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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人魚山村》月夜·鬼荒
篇一

這一晚的夜色出奇的恐怖。
沒有星,月隻白慘慘的一輪,猙獰得像凸眼吊舌的鬼臉。
抬頭便是灰黑的雲層,密密麻麻地拉扯開來,像腐肉,像死屍的髒器,像從剖開的腹中流淌出的血糊糊的腸子。
一隻耗子從牆角鑽出,以黑暗作偽裝,哧溜一聲,便從前方掠了過去。
他的神誌有些恍惚——這條小巷太窄、太直、太長,彷彿綿綿不斷的夢境一般沒有終點。路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像嗜血的嘴。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白影,晃晃蕩盪地一直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離,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突然有些後悔。這本該是一個普通的、不甚美好但正常的夜。然而一切被某種未知的力量牽引,偏離了原有的軌道。
就好像荒村谷地的趕屍人,驅使著一具具僵硬發白的死物,走一條非陰非陽的鬼路,不知從何處而來,不知往何處而去。
對向文昊來說,此刻的自己不過是一具屍體,而前方不遠處的白影便是趕屍人。

一個小時之前,他在某個酒吧中遇見了那個男人。
男人長得很美,眼波流轉間萬種風情。長發及腰,閃著層層點點的星光。
鬼使神差地,他便尾隨著男人走出了酒吧。
男人走進夜色中,一襲白衣被染成青灰,帶著冷冷的熒彩。
他失了魂一般跟著。找不出合適的理由,只是覺得如果錯過了就會後悔一生。

然而現在他後悔了。這條小巷太窄、太直、太長;懸垂在頭頂上方的夜色太暗沉;天上的月亮太猙獰;月下灰黑的雲層太破敗;那條耗子的出現太詭異……
——前方的男人太缺乏人氣。
其實早該有預感了——當時在酒吧的時候便覺得他的臉色慘白得出奇,根本不像是活人。而他的眼也黑得不正常,彷彿一個空蕩蕩的黑洞,內裡含著無盡的鬼氣。
想要逃,想要生生地收回腳步,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跟踪。然而脖子上有一道無形的鎖鏈,越扯越緊,直至呼吸困難。
只能像具屍體一樣僵硬地尾隨著,走向未知的命運。

向文昊穿著軟牛筋底的皮鞋,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然而那個男人的腳步更是安靜,不曾洩露分毫。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男人的雙足此刻懸掛在地面以上的十厘米處,被一股陰氣托載著向前滑行。
他不是在走,而是像鬼一樣飄動!
還是說他根本就是個鬼!
向文昊定了定神,向男人的腳下看去。
他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毛髮鋼針一般根根豎起。
——男人何止漂浮在空中,他根本就沒有腿!
白衣下空無一物!
他眨了眨酸脹的眼睛,再次看去。
——哪裡有下半身,分明只是一個黑糊糊的頭顱和一件不知被什麼填充的白衫在無聲地移動!
向文昊幾乎軟倒在地上,他腦中的某根弦生生斷了。
他想哭,想跪地求饒。
想張嘴狂喊。
想拔腿飛奔。
然而兩足像是灌了鉛,絲毫不受控制。
他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堆全無生命的骨、血、肉、臟器、毛髮、指甲,真真成為了一具靈魂出竅的屍體。

拐過一個路口,小巷邊的一幢民宅中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暫時照亮了四周的景物。
向文昊長舒了一口氣,全身像是剛從水缸裡撈出來一般冷汗津津。
——藉著光亮,他發現男人並不是沒有腿,只是穿著一條黑色的褲子和一雙黑色的鞋罷了。
差點被嚇去了半條命。

有一點是向文昊無法理解的:明目張膽地跟踪了半個小時,其間難免會不小心發出一些聲音。然而白衣人從未回身看過,甚至不曾些微地轉頭。
難道他竟真的不知道自己被一個陌生的男人跟踪了麼。

