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把我看穿了。」

車上，姜穆寒托腮望著窗外。

自上車以來，徐瑞燐的視線就一直若有似無地飄過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便好心給了個開頭。

果然，他一講話，徐瑞燐整個人就藏不住了，「為什麼莫邵承會出現在你家？不對，你為什麼會撿他回家？又是公關又是娛樂界上層，他的酒量才沒有爛到能讓人撿屍。那可是你家欸！你不是不會隨便讓人進家門的嗎？」

姜穆寒瞥了他一眼，是有想過他會有不少問題，但沒想到他能這麼不帶換氣地劈哩啪啦。

「你知不知道我進客廳的時候差點嚇死，還好我過去的時候沒偷講他壞話……」徐瑞燐沒發現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繼續滔滔不絕，說著說著他忽然轉過頭：「而且我有聽錯嗎，他居然叫你『親愛的』？你什麼時候可以被叫『親愛的』了？」

「你也可以叫我親愛的。」

徐瑞燐露出一副要吐了的表情，「我瘋了嗎？」

姜穆寒沒忍住笑意。

「姜穆寒，認識你那麼久，我真的覺得你是個怪咖。」徐瑞燐說，「換作是別人，你早把他踢飛了，怎麼可能還任他胡鬧亂叫一通……等等，還是說，你怕會得罪莫世集團？」

姜穆寒像是聽到什麼趣事挑起眉頭。

把自己想了個豁然開朗，他自顧自地點頭，「這樣就對了，畢竟門面擺在那。就算要翻臉，也不能明目張膽地翻……你這什麼表情？」

「我發現你很會編故事，怎麼，退休後要不要轉行當作家？」

「……你有什麼毛病？」

「我覺得你編得挺好。」姜穆寒莞爾。

「……你不要用那種表情對我說話，非常可怕。」簡直雞皮疙瘩掉滿地。

姜穆寒回歸正題，輕描淡寫道：「不用擔心，我們還沒結仇，你不需要現在就想著怎麼跟他們打官司。」

「那為什麼他會……」

彷彿突然接到什麼天線，紅燈的時候，他刷的一下轉過來：「別告訴我這是真的。」

姜穆寒揚眉。

「你跟他……？」他瞳孔地震。

「我跟他怎樣？」

「……你不是一直都說沒有嗎？」

依多年的交情來說，他也是長年處在姜穆寒文字遊戲裡的玩家。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的情況，基本上就是已經定局了。

「突然有了不行嗎？」徐瑞燐囉嗦歸囉嗦，依他的聰明才智猜到並不困難。姜穆寒沒有否認這件事，只是沒想到坦白時機會來得這麼突然。

「行，姜家我從不服誰只服你。」身為閱歷豐富的萬能助理，徐瑞燐很快就接受了現實。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

「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這是什麼破好消息。」徐瑞燐想揍人，看他一臉黯淡，又十分不解道：「不過你也真奇怪，心有所屬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嗎？你幹嘛一臉世界末日？」

「曇花一現的事，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高興。」

「……啊？」

「他混在娛樂界那麼久，又是公關又是雙性戀，能選的人可多了。」姜穆寒的口吻平淡如水，彷彿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那樣置身事外，「要是之後攤上穆靜雅……轉頭就跑也比面對容易多了。」

想起姜穆寒母親的戰鬥力，徐瑞燐呃了一聲，「但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落跑的類型……」

「一時興起很容易，持續下去很困難。」姜穆寒頓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我討厭被現實磨平的牆頭草，也討厭最後只剩下自己的孤立無援……他不知道我的性向，等他玩膩了，就會放掉了。」

「你也不要那麼悲觀嘛……」說到這個，徐瑞燐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他的助理好像還在查你……你要讓他們知道到什麼程度？」

「隨意。」

「真隨意？」

「反正我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不差他一個。」姜穆寒聳肩。

徐瑞燐點頭，「那我就看情況自己看著辦了。」

「最好把穆靜雅的事蹟也放出去，這樣我就可以早點解脫了。」他口吻平靜卻說得有些自暴自棄。

「……」

又是一個紅燈，徐瑞燐轉過頭，一臉無奈道：「姜穆寒，不是我要說，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偏激？不是每個人都會排斥你，也不是每個人都招架不住你媽。」

