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種833部隊的兩名下士坐在一輛髒污的、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軍用吉普里。窗外是無際的大漠,風捲著黃沙漫天飛舞,遮住了那輪血糊糊的殘日。到處都是沙,沙,沙。向東,向南,向西,向北。黃綢布一樣展開,平平鋪過去,鋪過去。看不到頭,看不到尾。
蔣大雷專注地開車。他裸著上身,結實的肌肉塊堆在肩臂和胸背上,隨著吉普的搖晃一顫一顫。古銅的皮膚覆了層薄汗,油亮油亮,像新鮮的膜。他的胸口綁著一圈紗布,斜斜穿過腋下,蓋住右邊褐色的奶頭。那紗布臟兮兮的,似乎很久沒有換,上面綻開一大朵花,暗紅色,泛著烏。
右邊一束目光赤裸裸射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微微偏了偏頭,發現冷山一眨不眨盯著他,眼珠子像兩顆黑黑的鑠石,又暗又沈。他咳嗽了一聲,有些不自在。
冷山的視線裡,蔣大雷的臉只是一團模糊的肉球,眉毛眼睛鼻子嘴糊在一起,毛茸茸顛來顛去。不到一米的距離,前天能看見他眼角的那顆痣,昨天能看見他青青的眼白,今天就只能看見這團肉球。從那天開始,他最愛做的事情就是盯著蔣大雷看,不管看到些什麽,不管是不是真能看到……
後備箱裡裝著五大桶汽油和兩支空了彈夾的槍,水只剩一桶,食物只剩一點。這沙漠望不到盡頭,就像黃色的海洋。
冷山將身子湊過去,蔣大雷的臉清楚了些,他摸到蔣大雷胸口的紗布,上面結了厚厚一層凝固的血,硬邦邦的。他按了按蔣大雷鼓鼓的胸肌,問:“還痛不痛?”
蔣大雷打了個激靈,冷山的手涼涼的,隔著紗布也能感到那股子鑽心的寒氣。他支吾著說:“早不痛了,礙不著大事。”他撒了謊,子彈碎片埋在肉裡,硌著扎著,一陣陣抽筋。
冷山舒了口氣,坐回椅中。他仍然盯著蔣大雷,彷彿這狹小的駕駛室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兩人復歸沈默。發動機突突地響,輪胎軋過起起落落的黃沙,軟綿綿使不上力。蔣大雷心中焦躁不安,從這裡一直向東駛,抵達沙漠邊緣的小城,最少也要二十天,沒有了食物和水,也不知能不能活著走出去。他的胳膊一涼,冷山的臉瞬間衝入視線,溫熱的鼻息撲過來,包裹住他。
蔣大雷受到驚嚇,方向盤打歪,車身斜斜衝出去,撞上一堵沙丘,熄了火。他瞪大眼望著冷山,有些害怕。冷山自從視力下降,精神狀態也變得不穩定。蔣大雷抖抖地說:“山,你幹什麽?”冷山直直盯著蔣大雷,兩條細長的眼眸像狼。 “你在後悔!”他說,“你後悔和我一起當了逃兵!”
