想避諱的意思，只是他的口吻毫無波瀾，讓人一時之間分不出究竟是認真想知道答案，還是只是隨口問問。

徐瑞燐愣了一下，「怎麼忽然提起他了？」

「就……」想知道他是怎麼看他的？會不會在那段找不到的記憶裡，他已經不小心把人嚇跑了？

那端窸窸窣窣一陣，徐瑞燐似乎把東西收拾完了，「也沒多少。他只是剛好走進來，看到你對穆靜雅劃清界線，最後又看著你離開而已。」

儘管知道姜穆寒不喜歡被隱瞞，但徐瑞燐還是不敢直說莫邵承是看到了全部。

他不知道他們兩個現在的關係如何，要是某個關鍵字又觸發了姜穆寒的陰影，以支援的狀況來說，遠水救不了近火的事他不想挑戰。

「所以我跟他的關係很好？」姜穆寒其實也沒想知道太多，他現在只在乎這個問題。

徐瑞燐呃了一聲，「算是吧。」

「好到什麼程度？」

「……好到你可以直接叫他滾去上班的程度？」

「……」姜穆寒沉默了一會兒，這確實好像是他會做的事。

「別說這個了。」徐瑞燐換了個話題，「你什麼時候把莫邵承的合約交回來？你爸很關心合作到底有沒有成功，如果還需要時間思考，你再找時間跟他說一下。」

「好。」

被叮囑了一陣工作上的細節，姜穆寒低聲應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當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他再次替自己添滿一杯威士忌，又順手點開了聊天室，打算看看那些被自己擱置許久的訊息。

宴會之後因為狀況不好，他有段時間就只是待在家裡休息。除了電腦還會加減辦公以外，手機基本就是擺在旁邊當裝飾。

現在滑了老半天，他赫然發現姜崇維竟然有在宴會之後傳訊息給他？

雖然點開之後只有一句話，讓他不用勉強自己回來。

但好奇怪。

姜崇維什麼時候會開始替他著想了？

感覺自己好像真的錯過了許多，姜穆寒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衝動，罕見地開始翻起了聊天記錄。

那莫邵承呢？

他有他的好友，那在失憶之前，他們究竟聊過了什麼？

-

莫邵承：到了嗎？

莫邵承：已讀？看來是到了。

莫邵承：之前就算了，現在至少回個貼圖啊，我男友不會第一天就放我鴿子吧？

莫邵承：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莫邵承：早點回來。

莫邵承：不然我會太想你。

-

這是什麼？

一堆幾乎是自說自話的訊息，姜穆寒的目光一滯。

像是發現了最重要的線索，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本是隨意亂按的手指，再也不受控地開始往上猛滑。

而在看到一堆全部都是莫邵承單方面傳過來，他卻只有少少回應幾個貼圖的對話以後，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終於開始有所動搖。

♠

「下禮拜我會有幾天不在。」

久違地接了不少成群結隊的客人，莫邵承好不容易將酒局告一段落，回到辦公室正想休息一會兒，結果門一開就看到姜穆寒呆呆地坐在沙發上。

這又是在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呢？

「怎麼了？」

將脫下來的外套甩上椅背，莫邵承提起自己的領口聞了一下。

今天難得不是正裝上線，好多客人都快他這個打扮迷死，不是貼上來挽手，就是一直靠著他敬酒，都快把姜穆寒的味道打散了。

「……」

「大主管，你再用這種火辣的眼神看我，我真的會過去吻你。」或許是喝了不少，莫邵承這回倒是沒怎麼把昨晚的尷尬當回事。靠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側頭托腮，口吻又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

「你……」姜穆寒欲言又止。

剛才那段聊天紀錄他來來回回翻了好多次，一直想不通的下場，就是湧上好多好奇想問莫邵承。

可看這人一直以來幾乎都是一個樣，想著說不定只是自己多心，一時之間又不知從何開口了。

「嗯？」

「沒事。」姜穆寒垂下眼簾，隨口道：「徐瑞燐在催合約了，你什麼時候給？」

之前總說要一起討論合約條件，但看了老半天，他倒是從未正面回應究竟要不要跟姜氏合作。

「你很急嗎？」莫邵承倒了一杯茶，剛才和客人交際了不少，他現在有點微醺。

「還好。」

只是依姜崇維的性格，一個商業合約拖了快要三個月，再過不久肯定就會來催他了。

「那再等等吧。」

「好。」

話音落下，他們之間沉寂了好一陣子。

莫邵承放下茶杯，忍不住笑出聲，「你這是等不及想跟我拿好處呢？」

「……沒有。」

「那怎麼一直看著我？難道又被我勾引了？」

姜穆寒沒把他的玩笑當回事，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很認真地說：「我之前跟你的關係是不是真的很好？」

「……」

「是不是？」

眼裡的暗淡一閃而過，莫邵承笑容可掬地說：「可能吧。」

又是這種模稜兩可？姜穆寒皺了皺眉，「我說過，我不喜歡你躲我。」

他是真的很想搞清楚真相，可他根本想不起來。

「沒躲。」莫邵承深呼吸一口氣，忍著想避開他的視線直視他。

「那我之前是在跟你曖昧嗎？」這句話只是一個試探，可莫邵承下一秒的回應卻讓姜穆寒聽上去很不爽。

「跟我曖昧的人很多，你不是唯一一個。」莫邵承垂下眼，抿著茶杯輕笑。

他不知道一場酒局以後，姜穆寒怎麼又開始糾結這個問題，但他不想他有壓力，只能用這種模稜兩可的方式回應，讓彼此都有後路可退。

「只能說，你以前非常討厭我開這種玩笑，所以後來就收斂了。」對上姜穆寒熾熱的視線，莫邵承別過眼。

「……」沒看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落寞，姜穆寒低下頭。

所以剛才看到的訊息都只是玩笑嗎？

這樣一講，他反而不曉得該怎麼繼續問下去了。

「如果讓你不開心了，我道歉。」看不出姜穆寒的表情在想什麼，莫邵承以為他又發現什麼不高興了。

結果姜穆寒卻站起身，緩緩來到他面前。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招蜂引蝶？」一手撐在椅背上，姜穆寒忽地傾身湊近莫邵承。

「啊？」這話有些沒頭沒尾，莫邵承愣了一下。

「一定要搞得一堆人在你身邊亂轉？」

不懂他怎麼這麼突然，莫邵承一臉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公關？」

「記得。」

「那你幹……」

「我只是突然想知道，男女通吃的市場是不是真的很吃香？」姜穆寒微微瞇起雙眸，似乎是想在他的臉上看出什麼。

莫邵承呃了一聲，「還可以？」

姜穆寒這一次是真的沒在裝地嘖了一聲。

所以他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人？

長得好看就算了，那麼會講話又那麼會社交的……想也知道這是最危險最不該碰的火種，過去的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喂。」姜穆寒下意識叫了一聲。

「嗯？」

「我想揍你。」

「……這麼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