姜穆寒垂眸，也不知道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都已經接受他了就試著相信他吧。」因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同學兼好友，徐瑞燐忍不住多念幾句，「別人我是不知道，但莫少可是上流社會很出名的叛逆仔，以他的個性，我不太覺得他會因為這樣就臨陣脫逃。而且他是雙性戀的事，我也沒聽說他家人反對……說不定你想的那些根本杞人憂天？」

聽到這話，姜穆寒的心好像活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復成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往好的方向想。」

「也不是什麼事情都一定是壞的啊！」徐瑞燐嘆了一口氣，「別人就算了，身分地位的差距可能還會擔心一些。但你是誰？姜氏集團的繼承人姜穆寒欸！你要擔心的應該只有……喜歡他的情敵可能會有點多？雖然我不覺得你會輸就是了。」

「徐瑞燐。」

「幹嘛？」

被他浮誇說了一陣，姜穆寒勾著淺淺的笑意，「我突然覺得你很適合當拉拉隊。」超級會幫人打氣。

「……我可以揍你嗎？」講認真的，你在說什麼鬼呢？

「你可以試試。」

「真受不了你。」徐瑞燐翻了一個白眼，「反正我祝你百年好合啦！」

百年好合……嗎？姜穆寒在車窗上托腮，嘴邊有些複雜地笑了。

他是知道以後要面對的事情很多，卻不知道那傢伙有沒有本事抗住那些外界眼光。

或者該這麼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不再被過去捆綁。

但很微妙。

潛意識裡，他居然有股倔強想相信那人不會讓他失望。

他應該給他期望嗎？

♠

「進來。」

回去的路程有點長，徐瑞燐帶他去吃了點東西，又在路上晃悠一陣，最後才慢吞吞地來到姜氏集團，到地下室找了位置停好車。

上班巔峰的忙碌時刻，公司裡的人多數都埋首在自己的工作裡，三步並作兩步地在走廊上快走，或是一邊接電話一邊翻閱著文件，沒什麼人有餘力察覺他進門。

徐瑞燐把他帶回來以後就先去忙了，他因為不想講太多廢話最終也沒有聯絡姜穆雪，在走廊上晃悠了一會兒，心裡也是掙扎了一下才來到姜崇維的辦公室。

「你還知道要回來？」

敲了敲門，一打開就看到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坐在辦公桌的位置，他戴著金屬邊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支名牌鋼筆，儘管幾乎是要被整桌的文件淹沒，手裡的動作依舊井然有序，絲毫看不出忙裡混亂。

歲月在這個男人的身上似乎只留下了幹練的痕跡，哪怕在商場上打滾了多年，他的頭髮也只有一點點灰白，模樣依舊寶刀未老。

「好久不見。」姜穆寒面帶微笑，眼裡卻毫無笑意。

他不討厭他的父親，但對他也沒什麼感情。

主要是這人幾乎長年在外打拚，除了工作上的交接，也不太過問他任何事情，再加上……他總是站在穆靜雅身邊保持沉默，一來二往，最後就造了一道無形的牆，雖是父子，兩人之間卻隔著好長的距離。

「最近過得怎麼樣？」姜崇維書寫的手指未停。

遺傳是很強大的東西，他們不只外表相似，連聲音都是同款的平淡如水。真要說的話，他倆唯一的差別就是說話的口吻，一個是只想遠離喧囂的置身事外，一個則是走過歷練的不疾不徐。

「不錯。」

「吃過了嗎？」

「嗯。」

短短兩個問題之後，他們陷入一段很長的沉默。姜穆寒自主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拿出手機，有一下沒一下地滑著。

