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 ──
夜深,窗外沒有星。諾大的房像一隻冰冷的棺材,空氣薄涼如止水。我寫完作業,赤腳走進起居室,打開一聽可樂呆坐在沙發上。四周的
家具是一段段木乃伊的干屍,無一絲活氣。靠牆而立的老式笨重櫃鍾,秒擺發出嗒嗒的聲響,像鬼路上離魂的腳步,不眠不休。
這樣的夜晚,我一直經歷,從未停止。三千多個無星夜空的影像,堆疊起我十年幼小的人生。其實星總是有的,只是我看不見,星再亮,
也比不及父親的雙眼,我念想著那對眸子,於是再亮的星也如一粒沙石,醜而拙。
可樂罐空了,我將它放在茶几上,仰首望著白白的天花板。我聽見血液流過全身,心臟勃勃鼓動,毛髮生長,這些聲音伴著鍾表的秒擺,
組成一支寂寞的歌,我獨自吟唱。
我起身,赤腳緩緩走上樓梯,一階,二階,三階,四階......站在昏暗的過道裡,走廊像一條長長的貓舌,兩旁閃著尖利的齒,排向不知名的喉管深處。
我望著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它緊閉,不透一絲縫隙,聽不到聲音,看不到光。那是父親的臥房,十年,我從來沒有進入過,甚至不曾透
過門縫做模糊的窺探。白天它上鎖,夜晚就變作地獄之門,充滿致命的誘惑和危險。
"永遠不要靠近它。"父親說。
我至今難忘嬰孩時代的陰影──時鍾敲響八點,父親就從搖籃旁起身,向我道一聲晚安,轉身離去。我看著他走出門,走過長長的、黑洞
一般的走廊,消失在那扇門後,房門關上,將我關在希望之外,關在無盡的孤獨和黑暗中。我很小就放棄了用嚎哭博取同情的方法,"爸爸我怕陪我"的說辭也不管用,唯有等待,待月沈,待天明。
我望著那扇門,心中湧起極度的悲。父親注定不是我的,他屬於門後的那個世界,屬於無數個無星的夜。我止不住抬起的腳,赤掌踏在光
滑的地板上,傳出柔軟的沙沙聲。 "停止吧。"我對自己說,然而不能。
那扇門離得近了,我看清它雕花的扶手和黑色的鑲邊,觸手一片冰涼,我已經將五指放在門把上,牢牢攥住,像在捕捉一個遺失的夢。 "停止吧。
"我閉上眼,眼角流出淚。再次睜開時,手中多出了一把鑰匙,它伴隨我兩年,從未用過,無星夜晚,看著它,就能入睡。
我定是被鬼迷了心竅,妄圖違背父親的忠告。微弱的響聲之後,門被打開,我悄然踏入室內,心跳如鼓。那一瞬我看見了瑰麗的影,然而
幻境過後,餘下的不過是晦暗的真實。
房中點滿紅燭,燭淚淌下,似一片血的海洋。綿綿晃動的光華中,我看見四面牆上被大大小小的相片覆蓋,一張連著一張,一層疊著一層,黑壓壓劈頭蓋臉而來,像一隻巨大噬人的嘴。所有的相片都是關於一個男人,一副容顏,一個名字──富江。
那些大大小小的臉,因著黑白底片的緣故泛著慘冷的光,眸子極黑,緊緊盯著鏡頭。我站在臥室中央,被無數雙鬼氣森然的眼睛死死盯著,覺到一股令人作嘔的眩暈。富江,富江......我的眼淚滑過腮邊,滑進嘴裡,咸而腥。
爸爸,富江是誰?