蔣大雷笑起來:“你開什麽玩笑。”他伸出手蓋在冷山冰涼的手背上。 “我怎麽會後悔,”他輕輕說,“我早就想著和你一起,在某個小山村蓋一間不大的房子,種種地,養養牲口,就那樣生活一輩子。沒有電視,晚上一起數星星,聽著收音機。還有螢火蟲,一閃一閃的,你從來沒有見過吧……”冷山漸漸平靜下來,他將頭枕在蔣大雷的肩上,眼裡淌出一滴淚。蔣大雷的聲音低低的,有些啞,語速很慢,很慢,像記憶深處媽媽的童謠。
冷山靠著蔣大雷睡著了。
2
醒來的時候,漫天星光,可惜冷山看不見。他躺在後座,身上搭著蔣大雷的軍用外套。他在車內摸索半天,蔣大雷不在,他的心臟瞬間吊到嗓子眼。 “大雷,大雷……”窗外是連綿起伏的漆黑,比黑夜更黑的是沙丘巨大的影。那片影中坐著一個形狀模糊的人,正咯吱咯吱嚼著什麽。
蔣大雷艱難地吞嚥壓縮餅乾,這幾乎是最後的食物,除此之外還有幾袋真空包裝的牛肉,幾罐沙丁魚罐頭,那是留給冷山的。壓縮餅乾越吃越渴,他舉著一壺水小口抿著。
遙遠的西方升起一簇微弱的花火,轉瞬即逝。
車門打開,冷山從裡面跌跌撞撞衝下來,一頭扎進蔣大雷懷中,兩隻手胡亂摸來摸去。 “大雷,大雷……”冷山的嗓音悶悶的,“我以為你扔下我走了……”
“咳,傻孩子。”蔣大雷寵溺地說。冷山比他小八歲,一年前剛進部隊,兩隻細長的眼睛,瞪大的時候像受驚的小鹿。那時他就想:這麽小的孩子,只是青澀的少年……每次想到這裡,心中就很苦,彷彿從冷山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冷山抬起頭,他的臉比月色更白:“大雷,我餓了。”
蔣大雷從後備箱裡取出一包壓縮餅乾、一袋牛肉,將水壺裝滿遞給冷山。少年狼吞虎咽吃著,咕咚咕咚大口喝水,蔣大雷仰靠在沙丘上,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右手搭在腹部,壓住翻江倒海的胃。
冷山吃到一半,突然停下,兩隻亮亮的眼睛盯著蔣大雷所在的方向:“大雷,食物和水是不是快用光了?”
“不……”蔣大雷望著天上的星星,“食物和水,總是會有的……”
吃過飯,兩人開始做愛。沙漠中漫長的日夜,除了吃喝拉撒睡、開車、做愛,他們找不到別的事情。吉普車後座對於兩個男人來說過於擁擠,蔣大雷努力曲著身子,手抱著膝蓋壓在胸前。冷山脫了衣服,高聳的陰莖豎在瓷白的腿間,像一根雄赳赳氣昂昂的旗桿。黃褐色的龜頭繃得緊緊的,又大又亮。
蔣大雷的肉棒更加粗長,黑紅色,此刻也勃起了,沈甸甸傾斜,根部那窩茂盛的黑毛一直延伸到屁眼四周,簇擁著茶色的肛口。冷山伸出右手順著蔣大雷抬起的大腿向下摸,一直摸到那個毛茸茸的洞。他吐了口唾沫在指尖,潤濕男人的肛門,捏著雞巴用力捅進去。蔣大雷悶哼一聲,圓滾滾的屁股顫了顫。
冷山閉著眼,幹得極為專注,勁瘦的腰像強力打樁機,一下一下挺進,發出扑哧扑哧的聲音。蔣大雷嗚嗚嘶吼,晶亮的汗水順著胴體滑落,鑽進身子和皮椅間的縫隙消失不見。在潮水般浩瀚的痛楚和快感中,蔣大雷抬眼向窗外望去。夜晚的沙漠像一隻蟄伏的獸,綠幽幽的毛皮,藍瑩瑩的眼睛,血淋淋的舌。
遙遠的西方又升起火光,冷山啊地叫了聲,撲倒在蔣大雷身上,陰莖狠狠插到底,射了。
冷山將肉棒抽出,疲軟的柱身沾了些黃黃的糞便,他胡亂用紙擦了擦,身子一歪栽在椅背上,睡著了。蔣大雷打開車門,吃力地爬進駕駛位,氣喘吁籲癱成一團。他還沒射,陽具腫腫翹起,像條紫色的大茄子。他找出一隻空酒瓶,對準屁眼捅進去,插了百十下,灰白的濁液從馬眼噴出,濺在儀錶盤上,慢慢淌落。
3
