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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第四十六章
半夜,姜穆寒從惡夢裡驚醒。

一場大火的畫面,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已經有段時間不再出現的夢境,最近不知為何總是不請自來的打擾,彷彿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記過去似的,讓他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忙完一陣子是真的很累,所以這幾天他並沒有去會館,就只是待在家裡睡覺。

不知是不是因為離宴會的時間越來越近,他的睡眠品質也跟著越來越差了。

「……寒。」

「……穆寒。」

「──姜穆寒!」

被一道洪亮的聲音拉回神智,姜穆寒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對面,黎恆一臉擔憂地看著他,「你怎麼了?叫了好幾聲都沒回應。」

差點忘了今天是因為想抒發,才跟著他來深夜喝酒的。

姜穆寒拿起高腳杯,「沒什麼,最近有點累而已。」

「沒睡好?」

「嗯。」

黎恆眉頭微皺,「那你還喝?睡眠不好喝太多酒對身體有害的。」

「沒關係,這些度數不高。」

「但你臉色是真的很差啊……」黎恆說,「最近還好嗎?」

「還行吧。」姜穆寒喝了一口酒,言簡意賅地講了一下回姜家工作的事。

「我的老天,這就是繼承人的工作量嗎?也太累。」黎恆嘖嘖稱奇,「那你要準備回去了?」

「沒吧。」都要一年了,離家出走的感覺很自由,遠端作業的感覺也不錯,他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那……」黎恆欲言又止。

「怎麼?」

「你之前某個追求者的事……」黎恆很小心翼翼地開口。

因為之前的彆扭,又因為伊晨講過的那些,他沉了很久,最終是壓不過好奇,想問出點什麼。

姜穆寒頓了一下,無奈地說:「你到底為什麼那麼好奇……」

「朋友一場,八卦八卦唄。」

黎恆隨便找了個理由笑道:「之前不都說了嘛,我也想知道那個頭牌是不是喜歡你……」

姜穆寒嗯了一聲。

「什麼?」黎恆一愣。

姜穆寒拿起酒杯,「你好眼光,我都看不出來的事,被你看出來了。」

「……真的假的?你上次說的追求者是他?」黎恆一臉驚訝,不知為何又透著一絲緊張,「那……那你答應他了?」

姜穆寒垂著眼簾說:「那可是頭牌。」

「……」

這句話足以證實自己的猜測,黎恆的表情很複雜,「姜穆寒,我們認識那麼久了,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不清楚他為何突然嚴肅了起來,姜穆寒又為自己倒了點酒,輕輕頷首。

「……你不交女友的理由是不是跟我一樣?」



「……」

姜穆寒倒酒的手一頓,一雙好看的眼在昏暗的燈光下不知為何顯得格外明亮。

勇敢問出口是一回事,被當事人這樣盯著看是另外一回事。哪怕是縱橫情場的情聖,黎恆還是有點害怕他們的友誼會不會因為這個話題破裂,另一方面又想賭看看他們的交情不會這麼幼稚就此結束。

「嗯。」不知過了多久,對面傳來一聲淡淡地回應。

「……真的假的?」他不敢置信。

還以為對面這人會顧左右而言他,沒想到再問一次他還是點頭了。這樣的坦率,讓黎恆有點意外。

只是承認是一回事,感受上是另外一回事。黎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要自己冷靜一下,「……再說一次,你真的很不夠朋友。」

姜穆寒看了他一眼,這句話以往也聽過黎恆說過不少次,現在卻不知為何好像多了點失落跟埋怨。

好吧。

可能是因為他很早就說過他的秘密,他卻始終沒有對他坦白過吧。

「不瞞你說,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對面冷不防傳來一段讓他震驚的話。

「啊?」這告白太過突如其來,姜穆寒有點錯愕,原本還想藉酒放鬆的疲憊也在瞬間一掃而空。

「但我一直覺得你是直的,所以不敢跟你說。」

「……你認真?」

黎恆的表情有點無奈,「我看起來像是會對你亂開這種玩笑的人嗎?」

姜穆寒想起之前相處的種種。

無論是胡說八道也好,還是親密的肢體接觸也罷……原來那些都是因為喜歡嗎?