小笨蛋,你就是富江啊。
我是說另一個富江,我出生前的那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那一個。
我知道,您給我起名富江,是因為他叫富江。
......他是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不是您麽,爸爸。
我是你的母親。
回憶潮水一般退卻,我站在臥室中央,四周環繞著富江,這個給了我名字的男人,這個搶走父親的男人,這個自我出生後再也不曾出現的
男人。富江有一張美麗的臉,子夜的長發,妖精的眼瞳。每個清晨,父親為我梳頭,他站在身後,持一把木梳,平舉在我頭頂上方,緩緩落下,從髮根,到發尖,柔滑得像春水。
我從鏡子裡看他英俊的臉,和兩顆星子一樣的眼睛。他嘆息著說:"富江你啊,像極了你的父親。你還小,長大以後,定然會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然後他就會說:富江也有這般長的頭髮,也有這樣的雙眼,這樣的容顏。
給了我相同的名字,讓我蓄了相同的長發,父親是在通過我,緬懷眼前相片中的男人──這個真正的富江。我模糊的淚眼轉向右方,那裡
立著一張寬大的床,層層疊疊的紗幔從天花板垂落,燭火翩然,映照出床中人的影影綽綽,朦朦朧朧的,是父親。他壓抑的呻吟,一聲聲傳入耳中,擊打我痛創的心。停止吧,我對自己說。然而像是牽線的木偶,我悄然走近,撥開那層紗幔,向床中看去。
父親宛如山巒般肌理起伏的背正對著我,順著肩胛向下,是古銅色窄實的腰身,翹起的臀瓣,修長的腿。我的父親,他趴跪在床上,右手
執一根粗黑的男形,深深插入自己股中,來回翻攪。我的眼淚流得愈加厲害,幾乎模糊了視線,那茶色的小洞綻放,卻不是為我。
父親的下身,淫水流得一塌糊塗,順著光潔的大腿內側滑落,沾濕了雪白的被單。我看不見他的臉,然而那俊挺的面上,定是極度的快感
和喜悅,這高潮如此強烈,使他陷入七彩的幻境,再看不見,再聽不見,僅餘下官能,輾轉回環。
我聽見他低低地喊:"富江......富江......"我閉上眼,想像那名字的彼端,維繫的是我。我退到屋外,輕輕將門關上,關上這一室綺麗的風景,風景如畫。
── 父 ──
日,我十二歲。又一個無星的夜。我獨坐客廳,眼前空無一物的茶几上,立著十二根細弱的燭。父親從來記不起我的生日,他是潛意識
裡要忘記那天分娩的痛苦。蠟燭慢慢燃盡,在玻璃上留下十二個黑色的疤,醜陋不堪。
我起身,輕輕上樓,來到父親臥房的門外。這是我第二次站在這裡。掏出鑰匙,啪的一聲,門鎖打開。我走進去,穿過鋪天蓋地的富江,
靜靜立在床前。
我看見那古銅的強壯肉身,隔著一層淺薄的紗帳熠熠生輝,刺目的光芒幾乎灼瞎我的眼。我懷疑父親是在藉著手淫和這一室的幻境,滿足他自虐的本心。也許他對富江的愛,紮根於他對自身的恨。
"爸爸。"我撥開紗帳,輕輕喚道。他受到驚嚇,從高潮前的痛苦中清醒,身體劇烈震動。他想要轉身,然而這個動作卻使插在體內的男
形進入甬道更深處。 "啊......"他淒楚地叫了一聲,軟軟癱在床上,像面臨危險的小鹿,帶著恐懼的神情死死瞪著我。我笑了,這笑定然很美,因為他星子般浸在薄霧中的雙眼,流露出瞬間的惘然和迷離。
"爸爸。"我俯身上前,撫摸他硬如刀刻的面頰,"你在這裡,每晚做著這種事麽......""混帳!"他打斷我的話,然而卻不具半分威懾。陷在激情餘韻中的身體,因這一聲呵斥而用盡最後的氣力,仰身倒在雪白的被單上,胸口處劇烈起伏。 "你......"他勉強抑制住喘息,"誰允許你進來的......"