冷山眼皮底下燃燒著一片紅訕訕的火海,他意識到那是清晨沙漠的驕陽。車身晃啊晃的,蔣大雷又早早起身趕路。冷山用手擋在面前,睜開眼,那片火海沒有退去,無邊無際,又空又茫。他躺了很久,也許是十分鍾,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小時,終於從喉中迸出一串嘶啞的、綿長的吶喊:
“啊────啊────────!!!啊──────────”
他緊緊捂著眼,淚水嘩啦啦從指縫滲出,在臉上淌成縱橫的小溪。
“啊────啊────────嗚嗚嗚──────────”
蔣大雷停車,屁滾尿流從駕駛室跌下來,拉開後座的門。 “山!山!”他伸手去扯冷山捂著眼的雙手,發現它們鐵鉗般死死合著,紋絲不動。 “山!”蔣大雷似乎想到什麽,也哭了,他把冷山摟在懷裡,一下一下用掌心擦試少年頰邊滾落的淚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蔣大雷張著嘴,無聲哀號,抱著冷山的胳膊越收越緊,像要將他壓進血肉,永不分離。
“會好的,山,”男人英俊的臉上,沙土被沖出一道道溝壑,臟得能和泥,“會好的,會好的……出了這鬼地方,請最好的醫生給你看病,會好的,會好的……到時候你什麽都能看見,看見這天、這地,看見我,看見你自己……治好了病,我們就隱居起來,去數星星,去看螢火蟲……”
幾窩孤獨的仙人掌立在不遠處,冷冷看著這個世界。
4
食物終於吃光了。
冷山靜靜坐在蔣大雷身邊,幾乎不說話,也很少晃動,像一具直撅撅的屍體。每過幾小時,他就驚惶地抬起頭,在蔣大雷身上摸來摸去,像要摸出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兩人都很久沒洗澡,空氣中瀰漫著酸臭。
蔣大雷的眼睛有點紅,裡面佈滿血絲。他沒日沒夜趕路,最可怕的事情仍然發生了。半小時前他將最後一點餅乾渣餵進冷山嘴裡,現在少年的肚子又開始咕咕作響,自己的胃已經痛到麻木。食物,他想,食物!眼前的黃沙飛舞起來,在赤裸裸的烈日下唱著歌,歌詞只有兩個字:食物,食物,食物……
接近黃昏,蔣大雷停車,對冷山說:“山,你等在這,我去找點吃的。”冷山動也不動。蔣大雷嘆口氣,關上車門走了。
蔣大雷深一腳淺一腳踏在滾燙的沙裡,天際一輪火熱的殘陽,將這大漠燒得通紅。他走啊、走啊;走啊、走啊。漸漸地,這黃沙就變作了藍汪汪的海洋,海的盡頭是一片綠洲,它像綠色的花,快樂綻放著,香氣襲人。
蔣大雷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清涼的大海溺死了,水漫上脖子,鑽進鼻孔,湧進肺葉。他的眼睛快要閉上了,可是他仍努力眺望著,眺望彼岸那片魔幻的綠洲。他甚至看見擠在一起吃水的羚羊、狒狒、犀牛、大象……鳥嘰嘰喳喳叫著,聒噪得要命。
是食物和水啊,蔣大雷這樣想,慢慢閉上眼。
半夜,蔣大雷回來了。他兩手空空,眼裡結著血紅的蛛絲。深色的背景下,灌木和仙人掌像張牙舞爪的怪,毛烘烘一片。黑暗中不知什麽東西在飛,撲啦,撲啦。吉普車藏在沙丘巨大的影中,他走過去,腿一彎一彎,打著顫。
蔣大雷的嘴唇已經開裂,胸口的紗布滲出膿水。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不敢想。
“山。”他輕輕叫了聲。四周安靜極了,只有大漠黃沙亂舞,以及不知名生物,撲啦,撲啦。
蔣大雷打開車門,後座的毛毯像醜陋的蟬蛹,圓滾滾鼓突突的。他把臉湊過去,仔細看那堆爛布,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發出一聲怪叫:“山!”他伸手扯開毛毯,下面空空蕩盪,什麽也沒有。