篇二

即便確認了白衣男人是有下半身的,向文昊仍然心有餘悸。
他只覺得如同大病初癒一般,周身的肌肉都綿軟無力。
詭異的、無法解釋的地方還是很多。
這一刻他倒寧可被白衣男人發現。
高聲尖叫也好、拳打腳踢也好,總強於這樣懸著一顆顫巍巍的心、像奔赴死亡般走一條地獄入口的鬼路。
這個夜晚自一開始起就是不尋常的,彷彿從頭到尾都是個陰謀。
——隨意挑了間酒吧進入,不小心瞥到了那個男人,鬼使神差地尾隨著他。
每一個步驟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不早不晚、剛剛好。
恐懼像蛇一般蜿蜒著爬上了向文昊的大腿。
陰冷的驚駭流竄於體內,彷彿下一秒便會窒息而死。
不知道何處是盡頭的、漫長的路。
想停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牆壁巨大的陰影投落在這條小巷中,使原本的黑暗凝固成堅硬的石。
前方的男人不徐不疾地走著,穿梭在低壓的夜色中,時而清楚些,時而模糊些。
這畫面像是帶著粗糙顆粒的老舊默片,重複的動作,重複的場景。
向文昊的雙腿已經被夜晚的寒氣入侵,完全失去知覺。
長時間的徒步行走,體力也被消耗了大半。
然而身體裡彷彿有個機器,帶動著僵硬的四肢運作,咯嚓,咯嚓。
時間越是一分一秒流逝,他越是覺得自己所跟踪的不是一個活物。
也許只是蠟人館中的一具蠟像。
或是模型室裡的一架塑膠人體模型。
總之不會是同他一樣的、有血有肉的人類。

男人的頭髮很長,放眼望去黑糊糊的一片,在涼涼的夜風中竟然紋絲不動。
一陣冷香浮過,向文昊卻覺得其中隱隱夾藏著腐屍的味道。
這情景似乎有些熟悉,然而又記得不真切。
懵懵懂懂地,腦中閃過一些破碎的電影片段:
——男人的面前站著一個窈窕的女子背影。
女人的頭髮又黑又長,閃著珍珠的色澤,十分迷人。
男人對女人說:“轉過頭來,讓我看看你的臉。”
女人嘿嘿一笑。她說:
“這就是我的臉啊。”
向文昊的心裡咯噔一下,周身再次陷入刺骨的冰冷中。
這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如果男人此刻轉過身來,沒準真的還是一頭齊腰的長發,黑糊糊一片。
另一種可能是——男人把頭髮撥到正面,將臉完全遮住,然後倒退著行走。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向文昊的心臟被擠壓到嗓子眼,一突一突地跳著,彷彿下一秒便會蹦將出來。
——這麼說來,我一直跟踪著的男人背影,其實是個長發遮面、倒退著行走的瘋子!
——那副美麗的面容只是他在亮處的一張畫皮罷了!
——本以為沒有被男人發現,但事實上,一雙黑髮下的眼睛早已面對面地打量我很久了!
向文昊雙目充血,直直地瞪視著前方晃晃蕩蕩的人影,連眨眼也不敢。
彷彿此刻閉上了眼睛,下一秒睜開時,眼前便會多出一張藏在黑髮後的、毛茸茸的臉。
那張臉獰笑著,隔著厚厚的一層頭髮對他說道:
“我其實一直都在看著你。”
極度的驚懼,像乾粉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來。

路的那端有了一絲霓虹燈的微光。
小巷終於走到了盡頭。
向文昊長長的噓了一口氣。
這接近一個小時的路程,耗去了他半輩子的生命。
然而眼看著就要踏入城市的光明中,男人突然放慢了步子,停了下來。
向文昊的心瞬間又提了上去。
他匆忙地剎住身形,雙腿像不堪負荷的機器一樣發出咔咔的響聲。
男人在前方四五米處,緩緩地轉過身。
向文昊直撅撅地站著,像一具屍體。
——男人緩緩地轉過身,露出又一個黑糊糊的背面!
——男人緩緩地轉過身,露出一截白慘慘的後頸!
——男人緩緩地轉過身,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麵團一樣的臉!