不知要怎麼回應,姜穆寒沉默了老半天,才擠出一句:「那為什麼突然跟我說了?」

「看有人搶先了唄。」

「……」看來感情的事情只有他本人很置身事外,不管是莫邵承還是黎恆,雙方早就看出對方都對他有意思了。

姜穆寒兩指握著酒杯,「……抱歉。」

「沒事。」黎恆聳了聳肩,「我本來就是膽小鬼,被搶了也沒辦法。」

姜穆寒沒想過他會突然說這些,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回什麼。

「你應該也答應他了吧?」

姜穆寒一愣,「我……」

「別找理由,在這裡這麼久,我看過的場面可多了。」黎恆苦笑,「雖然你總是不冷不熱,但真要沒興趣,你完全不會有任何情緒。上次你來我家的時候,就有猜到了……只是沒想到對方是頭牌就是了。」

「……」他這麼好猜?

「不好猜。」黎恆說,「所以這麼久,我才沒猜到你也是這個世界的。」

「那你怎麼知……」

「這你就不用知道了,說出來的感覺很討厭。」黎恆癟癟嘴,很快又恢復以往的樣子,「不過現在告訴你了,我的心情也好多了。不用太在意我的感受,一直壓著我反而才受不了,快憋死了。」

「……」我被你的言論嚇了一跳,你本人倒是很豁達?

看姜穆寒難得一臉五味雜陳,黎恆笑出聲,「我本來想說如果是長得比我醜、行情又沒我好的,我肯定會跟你陰陽怪氣一陣子……但對手是頭牌,我承認我贏不了他。」

「……所以上次你支開我,是在跟我陰陽怪氣?」姜穆寒突然想到這件事。

「對啊!」

「……」沒想過這人居然毫不猶豫的點頭,姜穆寒哭笑不得。

黎恆垂下眼簾,「應該這麼說,我早有預感你會走,遲早發生的事,現在發生了當然也只能接受。」

「什麼意思?」我要走去哪?

「你可能沒感覺,但在我眼裡,你就像是靠岸休息一下的過客。雖然停滯,可一旦有目標了,就會離開了。」黎恆說,「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你這種人,我是追不上的。」

「謝謝。」沉默了半晌,姜穆寒真心地說。

「你別因為這個原因跟我拉距離就好,我有自知之明不會越界。」黎恆哼了一聲,「不過要是他對你不好,我隨時為你敞開大門。」

姜穆寒啼笑皆非。

「但你不怕嗎?」胡說八道完了,黎恆的臉色又暗下來了。

「怕什麼?」

「外界眼光。」

知道黎恆是因為什麼才用縱橫情場的方式隱瞞,姜穆寒說:「其實還好。」

「那你為什麼藏?」

「因為很麻煩。」要為自己解釋,避開一些排斥的人,還要接受莫名其妙的敵意……這一切的一切都好麻煩。

很有姜穆寒風格的答案,黎恆呃了一聲。

「你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才選擇隱瞞。」姜穆寒不想多問,只道:「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因為這個就不跟你當朋友。」

「謝謝。」這一次,換黎恆真心地說。



「親愛的?」

這幾天都在忙莫世娛樂的事,莫邵承好不容易有餘力回到Wen's House。一推開辦公室的門,他馬上找到一個躺在沙發上的身影。

換作是在以前,焦頭爛額完了以後他只想回家休息,現在卻因為姜穆寒的關係,幾乎是三天兩頭就跑來會館──雖然不一定會上線,也不一定會見到他,但就是抑制不了這股衝動。

「你一個頭牌,這麼戀愛腦像話嗎?」伊晨觀察了一段時間,有一次真的忍不住吐槽。

莫邵承瞥了他一眼,「你才戀愛腦。」

「他答應你了?」

「算是吧。」莫邵承頓了一下,「怎麼了?」

「沒事,祝你百年好合。」

「……」

隨手把外套扔上椅背,莫邵承解開衣領的鈕扣好讓自己能透氣一些,正想搖醒正在小憩的某人,卻發現他的臉色似乎不是很好。

作惡夢了?