蔣大雷在車內摸索一陣,他張大嘴,發不出聲音。如果冷山不在了,他只怕連今夜都撐不過去。死亡離得這麽近,就在前方沖他招手──來吧,來吧,既然活著的信念已經失去,活著便是痛苦。蔣大雷抖抖瑟瑟下了車,一頭栽進沙裡。找不到冷山,他生命死海中唯一的綠洲也找不到了。
月下的沙漠,像一塊銀色的綢緞,那麽美。不遠處蜷著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它靜靜躺著,一動不動。蔣大雷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蹦出胸腔,是狂喜,是恐懼。他朝那團黑影撲過去,嘴中嘶啞地叫著:“山!山──”
少年的臉像一片白白的紙符,沒有血色。蔣大雷抓住他的肩搖晃,那顆漂亮的頭甩來甩去,聳拉著。 “山啊!山!”蔣大雷快瘋了,瞪著血紅的眼,額上青筋暴露,“你醒醒啊!山!”他抖著,將嘴壓在冷山唇上,撬開少年緊閉的牙關向裡吹氣,舌尖嚐到一絲咸液,像是淚。月光下冷山睜開眼,十根細長的手指死死抓住壓在身上的男人,牙齒一用力,男人舌尖的血就流出來,溢滿整個口腔。蔣大雷悶哼一聲,動也不動,任憑冷山亂咬。
“大雷。”冷山哭了,“你不要我了,你拋下我走了。”他捧著男人的臉,細細摸著掌下的每一寸肌膚。他什麽也看不見,他什麽都看不見,他的大雷變作一堆皮膚、毛髮和指甲,只能靠指尖才能感知它們的存在。
“怎麽會。”蔣大雷抵著冷山冰涼的額頭,“我告訴過你,我去尋找吃的。”他想起回來時空空如也的雙手,心中一陣酸楚。
冷山突然全身震動,口中吐出白沫:“噫──噫──”蔣大雷慌了:“山!山你怎麽了!山!”冷山大叫一聲,不動了。 “山!山!”蔣大雷吼著。他把冷山壓進懷裡,緊緊摟住,鼻涕眼淚流得一塌糊塗。天要塌了,他的世界也要塌了。
懷中的少年動了一下,蔣大雷感到兩隻細細的胳膊圍上他的頸。 “大雷。”冷山說,嗓音幾不可聞,“不要再離開我……”
“好,好,”蔣大雷又哭又笑,像個瘋子,“我哪也不去,我就在你身邊。”我哪也不去,你抬手就能觸摸我,你抬耳就能聆聽我,當我們走出這片荒漠,未來的某一天,你睜開眼,就能看到我。
5
冷山睜開眼,四周仍是黑暗,無邊無際。然而這黑暗中,又緩緩滋生著腐敗的東西,它們像蛇,吐著信子,無聲無息。
冷山豎起耳朵,他聽見了微弱的響動,霍霍,霍霍。這聲音來自黑暗中的某一點,這一點不大,不小,不遠,不近,剛剛好。他害怕極了,抵著牆縮成一團。 “大雷。”他輕輕叫著,沒有回應,那聲音戛然而止,過了不久又響起來,斷斷續續,像蟬絲,霍霍,霍霍。 “大雷。”冷山吊高了嗓子,帶著哭腔,“大雷,你在哪?”霍霍,霍霍。 “大雷,你回答我啊,你在麽?大雷。”霍霍,霍霍。
蔣大雷終於開口:“再等一會兒,山,再等一會兒就好了。”他嘟嘟囊囊:“再等一會兒就好了,再等一會兒就好了……”那嗓音有些陰陽怪氣,飄飄忽忽的。冷山覺得周身浸在刺骨的寒冷中,蔣大雷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蔣大雷了。
過了片刻,霍霍的聲音終於停止,蔣大雷在黑暗中起身,朝冷山走去。他的腳步很輕,很輕。冷山一陣陣發抖,他衝蔣大雷走來的方向睜大眼,還是什麽也看不見。
“大雷,”他強自鎮定,“你剛剛在幹什麽?”
蔣大雷嘿嘿一笑,說:“我在磨刀啊。”
冷山覺得自己快暈了,上下牙齒咯咯打著顫:“你磨刀做什麽?”