我低頭,啄上他的唇,他想要閃躲,卻被我用雙掌鉗住下顎,無法動彈。嘴唇相觸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湧起悲傷,那是因極度的喜悅而產生的極度的淒惶。
"忘不了他麽?"我冷冷說,用全身的重量阻撓他魚一般躍動的身體,"還是說,被他操弄習慣了,離了他,這淫蕩的肉身就飢渴地尋求
慰藉。 "他再沒有力氣,於是放棄掙扎,閉上雙目,絕望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進枕中,消失不見。他的睡袍散亂地放在一側,我抽出腰間的繫帶,緩慢將他的雙手捆綁起來。
這一刻,我的心中湧起奇異的神聖感,彷彿偉大的藝術家,要用畢生的精力完成天堂和地獄的傑作。我就是雕刻者,要將世間最美的裸體,捆綁成世間最美的雕像,永立不倒。
我專著地進行手上的工作,完成了,審視一遍,覺得不滿意,又解開來重新捆綁。父親像一隻破敗的人偶,任我翻來覆去地擺弄,面上是極度無望的悲愴。然而我卻認為,他的心中是隱含期待的,期待被我壓在身下淫辱,因著我這張同富江神似的臉,以及我身上所流淌的,他和富江的血脈。
我翻過他的身體,讓他面對著我,他的臉歪向一邊,覆滿晶亮的水跡。 "哭什麽?"我舔著他的面頰,"你不是習慣了麽,這個地方......
"我的手尋到他身下的小孔,將尚留在裡面的男形拔出,立起中指猛力捅進去,"這個地方,不知已被姦淫了多少次吧。 "他嘶啞地叫了一聲,四肢痛苦地蜷起,肌肉緊繃如石。
我脫了衣服,赤身與他緊緊相貼,急切地需索身下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條溫熱的脈絡。 "爸爸,爸爸......"我低低叫著,眼中淌出淚,止也止不住,我喃喃說,"不能是我麽......不能是我麽.. ....我也叫富江,難道就不能是我麽......"我的神誌已經不清晰,我快要瘋了,我崩潰了。我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緊,父親開始咳嗽,眼睛鼓出來,皮膚變成豬肝色,然而他卻在笑,異常滿足。
當我回過神,父親只剩一口氣,我匆忙地鬆開,緊緊摟住他瑟瑟發抖的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我低低重複,卻感到惶惑,我不知該讓他原諒我什麽,彷彿一切都沒有錯,彷彿一切都是命理的自然。
我顫巍巍伸手,撥弄自己兩腿間的性器,它還太小,也太嫩,縱然我胸中充滿情慾,它硬起來的速度也仍是慢的。我慌張地撫弄它,發現它毫無反應,心中一急,又要落淚。一個身體壓過來,我看見父親因為窒息而蒼白的臉。他的兩手縛在身後,雙腿分開跨跪在我的身體兩側,低頭含住那尚未開苞的,白玉般的柱身。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覺私處被納入一個濕滑溫暖的所在,飄飄欲仙。
"爸爸......"我望著眼前的男人,因他暴露在我面前的屈辱的姿態而全身亢奮。 "爸爸!爸爸!"我的十指插進他的發中,緊緊揪住,他
嗚咽了一聲,更加賣力地舔弄。我感到周身浸在一片汪洋大海中,沈沈浮浮,辨不清方向,看不到前程。我的淚又滑下來,像斷線的雨珠。這一刻,哪怕正在死去,我也會微笑。
我低低喊了一聲,翻身將父親壓在下方,他不敢看我,臉上是玫瑰色的殷紅,伴著未乾的淚跡,像是枯萎前用盡生命的最後一秒奮力盛放
的花。我胡亂地吻著他的面頰和全身,陰莖蓄滿十二年來不得發洩的火熱,急切地衝進他的體內。
"嗯......" 父親劇烈地抖動了一瞬,張開雙腿緊緊纏住我的腰身。
"輕......輕一點......"他閉上眼,眉頭皺起來,臉上是毀滅般的痛楚和歡愉。我一下一下撞擊他,每一下,都用盡全身的力氣,畢生的激情。
"爸爸!爸爸!"我嚷著,要將他揉進身體裡,揉進這顆孤獨的心臟裡,永不分離。
"啊......嗯......哈啊......哈啊......慢一些......慢一些......"父親呻吟著,全身痙攣,"富江......"我的腦中,終於像煙火一樣炸開七彩的花,他是在叫我,他是在叫我的名字吧,我想,漸漸地沈淪。