打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姜穆寒睡著的樣子他看過不少次。這人沒什麼惡習,基本上就是很乖很安靜。

現在他的雙眸緊閉,眉頭微皺,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嘴裡似乎又在喃喃些什麼。莫邵承好奇靠近一聽,最終是沒聽出些什麼所以作罷。

「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

莫邵承拿起水杯的手一頓,這一次倒是聽懂他在夢囈什麼。

「怎麼了?」坐到沙發上,他輕輕撥著姜穆寒的瀏海。

底下這人並沒有因此醒來,相反的,他低喃的情況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不知究竟作了什麼夢,姜穆寒不斷重複「不是他」、「他沒有」、「他不是故意的」這幾句,到最後甚至變成了道歉。

如果只是普通的對不起就算了,豈料這些夢囈居然從斷斷續續變成贖罪似的重複不斷。

這不是普通的惡夢。

他究竟夢到什麼了?

莫邵承輕輕拍著姜穆寒的肩膀,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有人在旁邊不要怕。另一手拿出手機,打算撥一通電話給譚瑞凱。

不過才剛滑開鎖頻,下一秒對方就像是心有靈犀似的打了過來。

「真難得,你怎麼接這麼快?」譚瑞凱愣了一下。

「剛好有事找你。」莫邵承說,「上次要你查姜穆寒,有結果了嗎?」

「正想跟你說這個呢。」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猶豫要說的什麼程度才不會得罪,「不過我看你跟他好像已經是很熟悉的關係,確定不自己問他嗎?」

「你告訴我吧,依他的個性,他不會講。」而且他都讓他查了,所以沒關係。

「那好吧。」

「怎麼這口氣?」莫邵承有點意外。

「就……有點出乎意料。」譚瑞凱嘆了一口氣,「先說,不是像您一樣喜歡雞飛狗跳的故事。」

莫邵承忽視他的吐槽,「你說。」

「他喜歡男人,但家裡反對。」譚瑞凱頓了一會兒,「最後好像是因為有人追到家門外被他父母撞見,日積月累的情緒爆發了,所以才離家出走的。」

莫邵承低頭看著雙眸緊閉的姜穆寒,有點訝異搞半天這傢伙竟然不是直的?

但性向不同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的口吻聽起來好像很五味雜陳呢?」

「沒什麼,就覺得……他好像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譚瑞凱停頓了片刻,「姜家封鎖消息的能力是真的很強,我挖了很久,這些還是徐瑞燐放出來讓我知道的……」

「然後?」莫邵承正想叫譚瑞凱不要再鋪陳了,豈料他接下來的話卻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他很久以前有一個很喜歡的人。」

「那個人是因為他死的。」

莫邵承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知道是誰嗎?」

譚瑞凱動了動唇,輕輕給了兩個字。

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莫邵承忽然想起去墓園的時候,聞皓曾經說過:

「──姜穆寒有一半的檻都在簡陽身上。」

當時他以為只是一個忘不了的人、一段放不下的感情。

但其實根本就不是愛不愛的問題,而是一條人命。

不知何時掛斷了電話,莫邵承平日總是帶著輕浮笑容的臉,在這一刻忽然沒了表情。

起初的淡漠且疏離,後面靠近的厭煩與排斥,他還以為姜穆寒是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朵高不可攀的高嶺之花。

隨著時間相處,他又發現姜穆寒其實很表裡不一。

明明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從未因為他的胡言亂語而斷開;明明總是對他愛理不理,去墓園祭拜的時候卻找了他一起……

聽到家人出車禍時異常的恐慌,用情慾逃避崩潰的模樣,明明會主動擁抱和索吻,最後卻還是選擇推開。

那天姜穆寒用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問他為什麼死的不是他……將這一切全部都串連在一起,莫邵承忽然說不出話了。

這個人不是真的討厭同性戀,而是不喜歡身為同性戀,卻背負著罪孽的自己。

「我還沒死,不要用這種守喪的眼神看我。」

姜穆寒感受到有人有股頻率拍著他的肩,睜開眼,莫邵承低頭的俊臉好看是好看,但這麼憂愁的眼神讓他忍不住疑惑地皺起眉頭。

奇怪的是,還以為會一如往常聽到一些屁話,沒想到這人只是看著他良久,久到姜穆寒懷疑自己的臉上是不是有東西,忍不住問了一聲幹嘛。

「親愛的。」

「嗯。」

「我好喜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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