蔣大雷又笑了,他走到冷山身邊,抓住他的一隻胳膊:“為了吃你啊。”
冷山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入眼一片白茫茫的光,他躺在吉普車後座上,隨著車身晃來晃去。蔣大雷緊張地回頭問:“山,你怎麽了?”冷山茫然望著那團光:“沒什麽,做了個夢……”他的胃一陣絞痛,全身都抖起來。似乎嗅到燒鵝的香氣,那香氣很微渺,很強烈……還有土司,兩片之間夾著厚厚的黃油……他又開始迷糊了。
恍惚中,他聽見蔣大雷說:“山,你撐著點,就快到了。”冷山咧開嘴笑了,昨天蔣大雷也這麽說,前天也這麽說,大前天……他相信這一定是真的,就快到了,希望就在眼前。
蔣大雷趴在方向盤上,胳膊肘支撐全身重量,兩眼直直瞪視前方,像要將這炙熱的空氣盯出一個洞來。他的傷口已經潰爛,散發出惡臭。這沙漠中沒有路,或者到處都是路──沒有路,他也要用血肉之軀鋪出一條路;到處都是路,他也要高舉雙手,拼著最後一口氣指出方向。
他剛才說:山,你撐著點,就快到了。少年聽到這句話,溫柔地笑了。蔣大雷想哭,可是他哭不出來。這個謊言多美,這個謊言多虛假,可是這茫茫世間,總有那麽一個人,毫無理由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這個人,就是他要用全部生命去保護的唯一。
太陽搖擺起來,跳著舞,前方出現一扇門,金碧輝煌。那門緩緩開了,門內綠水青山,鳥語花香。蔣大雷低吼一聲,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門消失了,荒漠重新展開在眼前,它醜陋,但它真實。
走啊,走啊,沒有盡頭。
蔣大雷呵呵笑了,他說:“山,你見過綠洲麽?”少年沒有回應,好像又睡著了。蔣大雷兀自說著:“沙漠中,有那麽些地方,終年都是天堂。河水跌跌撞撞流進沙漠,在它消失之前,綠洲誕生了。”
“那裡有成片的樹林,有新鮮的、藍汪汪的水,有羚羊、狒狒、犀牛、大象……它們在河中洗澡,洗啊,洗啊……還有鳥在叫,聒噪得很。這綠洲真美,它就在前方,你看,離得不遠了,已經冒出一點綠,我看到了。你聽啊,水在嘩嘩地流,獵物在奔跑……”
冷山緊緊閉著眼,開心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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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又做夢了。他夢見自己的視力恢復正常,蔣大雷蹲在一簇明黃的篝火前,翻來覆去烤著什麽。那東西黑糊糊的,被插在一根樹枝上,滋滋冒著油光。
冷山慢慢向蔣大雷走去,他的嗓音有些發抖:“大雷,你在烤什麽?”蔣大雷抬起頭,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他把樹枝舉到冷山面前,說:“你說呢?”冷山啊地叫了,那樹枝上插著的,赫然是一截胳膊。他感到劇痛襲來,低頭一看,袖管空空的,在篝火的映照下飄來飄去。
冷山大汗淋漓醒轉,耳邊是斷斷續續的鼾聲,蔣大雷背靠坐墊,握著他的手睡著了。他喘著氣,心臟突突跳。這樣的日子,到底過了多久,一天?一周?一月?他不知道。他的世界浸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浸在昏睡與清醒之間,沈沈浮浮。他總是害怕,怕有一天他睡著了,就再也醒不來。
蔣大雷睜開眼,發現冷山抖得篩糠一樣。他打了個激靈,一骨碌爬起:“山!”
冷山直直瞪著頂棚,臉白得透明:“大雷,我餓了……我要被餓死了……”蔣大雷舉著軍用水壺湊到冷山唇邊:“喝吧,喝一點。 ”冷山死死咬著牙關,水一滴不漏順著嘴角溢出,流到坐墊上。蔣大雷沮喪極了,也不知是心痛水,還是心痛冷山。他啞著嗓子說:“喝一點吧,山,喝了就不餓了。”