向文昊緊繃的神經啪的一聲鬆弛,短短的幾秒流逝,便似過了千年。
——男人緩緩地轉過身,露出一張極其美麗的臉龐,和酒吧中的並無二致。

他微微一笑,說:
“跟我來。”

篇三

兩人緩慢地做愛。
男人的陰莖像匕首一般,直直捅進向文昊的肛門,將腸壁攪成一團模糊的血肉。

向文昊在劇痛之中沉沉浮浮。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壓在下面,然而快感的潮水,浩浩蕩盪地穿越重重痛楚奔流而來。
怎樣都無所謂了。
為了這一刻,便是死了也值得。

冰冷的月光照進室內,灑在男人玉般的臉上。
男人的眼極黑,像一個空蕩蕩的黑洞。
黑洞底部流光飛舞,鬼氣森然。
他仍然不太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然而向文昊已無暇顧及。
他浮游在水與火之中,天堂與地獄之間。
男人的手涼涼的,像一條蛇,又像一隻百足的蜈蚣,酥酥麻麻地爬滿全身。
插入體內的利器冷如冰、熱似火,帶著殘忍的殺戮氣息,生生將向文昊剖成兩半。
他忘我地呻吟著,彷彿想要用畢生的氣力放縱一次。然後微笑地死去,死時股間還插著荒淫的武器。
想要就這樣被釘死在男人的陰莖上。
死在他鬼氣繚繞的柔情中。

向文昊睜開眼睛的時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他僵直地躺著,一動渾身便酸痛難忍。
四周十分寂靜,聽得見牆上掛鐘的秒擺聲。
咔嚓,咔嚓。
他下意識地朝身旁望去。
——男人睡得很沉,連呼吸的聲音都幾不可聞。
他似乎有蒙著頭睡覺的習慣,乍然望去只看得見一床鼓鼓囊囊的被子,像一隻醜陋的蟲蛹。
男人長長的黑髮散落在枕上,幾乎融入夜色中。
向文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床被子過於安靜了,找不出一絲呼吸時的起伏。
就好像藏在被子底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截木頭。
或是一具僵硬的屍體。
那一堆從被子頂端的縫隙中冒出來的頭髮也有些詭異。
——黑糊糊的一片,像是某種活物,一邊扭動著,一邊越長越多、越長越長。
最後竟然像黑水一樣流了滿滿一枕頭,甚至淌到了他的耳邊,就快要爬上他的臉。
向文昊打了一個寒顫,他想自己一定又眼花了。
他用手按住眼睛,使勁地揉了揉。
當他把手放下、再次睜開雙目的時候,眼前的可怖景象令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
“啊!”
那個男人竟然已經直撅撅地坐了起來。
他全身都被厚厚的毛髮披蓋著,分不出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分不出腦袋、軀乾和四肢!
那些毛茸茸的頭髮好像是從他皮膚的各個部位生長出來的,密密麻麻遍布了整個面孔和身體!
他直撅撅地坐著。
雖然他的臉孔被掩埋在毛髮下,向文昊還是能夠感覺到:
——男人正直直地盯著他。
向文昊躺在床上,連移動半分的力氣也沒有了。
他想大哭,然而哭不出來。
他感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因為極度的恐懼一寸一寸化作膿水。
然而更可怖的事情發生了:
——毛乎乎的男人開始移動。緩緩地,向著他的臉貼近,並且伸出了一隻手。

那手上垂下的頭髮眼看著就要碰觸到他的皮膚。
向文昊慘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
這時遠方的鐘樓敲響了四下。
黎明就要到來。

篇四

向文昊氣喘吁籲地在黑暗中坐起來。
他立刻向身旁望去。

——男人睡得很沉,一張玉白的臉裸露在空氣中,像做工精美的娃娃。

脖子以下蓋著被子,隱隱約約看得到胸口有規律的起伏。
向文昊虛脫地倒在床上。
股間酸脹無比,然而同方才的噩夢相比,實在是算不了什麼。
但他仍然感覺到不對勁。
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
畢竟有些鬼擅長於裝扮成人的樣子。
男人的呼吸也有可能是假的。
誰知道呢。

他慢慢地開始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普通的公寓,家具很少,對面的牆上懸掛著一面鏡子。
這應該就是長發男人住的地方吧。
景物有些熟悉,似乎在夢中見過,又似乎出現於前世的記憶中。
然而再看時,復又回歸了陌生。
他有些不自在。