莫邵承：到了嗎？

莫邵承：已讀？看來是到了。

莫邵承：之前就算了，現在至少回個貼圖啊，我男友不會第一天就放我鴿子吧？

莫邵承：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莫邵承：早點回來。

莫邵承：不然我會太想你。

看著這些自說自話的訊息，姜穆寒沒發現自己的嘴角有了點笑意。

「我沒告訴你媽。」

將手中的工作告一段落，姜崇維抬眼看了一下始終沒有說話的兒子，發現他似乎是在對著手機螢幕微笑，便帶著好奇的心態打破了沉默。

「什麼？」姜穆寒看了他一眼。

「我沒告訴你媽我要你回來。」

姜穆寒不懂姜崇維怎麼會忽然跟他講這個，索性嗯了一聲，繼續看著莫邵承的聊天室。

「那是你交往的對象嗎？」

姜穆寒刷的一下抬起頭。

「你在笑。」姜崇維察言觀色的能力很好，就算姜穆寒一般不喜形於色，但身為他的父親，依舊感受得到他的情緒。

姜穆寒沒說話。

姜崇維問：「男人嗎？」

姜穆寒的警惕心一下就上來了，他口吻不善道：「怎麼，又覺得我是姜家的恥辱，要我找一天去看醫生？」

「不要這麼敵意，我是你爸。」姜崇維皺眉。

「如果找我回來只是為了說這個，那我先走了。」姜穆寒起身，「祝您福壽安康。」

「對不起。」

什麼？姜穆寒的動作一頓。

「先坐一下吧，我把這個簽完就過去。」姜崇維看著文件，腦裡正在快速組織要如何和自己的兒子聊天。

說起來，他和穆靜雅是商業聯姻結婚的，是不至於到同床異夢，卻也沒有真正風風火火的愛情。

很俗套，就是跟從相親的SOP，透過介紹人互相知道名字，再約個時間相見相處試試。雙方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後面很快就簽字結婚了。

或許是覺得平靜的生活也不錯，穆靜雅對這個先生也沒什麼怨言，就是遵守上流世家的教誨，大多數的時間對內顧家，只為了讓先生能放心在外打拚。

姜崇維的理念是這樣：既然結婚了，不管有沒有愛情都要付起責任。

雖說平常的互動平淡，不過穆靜雅有任何需要，他都會花時間和心力去處理。只是對於孩子，他覺得跟著媽媽會比跟著他好，所以只要他們沒學壞，他就不會多問。

他原以為家庭大概就是這樣了。

也以為姜穆寒跟姜穆雪就是這樣了。

直到四年前，姜穆寒引爆的那場悲劇，他才開始意識到，原來孩子已經長大了。

而他好像……從來不懂自己的孩子？

♠

「你想說什麼？」看姜崇維不是來跟他吵架的樣子，姜穆寒坐回沙發。

「想跟你聊聊，作為爸爸的身份。」姜崇維放下手邊的事情，起身來到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拿起桌邊的茶具，他駕輕就熟地倒了茶葉，再用旁邊的熱水壺沖了一會兒。

靜置了一段時間，他拿起茶壺，為自己跟姜穆寒都各倒了一杯。

「……」姜穆寒看著他遞過來的茶杯，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就乾脆什麼都沒說了。

「你媽媽她……只是很在乎外界的眼光。」姜崇維垂著眼簾，「她是家中長女，家族對她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才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兒子是這樣。」

關於姜穆寒的性向，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的。諷刺的是，他不是從自己身邊親近的人得知，而是徐瑞燐打電話給其他人的時候碰巧聽見。

「我說過。」姜穆寒始終沒有拿起那杯茶，「如果只是想要我反省，那我就先走了。」

「沒有要你反省。」姜崇維耐著性子說，「只是覺得很抱歉，作為一個父親，卻從沒好好了解過你。」

「你是接受、反對，還是視而不見？」擺明不想玩鋪陳，姜穆寒單刀直入地問。

都是姜家的血脈，愛玩文字遊戲跟直接了當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姜崇維看著姜穆寒，嘴角在沒人看得到的角度有些微揚。「我不知道算不算反對。」

「洗耳恭聽，在我還有耐心之前。」姜穆寒說。

姜崇維一向不怕這種程度的威脅，「雖然我覺得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很奇怪，但一路上的經歷多了，也早就見過不少案例。我是沒想過自己的孩子會是同性戀，但比起男人愛男人這件事，我好像更在乎門當戶對。」

「……」

「你不能跟一些門第懸殊的人在一起，這是我的條件。」

「……」

「有機會把他帶回來吧。」

姜崇維放下茶杯，語重心長地說：「要入姜家，你媽那邊我能處理。但請原諒一個做父親的，總會希望跟自己子女在一起的人會是個好對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