冷山突然哭了:“你騙我,大雷,你騙我,我喝了,可我還是餓啊,我要被餓死了……你騙我,你說你看見綠洲了,可我看不見,我什麽也看不見……嗚嗚……”
蔣大雷覺得胃中刀絞般劇痛,所有被意志封閉的感官都復活,隨著這個被戳穿的謊言、隨著這個破滅的童話翩翩起舞。他的嗓子更啞了:“山,我沒有騙你……吃的總會有的,你再等等,等到明天,吃的就會有了,我發誓。”
冷山渾身劇烈震顫一瞬,不動了。他把臉轉過來,直直盯著蔣大雷,像死不瞑目的屍體。這一刻蔣大雷竟覺得冷山並沒有瞎──冷山看得見,什麽都看得見,看得見他,看得見這荒漠,看得見遙遠的前方沒有綠洲……他感到胸中湧起潮水般的恐懼,冷山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冷山了。
冷山嘿嘿笑了,笑得很淒厲。 “大雷,”他說,“你還是在騙我。你說明天就有吃的了,可你其實是在打著主意,想要吃我的肉吧!”蔣大雷嚇了一跳:“山,你在說什麽啊!你開什麽玩笑!”冷山又笑,笑得像哭:“你以為我看不見,就不知道你的詭計麽。你也餓了,你比我更餓,所以你想要吃我的肉,就在今晚,你趁我睡著,就要來割我的肉了。”
冷山一下子坐起,在黑暗中裂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你以為我不知道麽?呵呵,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我做了這麽久的戀人,戰場上生死與共。如今因為飢餓,你就忘了攜手之情,想要吃我的肉果腹,我錯看你了……你想割我的肉,還想把我的胳膊插在樹枝上烤著吃,我都知道,哈哈,我都知道,有人告訴我了……”
蔣大雷震驚到極點,瞪著血紅的眼,結結巴巴說:“你在說什麽啊……山……你瘋了……”他看著瘋狂中的少年一點點逼近,雞皮疙瘩爆生,毛髮根根豎起,終於忍不住,打開車門跌跌撞撞衝下去。傷口一陣裂痛,他摔倒在軟綿綿的沙地上。
冷山也下了車,摸索著向男人靠攏。他抓住蔣大雷的一隻腳,順著結實粗壯的小腿向上滑,快到膝蓋時,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他將它拔出,放在手心摩挲,原來是一把“騎士”折刀。他得意地笑了,像是發現了什麽天大的機密:“你看,你把刀都磨好了,可惜你藏得不是地方,讓我發現了。現在你沒話說了吧,如果你不是想要割我的肉吃,那帶著這把刀做什麽?”
蔣大雷驚恐到說不出話。這種折刀戰士們人手一把,隨身帶著做防具,他有,冷山也一定有。他張嘴想解釋,卻被冷山揪住頭髮,狠狠扇了一巴掌。臉被打得歪向一邊,鼻血湧出。他緊緊閉住嘴,一聲不吭。
冷山頭痛欲裂,雙眼被怒火燒得通紅。蔣大雷不答話,便是默認。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被戰友、被愛侶、被最親密的人背叛了。他直起身,將僅存的氣力凝在腳底,一下一下踩著蜷縮成一團的蔣大雷,邊踩邊罵:“我讓你吃我的肉,我讓你吃我的肉,我讓你吃… …”
蔣大雷聽到咯!一聲,肋骨斷了。他噴出一口血,靜靜望著暴怒的少年。他又看見綠洲了,青青蔥蔥一片,高高矗立著,就在前方不遠處。他想喊冷山,想要告訴他這件事,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
冷山將死魚般的男人四肢打開,呈大字形趴在黃沙裡,開始扒他的衣服。其實總共只有兩件,一條迷彩褲,一條內褲,都穿了很久沒有洗,快爛成布條。
蔣大雷全裸了,黑黝黝的肉體在月色下泛著油亮的光,兩片圓滾滾的屁股瓣從窄小的胯間隆起,像女人高聳的奶子。當然這一切冷山是看不見的。他唾了一口,掰開蔣大雷的屁縫,收起折刀,將它抵著緊緊閉合的肛門圈塞進去,一直捅到底,整根沒入。指尖濕濕的,是血。蔣大雷連哼都沒哼一聲。
冷山踉踉蹌蹌摸到車上,從座位下取出一支步槍,又摸回男人身邊,抓著蔣大雷短短的頭髮,槍口對準太陽穴:“你能夠吃我的肉,我就能夠殺你。”嗓音冷冷的,很沈痛,很哀默。