——跟踪尾隨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繼而同他發生了一夜情。

到最後連他是人是鬼都沒有弄清。
這實在是有些荒唐。
他伸出手去,想要探一探男人的鼻息。
然而尚未成功,男人便睜開了眼睛。
他猛的一個激靈,將手縮了回去。
男人的眼睛黑洞洞的,在夜色中衝著他笑。

床頭的燈被瓷器般的手打開,向文昊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荒誕而恐怖的一夜,終究是要過去了。
以後,可能就如兩條偶然交叉的直線,再也不會相遇。
於是又有些悵然。

其實即使男人是鬼也沒什麼。
聊齋中的那些故事,也是很浪漫的。
不過還是有些心悸。

男人點燃了一支Seven Stars,煙霧徐徐裊裊地上升,遮住了他的臉,映照在對面牆上的鏡子裡,顯得有些扭曲。
兩人並排地坐在床上,一時竟然無語。
向文昊感到有些冷,他想要悄悄坐得離男人遠一點,可是又有些猶豫。
片刻之後,男人沉沉地開口。

“你相信泰坦尼克式的愛情嗎。”
並不是一個疑問句。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一夜月色很美。船第二天就要靠岸了。”
“我和他在船頭擁吻。”
“我們在一起已經很久了,幾乎快要產生錯覺,以為那便是永遠。”

男人抽完一支煙,又點了一支。
舊的煙霧還沒有散去,新的煙霧又騰空而起。

“一個小時以後,船沉沒了。”

向文昊在心中默默地想——於是你在死後化作了野鬼,每夜飄蕩於城市的各個角落,找尋你在海難中失去的戀人。
他突然有些感傷。
原來世間的每個孤魂,都被遠去的記憶枷鎖囚禁著。
身旁的這個男人,突然之間變得一點也不可怕了。

“我被他放在一張很小的皮艇上,那皮艇顫顫巍巍的,再加一點重量便要沉了。”
“他半個身體泡在水中,抓著我的手。”
“我們都冷得厲害,他所有的衣服都搭在我的身上,而我竟無力拒絕。”

向文昊看著窗外,灰藍天空的盡頭隱隱出現了泛著曙光的雲層。
——這個夜晚,馬上就要過去了。

“他只剩一口氣。”
“他的嘴唇都青紫了,可是他笑得那麼溫柔。”
“‘不要哭。’他說,‘我會回來看你。’”

男人停頓了一下。

“我看著他沉下去。”
“半個小時之後,我被人救起。”

第二支Seven Stars燃盡,男人不再點煙。

不要哭,他說,我會回來看你。

尾聲

“我的戀人,他長得高大英俊,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那麼陽剛而好看。他的頭髮短短的,硬硬的,右眼下方有一顆淚痣。”

“我喜歡吃橘子裡一粒一粒分開的果肉,他每天花一個小時幫我剝滿滿一碗。”

“我脾氣暴躁有虐待傾向,他身上的傷口那麼深,卻從不會提起。”

“我喜歡看凌晨兩點的午夜劇但又爬不起來,他每天都會悄悄起床幫我錄好。”

“我怕痛,他那麼高大一個男人卻也心甘情願躺在我的身下。”

“他說他會回來,就一定會做到。”
“我夜夜等他,沒想到一等便是十年。”

窗外漸漸地,有了微弱的晨光。
太陽掙扎於地平線下,不久以後就將出現在東方的天空中。
對面牆壁上的鏡子一點一點被照亮。
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向文昊看著鏡子中緩緩消失的自己。
鏡中那個叫向文昊的男人長得高大英俊,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那麼陽剛而好看。

他的頭髮短短的,硬硬的,右眼下方有一顆淚痣。

突然間就明白了。

——這麼多年來,心中空蕩盪,總覺得缺失了一塊。
——有時隱隱地想起什麼,卻又無法抓住
——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從何處而來。
——不知道要往何處而去。

突然間就明白了啊。

——被遺棄的無數個白晝。
——被放大的無數個夜晚。
——明明在找尋著什麼,明明在思念著什麼。
——記憶被斬斷,然而心中的執念長存。

向文昊苦笑。
沒想到真正是鬼的,竟是自己。

在酒吧中見到你,我便知道,你回來看我了。
長發男人蒼白的臉上,緩緩滑下一滴淚。
掉在枕中,眨眼之間,就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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