我和父親做了一夜。英俊的男人,強壯的肉身,我將他擺成各種形狀,像是姿態各異的精美容器,而容器的作用只有一個,接納,盛滿,
無休無止。天明,父親在床上熟睡,呼吸微微不穩。
我站在臥室中央,看著四周大大小小的富江,胸中湧起極度的恨。我奔跑在諾大的屋中,發了瘋似的將它們扯下,撕成碎片。一張,兩張,三張......太多了,太多了,只怕是永遠,也清理不完吧。我靠著牆滑下,眼前產生幻覺,彷彿阻擋我的,不是富江,而是無數個我,我要將無數個我殺掉,最後殺了自己。
牆壁上富江的殘像望著我,無聲無息。
── 胎 ──
父親懷孕,是在十月。我從學校歸來,看見他獨坐在漆黑的客廳中,被牆壁巨大的陰影覆蓋。我向那團黑影走去,輕輕喚道:"爸爸。"他一動不動。我打開燈,在他身旁坐下。我感到他正微微顫抖,觸手摸去,一片冰涼。 "爸爸。"我抬起他低垂的臉,看見英俊的面上兩隻通紅的眼睛,斜直的濃眉間是化不開的疲倦和淒惶。我的胸中一陣絞痛,針刺一般。
我將頭枕在父親腿上,從下方仰視他挺直的鼻和淡紅的薄唇,他撩起我的一縷黑髮,細細地捻。 "我懷孕了。"他說,我的身體一陣僵硬
,狂喜湧上心頭,而他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恐懼。 "怎麽了?"我起身,張開雙臂環抱住他的腰。 "痛......"他低低叫了一聲,我以為是大力的摟抱弄痛了他,慌忙鬆開。他將頭向後仰去,靠在沙發椅背上,喉結一動一動:"生孩子......痛......"
我抬頭望向窗外,桂花早就開了,黃燦燦一片,香飄十里。
父親的肚子,一天大過一天。他變得嗜睡,古銅色的身體側臥在雪白的床上,情色得不可思議。我躺在他身邊,伸手撫摸凸起的腹部,那
裡原來是八塊結實的腹肌,如今被撐開,繃成一張幼滑透明的膜。我閉上眼,細細感受掌下弱小生命的脈動,鼻子竟有些發酸。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是我和父親的骨肉,於是我們的感情不再是過眼的雲煙,風起即散。
八月。飯後,父親坐在電視前的沙發上,昏昏欲睡。我替他蓋了床薄毯,悄無聲息離開,獨留他在一室的寂靜中休憩。片刻,我聽見響動
,急急沖下樓,看見父親跌在地上,捂著腹部,額上濕淋淋一層汗。 "爸爸!"我慌忙過去扶他,扯了個抱枕讓他靠臥。他緊緊閉著眼,面色慘白,高大的身軀蜷縮在沙發中,竟顯得慘淡而淒涼。我的鼻子一酸,將他緊緊摟住,不願放開。父親執意不肯去醫院,我當這是為他保有最後的尊嚴,答應了。
父親的身體,每隔幾分鍾便傳出劇烈的顫抖,我明白這是產前的陣痛,卻無能為力,我的氣力,不足以抱著他去臥室,只能死死摟住,以
此緩解他的苦楚。他薄薄的唇,被咬出斑斑的齒痕,十指攥得像鐵鉗一樣,怎麽也無法分開。我的淚流了滿臉,嘴中喃喃念叨著:"爸爸......爸爸....."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會流淚,我是沒用的廢物。
我抱著父親,聽他發出隱忍地嗚咽。約莫過了一個小時,他緊閉的雙眼徒然睜開,面上顯出驚恐的神情,四肢劇震,嘴中胡亂嚷著:"富
江......富江......我不生了......求你,求你......我不生了......"我見他眼瞳渙散,伸手摸進股間,一片濕黏,羊水已經破了。
我的眼淚流得愈發厲害,我只是十三歲的孩童,哪裡懂得接生。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按住他彈跳的身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喊道:"爸爸,爸爸,不要動......一下就好了,一下就好了.... ..不會疼的......"不會疼的,天知道這是多大的謊言。我顫抖著脫去父親的睡袍,分開他的雙腿,讓他仰面躺在床上。他雙目直直瞪視著天花板,口中重複著:"富江......我不要生了......富江,富江......
