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澪照常放學,背著書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小澪──」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回頭,是出久。他揮著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還是一如往常地略顯笨拙。
「今天、那個……我又整理了一點筆記!想給妳看看!」他眼神亮亮的,話語裡充滿期待。
澪本能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她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跟著他一起走。
綠谷家的客廳依舊溫馨。桌上擺著新買的歐魯麥特公仔,他媽媽在廚房打招呼,還貼心地送上兩杯果汁。
出久從書櫃裡翻出一疊筆記,封面有些磨損,頁面上卻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與簡筆畫——從服裝設計、能力分析、戰鬥特徵,到近乎吹捧的英雄魅力總結。
「你真的越寫越多了啊……」澪翻開其中一本,淡淡地說。
她的語氣仍是平靜的,但當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時,心中卻泛起一絲微妙的悸動。這些英雄,她都認得。
目光停在一頁上。
那是一位在「上個月金屬運鈔車搶案中」登場的英雄——銀沙(Silver Dust)。那場混戰,就發生在她與出久放學路上。她記得他揮舞銀白色長棍,在煙塵中與歹徒搏鬥。
那天她只是觀眾,但記得極清楚。
而現在那個身影被小心翼翼記錄在筆記裡。名字、個性推測、戰術評論,全都有。
她轉頭,看見出久正興奮地講著他的推測與觀察,語氣裡沒有一絲恐懼,只有對那場戰鬥的熱情與崇敬。
「那天,銀沙先生衝得比其他人都還快,我想他的個性可能是操控重力……」他指著自己畫的圖解,滔滔不絕。
澪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一邊看著那個英勇的身影。
她記得自己那天的手是冰的,心跳紊亂。
但在出久的話語裡,那場混亂成了「英雄的事蹟」。
她忽然意識到,有人正用純粹的目光,一筆一筆地,記錄這個世界。
即使害怕、即使渺小,也想要靠近那個「夢」。
「……你真的,還是一樣啊。」
那不是責備,只是久違的安心。
「你不害怕嗎?」
出久愣了一下,筆記上的手停在半空。他抬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啊?害怕什麼?」
澪的指尖點著那頁,銀沙先生名字下方貼著一張剪報。模糊的圖片裡,車體扭曲,地面龜裂,煙霧與火光交織。
「這種事啊……」
出久低頭看了一眼圖片,語氣變得柔和。
「我也會害怕啊。那天看到新聞的時候,媽媽還說太危險了,不准我之後再靠近。」
他笑了笑,像在開玩笑地說。
「可是……如果大家都因為害怕就什麼都不做,那受傷的人怎麼辦?」
他低頭盯著筆記本,聲音微微壓低,卻異常堅定。
「我想……哪怕只能像歐魯麥特那樣,笑著說『沒事了』的人……那種人就已經是英雄了吧。」
澪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當然知道現實遠比動畫殘酷,敵人不會留手,受傷不會只有擦傷。
但她也知道,那是出久的真心——天真、卻無比堅定。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看著螢幕、看著那個「我來了」的身影時,心中升起的渴望。
她想保護自己,沒錯。
但她也不討厭那些,想保護別人的人。
「……你真是,沒變呢。」她輕聲說,語氣裡藏著一絲羨慕。
「嘿?妳又這樣說啦──」出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頰。
澪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翻著他寫滿的筆記,嘴角微微上揚。
-
那晚,她沒有寫日記。
她只是靜靜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鼻尖下,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街燈光影斑駁地灑進來,像倒映在水面的世界——搖晃卻真實。
她望向床邊那本訓練記錄的筆記本。封面皺起,紙角捲曲。她輕輕嘆氣,嘴角揚起一抹帶刺的笑容。
「真丟臉啊……。」
聲音被棉被吞沒,只餘那句話在腦中迴盪。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一樣。
三十歲的靈魂,擁有先知般的優勢。
她自認看透一切。
曾經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角色——出久的善良、爆豪的偏執、群眾的慌亂。
她以為自己很聰明,不會動搖、不會害怕、不會迷茫。
直到她站在街上,親眼見到爆炸與火光吞噬街道的那一刻。
她才發現:
她會冷,也會怕,也會什麼都做不了。
「他果然是那種人啊……。」
她低聲喃喃自語,不知是對誰。也許是自己,也許是歐魯麥特,也許是那個話多又真誠的綠髮男孩。
「不管多天真……他就是能讓人想跟上。」
她緩緩閉上眼,在黑暗中吐出一句:
「原來……這就是你看上他的理由啊,歐魯麥特。」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懂了。但那一瞬間,她沒有再嘲笑誰,也不再躲在「我是成年人」的驕傲背後。
她開始看清一件事:
她不是英雄。
或者說,她從來就不曾打算成為「那種英雄」。
她會訓練,是因為知道這世界危險;
她裝乖,是為了避免被發現;
她接近綠谷,是因為知道他是故事的主角。
而她只是個知道劇情的人。
不是歐魯麥特,更不是出久那種,明明什麼都沒有,卻仍願意伸手扶人的傻瓜。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還差得遠。
就算知道劇情,也不過是個在夜裡躲進被窩發抖的小孩罷了。
「……還差得遠啊。」
這次沒有嘲笑,只有沉沉的疲憊。
但在那份疲憊之後,她也確實抓住了什麼。
是一次誠實的、沉重的自我審視——真正屬於「九重澪」的聲音。
-
從那天起,出久察覺到了一點細微的變化。
九重澪依然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依然乖巧聽講、課本整齊、字跡漂亮得像印刷品。她沒有變得多話,也沒有突然熱絡起來,但她的臉上——多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張嘴大笑那種誇張的表情,而是一種淡淡的笑意,像陽光在窗台上留下的溫暖痕跡。
以前的澪總是靜靜地看人,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隔著一層玻璃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但現在,出久總覺得她的目光裡,多了一點柔軟的東西。
「今天也要加油喔,出久。」她在進教室時這麼說,聲音不高,語氣卻出奇地柔和。
出久愣了一下,才點點頭:「你也是。」
他還沒完全習慣這樣的澪,但心裡卻悄悄泛起一股暖意。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開心。
澪自己也察覺了。這種變化並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種內心某處鬆動的感覺。也許是她終於真正接受了這個世界的現實,也或許是——那個總是對她笑的男孩,真的讓她覺得,偶爾笑一笑也沒那麼困難。
她依舊每天訓練,仍然寫筆記、記錄每一次成功與失敗。
她的心境變得與從前不同了。
那天放學回家,媽媽像往常一樣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語氣柔柔地問:「今天有開心的事嗎?小澪笑得好甜喔。」
澪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