"
我像是看著一隻撲火的飛蝶,被它犧牲前美麗的瞬間震驚,卻無力阻止它的死亡。我從來沒有如此憎恨過富江,這個讓父親生下我的男人,這個父親在劇痛中仍無法忘卻的男人。
我的視線已經模糊成一片,這一刻成為了我畢生的夢魘,父親創痛的面孔,父親嘶啞的喊聲,父親血肉模糊的股間,父親嘴中所念叨的那
個名字:富江,富江......我知道他並沒有叫我,他早已看不見我,此刻他的腦中,定然充滿了那間臥室牆壁上大大小小的相片,大大小小的富江......
昏沈中,我聽見一聲啼哭,劃破了一室寂靜,穿腦而過。我想起不久前同父親的對話。
爸爸,我們的兒子,要叫他什麽好呢?
仍然還是叫富江吧。
我的胸中湧起憤怒:仍是要叫那個男人的名字麽。父親憐愛地摸摸我的腦袋:小笨蛋,這也是你的名字啊,我們的孩子,當然要叫你的名字。
── 器 ──
放學回家,我的心中充滿喜悅。今日,富江就滿一周歲了,父親定會像往常一樣做好飯,穿著那件我最愛的睡衣,坐在桌邊等我。一隻小
蛋糕,插著一隻細細的蠟燭,擺在正中央,映紅了富江幼嫩的臉。我推開門,看到空無一人的大廳,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富江熟睡在深深的搖籃中,彷彿死了般,沒有一絲動靜。我脫了鞋,穿過客廳,緩緩上樓。父親的房中,傳來一絲細若的聲響,我覺得有些寒冷,扯了扯衣領,護住胸口。
我站在雪白的床前,沒有動作,沒有言語。我看見長發的男人將父親壓在身下,無度求索。他的發很長,很美,宛如子夜。倘若我再長大
一些,便會有同他一樣長的發了吧,我想。父親結實修長的雙腿,纏在男人細白的腰間,像是用了畢生的氣力,去挽留一件無暇的珍寶。他被男人平滑後背遮擋住的臉若隱若現,盛滿了毀滅般的陶醉與癡狂。我的身體,
像殭屍一般冰涼,然而卻覺不到憤怒,只有絲絲縷縷的哀傷,綿綿拔出。
長發男人突然轉過臉來,我看見他那雙妖精般的瞳仁,以及與我神似的面容。他嫵媚地笑了,下身卻聳動得愈加厲害,父親像狂浪中的一
葉孤舟,緊緊攀著他的雙肩,嘴中嗯嗯啊啊地叫,四肢抽搐著痙攣。長發男人裂開紅紅的唇,對我說:"嗨,兒子。"我的胃中一片翻騰,一瞬間竟彷若正在觀看自己與父親的交媾。我周身凍結,想說什麽,卻說不出。
父親聽見富江的話,睜開眼,看見站在床邊的我,面上一陣慌亂,掙扎著說:"富江......不要看......富江......啊──"富江重重一頂,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叫,指甲陷入身上男人的肩背,抓出幾道豔紅的血痕。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分不清我是富江,還是富江是我,抑或眼前的不過是幻覺,我和富江都不過是父親臆想的產物罷了。我聽見富江低低地說:"我們的兒子,越來越像我了,不是麽?"父親被頂得口不能言,晶亮的唾液從唇邊滑落,於燭光照射下眩著綺麗的光。 "啊──"我聽見他悲愴的大喊一聲,昏厥過去,交合部滲出濁白的液,汩汩流到床上。
我坐在沙發上,懷中抱著富江,右手舉著一個奶瓶哺餵他。我聽見赤腳觸地的聲音,抬頭,富江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他穿著一襲黑紗的
睡衣,愈發顯得膚白唇紅,彷若吸人氣血的狐精一般。他穿過我的視線,去廚房的冰箱中取了一聽可樂,從容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我望著這個提供了精子、自出生起便不曾見過一面的男人,心中沒有恨,只有無限的悲涼。
我融漿般的怒火,早已在歲月的蹉跎中被消磨,只是"爸爸"的稱呼,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他直直望著我,眼中帶笑,妖冶異常。 "幾年不在,你就長得這麽大,並且同他生了孩子了。"他說,語氣十分溫和,"那我該稱呼你懷
中的小東西什麽呢?兒子?孫子? "他放下可樂,抬手審視自己染過色的指甲,
"還是叫富江比較好啊。你說對嗎?富江。"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身體猛然一顫,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施施然走上樓,進入父親的臥室。那扇門緩緩合攏,終於關上。
"爸爸,我去上學了。"我站在門口,對沙發上的男人說,他懨懨地側臥著,星子般的眼睛晦暗無光。我從他佈滿斑斑吻痕的胸口向下看去,一直到隱藏在睡袍下的、勉強合攏的大腿──這個男人已經被榨乾了,他用身體做賭注,換來一個不愛他的男人的施捨。我嘆了口氣,打開門,卻被他喚住。我回頭,他目光閃爍著看我,努力了幾次,終於開口輕輕說道:"對不起。"我慘然笑了笑。哪裡需要什麽對不起,從一開始,就是我一廂情願,直至最後的亂倫,所有過錯,都在我。
富江從回來那天起,就神龍不見首尾,只在晚上留宿於父親的臥室。彷彿這裡是旅館,便宜而低賤。我有時會想,也許他謎樣的身世,放蕩不羈的性格,令父親深深沈淪,而這些,是我永遠無法具備的。
下午回家,父親照例又不在客廳,我上樓,躲在臥室門外偷聽,一片寂靜,半點聲響也無。我放下心來,推門走進去,卻被眼前的景象深
深驚駭,化石一般定在原處。
我看見一片紅色的燭海中,父親赤裸的身體被閃著黑光的皮鞭縱橫縛住,高高倒掛在牆上。他的雙腿被扯開分在身側,陰莖直立固定,尿孔中插著一截點燃的細燭。他身後的肛門裡,是粗若成人手臂的紅燭,燃著秀麗的明火,燭淚顆顆晶瑩,長長短短凝固在腹部。父親已經昏厥,被口具塞滿的唇角淌下血,滴在地上,彷若處子的落紅。
我的周身,結起寒冷的冰,下腹卻湧上洪流般的火熱,冰火交加,如在地獄中歷練。父親像是於火海中葬身、又於火海中重生的鳳凰,攜
著最後一刻絕望的掙扎,綻放出美麗的死亡之光。我呆呆站著,看見富江立在屋的中央,緩緩向我轉過頭來。
"器皿。"他咧開猩紅的唇角,聲音像是飄蕩的輕紗,"以肉身器皿,這是世間最美的燭台。"他抬起手,憐惜地撫著自己的指甲:"
我喪失多年的藝術靈感,終於在這一刻找回。 "他拾起一根削尖的細木棍,走到父親身旁:"裝置,陳設。沒有毀滅和災難,就沒有曇花一現的美。 "木棍直直插進父親的乳首,鮮紅的液體流出,他用一截蠟燭,點燃了那根木棍。
我的眼前,炸開血色的花,慢慢染紅了整個角膜。
── 毒 ──
父親在我懷中醒來,嘴角還掛著一絲血,我低頭,將那抹鮮紅溫柔地舔去。他的眼神,慢慢恢復了清明,然而立刻又蓄滿了恐懼,喉中發
出嘶啞的喊叫。 "莫怕。莫怕。"我安慰他,伸腳踢開近前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我殺了他,你再也不會痛了,再也不會了。"父親持續地哀鳴,雙手揪著頭髮,額上爆出條條青筋。我死死壓住他,嘴裡泛起苦澀的酸水。許久之後,他像癟了的氣球一般軟軟癱下去,眼睛直直盯著地板上富江的斷肢,黑色的瞳仁像一口枯深的井,沒有一絲活氣。
我緊緊抱著父親,恨不能與他融為一體。富江死不瞑目的雙眼望著我,內中流露出笑意,像一種蔓延的、黑色的毒。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沈浸在對死去的富江的緬懷中,我卻被日漸增加的恐懼扼住喉嚨,不能呼吸──富江被遺棄在臥室地板上的碎屍,
正緩慢生長出骨骼,筋肉,皮下組織,脂肪,皮膚,毛髮,指甲......每天,他們像醜陋的蠕蟲一般在地上爬行,所過之處,拖出一條條令人作嘔的屍水。每一個屍塊,都成長為一個新的富江,攜著尚未完成的、殘損的肢體在臥室中四處遊蕩。
第十天,臥室上鎖的門被人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提著父親的雙腳,將他拖向門外。 "走啊!"我聲嘶力竭地喊,"走啊!他們就要
來了!他們就要出來了! "父親的十指死死抓住門框,指甲扣得發白。"不! "他沙啞地吼叫,"讓我見他! ......"他的眼中流出澄清的淚,滴滴嗒嗒掉落。我失了力氣,頹然倒在地上,心如死灰。遙遠而又極近的地方傳來碎裂聲,那扇門,終於報廢。
我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片潔白的胴體,像是山間的浮雲,又像是地獄的忘情水。
那片潔白,緩緩飄近,我終於看清,是十幾個裸身的富
江,塗了鮮紅的指甲,黑如子夜的長發散在玉般的肌膚上,流光飛舞。他們嫋嫋婷婷走來,彷彿出泥的白蓮,而不是滋生於屍塊的骯髒肉身。父親呆呆坐在地板上,眼中流露出困惑,驚恐,以及我無法忽略的痴迷。
"富江......"我的嗓子已經啞了,周身似一堆散肉,聚不起半分力量。我看著父親被拉過去,拉過去,漸漸湮沒在那片潔白的肉身中,彷彿被毒花吞沒的昆蟲,一去不返。 "富江......"我的眼淚,終於流出眼眶。我伸長了脖子,想要尋找父親,視線卻被一隻只細白的胳膊遮擋住,覓不到落點,辨不清方向。我聽見父親發出淒厲的叫,一隻古銅色的強健臂膀從人堆中伸出,徒勞地在空中亂抓一氣,終於軟軟垂落在地面,像一截萎頓的枯枝。
我的臉上,眼淚淌成了河,如決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我慢慢向前爬,終於在人牆的縫隙中,看見父親灰敗的臉。他死了嗎?他是不是
死了?如果他死了,那該有多好。我摀著嘴,看著三條猙獰的男根捅進他的股間,彷彿匕首攪動傷口,飛出血的噴泉。他被陰莖塞得滿滿的口角,滲出混濁的白沫,那雙星子般的眼睛,變作兩個深黑的洞,再也沒有活氣。
我的喉中,終於迸發出幾聲尖厲的嘶喊:"富江!富江!......"
我撲過去,抓住離我最近的富江,拼命向外拉拽。他回過頭,沖我笑了笑,輕輕揮手,我便重重摔在地上。我再次沖過去,又再次被踢開。第三次,第四次......我的眼前,已經什麽也看不清,耳中也響起擂鼓般的轟鳴,我定然是瘋了,只想著要殺了他們,殺了這無數個低賤的生物,殺了這無數個惡魔般的富江。
影影綽綽的,我看見一張美麗的臉出現在面前,唇紅得像血,面白得似霜。 "為什麽......"我已經哭不出來,也許下一秒,我就會昏過去吧。他嫵媚地笑了,說:"因為我們是富江啊。你忘了麽?"他撫上我的臉:"你也是富江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之間,本沒有差別啊。"他湊得更近了些:"富江是毒,無限地裂變,無限地繁衍。你和我,還有他們,我們永遠不會死,就算地球滅亡了,我們也會一直活著。 "
比瘟疫更可怕的,生長的毒。我的眼前一黑,世界的影像閃了閃,終於黯淡無光。
── 葬 ──
我縮在牆角,輕輕推著搖籃,像一具僵硬的行屍走肉。時鍾敲響六下,我起身,取出冰箱中的飯菜熱了熱,託在盤中向樓上走去。途中路過坐在沙發上的富江,三張相同的臉沖我笑了笑,我打了個寒顫,別開眼,低頭繼續走路。
推開門的時候,兩條凶器正一前一後從父親體內拔出,我裝作看不見,將飯菜放在地上,退到一邊。父親的身體輕微抽動了一下,幾不可
見。直到富江離開,諾大的房中只剩我和父親,我走過去坐在他身旁,低低對他說:"爸爸,吃飯了。"他空洞的眼睛瞟了我一瞬,內裡閃過一點火星,幽暗晦澀。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沙啞地說:"給我藥......求你......我知道他指的是避孕藥。我的身體抖了抖,想起父親分娩時的情形,心中湧起酸意。我溫柔地抱住他,輕輕在他耳邊說:"有一種方法,令你永遠也不會懷孕。 "他的眼睛亮起來,像星子一樣,我望著他瞬間充滿希望的快樂面容,喉嚨哽咽住,再也說不出話。
富江進門時,我正剜下父親的另一隻眼,抖抖瑟瑟向嘴里送。我的淚水流了滿臉,與淚水混合在一起的,是父親新鮮的血肉。我早已嘗不出味道,味覺似乎變成一隻巨大的毒瘤,侵占了我的整個身體,最後開成一簇怒放的花,層層疊疊向天邊蔓延過去。我捧起父親小腹中流出的腸子,胡亂塞進口中,濕熱的血跡抹在臉上,彷若綿綿的細雨,在百年的旱季之後,滋潤我乾涸的心。
富江直直立著,面上沒有表情,過了許久,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我聽不清他在叫什麽,但似乎是父親的名字。我冷冷笑了──你不愛
他,又叫他做甚。我看見他七竅流出烏黑的血,順著眼角、口鼻和耳慢慢淌下,滴濺在地上。他是五臟六肺破裂了,因為極悲。可是我不明白他的悲從何而來,他連愛都沒有,又怎會悲慟。
其它的富江聽到響動,從房中的四面八方聚攏來,圍成一圈。他們的臉上,露出無法置信的容色,彷彿目睹了世界的毀滅,時間的倒流。我聽見一片鬼哭狼嚎的叫聲,他們揪住頭髮,慢慢向後退去,退去,終於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門外,消失在我和父親的生活中。他們的背影顯得蒼涼,像是行乞的流浪者,迎著日落的方向,尋一處擋風遮雨的庇所,因著失去了生活的目標而漫無目的。
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富江。他們也許是死了,也許是像離魂一樣遊蕩在地球的各個角落,生著同樣的面孔,同樣的身體,同樣的眼
睛和毛髮,走著同樣的夜路,頭頂是同樣無星的夜空......嘴裡喃喃念叨的,是同樣的名字。
他們怎樣,再也與我無關。我懷中抱著父親的白骨,身旁搖籃裡熟睡著一個叫做富江的嬰兒。他會長大,會成為一個記憶的載體,成為一
面鏡子,透過鏡子,我看見自己冰涼的臉,父親站在身後,持一把木梳,平舉在我頭頂上方,緩緩落下,從髮根,到發尖,從此世,到彼生。
我低下頭,舔著父親發黃的牙齒,舔過硬冷的顴骨,最後到達漆黑的眼窩。這裡曾經盛放著兩顆最亮的星,熒光流轉,恰如緬懷的碎浪。後來它們進入我貪婪的胃,變成身體的片斷,再不分離。
身邊熟睡的嬰兒動了動,睜開眼。我看清他有一雙妖精的瞳仁,直愣愣瞪視著躺在我懷中的愛人。 "爸......爸......"他張口說道,緩緩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