蔣大雷閉上眼:“山,對不起,不能陪你數星星了。”
冷山渾身一震,槍掉到地上。他捂著臉蹲下:“為什麽,為什麽要吃我……”蔣大雷一陣無力:“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吃你,我愛你都來不及……”
“住口!”冷山大吼,表情極度猙獰,“我都看到了,你想要吃我的肉,我都看到了,別以為你瞞得過,我都看到了……”他撿起步槍,摸到男人血糊糊的屁眼,對準了狠狠插進去,槍管碰到一個硬物,是埋在男人體內的折刀。 “啊……”蔣大雷叫了聲,神智開始恍惚。他只覺得兩塊冷冰冰的金屬在腸子裡撞來撞去,小腹突突跳,火辣辣的。
冷山淚流滿面,捏著槍管一下一下捅著蔣大雷的屁洞。他湊過去啃男人的唇,鼻涕眼淚糊得兩人滿臉都是:“為什麽騙我,為什麽騙我……”蔣大雷虛弱地笑了:“我沒騙你,我從來就沒有騙過你。 ”
“啊────────────────”冷山發出一聲悲鳴,死死摟住昏過去的男人。 “大雷!大雷!”他拔出槍管,捏著陰莖,顫巍巍插進男人肛門,“如果你離我而去,我就什麽也不剩了……”他陷在在蔣大雷溫暖的體內,哭得像個孩子。遠方騰起一團火光,這場戰爭,終於快要結束。
7
半夢半醒間,冷山聞到肉的香味。他刷的坐起,兩隻手在身上摸來摸去。摸了很久,似乎是完整的,沒有缺胳膊少腿,他舒了口氣。蔣大雷折了灌木的枝幹,在車外沙地上烤肉,看到這一幕,苦澀地咧了咧嘴:“我不會吃你的,山。”
“這是被禿鷲吃剩的腐肉,我看到,就扛回來了。”他突然笑了,很開心,“山,我們有肉吃了,我們不會被餓死了。我們還剩一點水,現在我們又有了肉,我們能走出這片沙漠了。”他的眼被冉冉上升的黑煙熏出淚。
冷山愣愣坐著,過了很久,他拍著手,也笑了:“大雷,真的麽,我們有吃的了,我們有救了。”他覺得希望就在不遠的前方沖他們招手。
冷山狼吞虎咽。烤肉沒放鹽,嘗不出味道,嚼著像乾巴巴的碎木屑。其實有沒有味道都無所謂,冷山已經喪失味覺。最難熬的那幾天裡,他甚至感到周身的器官只剩一隻胃,沒有四肢沒有軀幹沒有舌頭。那隻胃翻江倒海滾動著,越變越巨大。
蔣大雷瞇起眼,天邊壓著一片茶色的雲,轉瞬又消失不見。冷山說:“大雷,你不吃麽?”蔣大雷笑了笑:“我剛吃過,你不要省著,還有很多,我都扛回來了……”他猛地摀住嘴,再打開時,手心裡一團黑糊糊的血。他按了按胸腔,裡面有雜音,昨晚冷山的那一腳,實在太狠了。
這幾日蔣大雷總是很困,白天開車開著就會睡著。大腿上一層層淤青,全是用手掐出來的。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著了,就沒有人叫醒冷山。
沙漠不停倒退。駛過岩石塊,駛過灌木叢,駛過縱橫交錯的枯木,駛過古老城牆的殘垣斷壁。駛過日昇,駛過日落。
半夜,冷山被一陣喧嘩吵醒。他坐起身,把耳朵貼在車窗上。嘩啦啦,嘩啦啦,還有男人在笑,是蔣大雷,他又笑又叫,大聲唱著歌──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麽。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麽……
冷山打開車門,迎面撲來一股濕氣,碩大的雨點鋪天蓋地猛砸。他用手護著頭,喊道:“大雷!大雷!你在哪?你在幹什麽?”他的話很快被雨聲淹沒。一雙手突然伸過來,攔腰抱起他。蔣大雷在他耳邊大聲說:“山!你看,你看!下雨了!這是沙漠中難得一見的雨水,這是好兆頭,我們有希望了,我們有救了!你看,你看,我們今天找到了食物,現在又下雨了,這是老天爺在告訴我們,我們一定能走出去,我們一定會活著走出去!”
冷山哭了,他從來沒有這麽痛快地哭過。這幾天他總是哭,眼淚都快流乾了,現在雨水為他帶來新鮮的淚,快樂的淚,希望的淚。他緊緊摟住蔣大雷的脖子,被他抱著,兩腳騰空在泥呼呼的沙地上轉圈。他想起以前,蔣大雷總是喜歡這樣抱著他轉圈,在空曠的打靶場上,在綠幽幽的森林裡,在深藍的星空下……
轟的一個響雷炸開,他飄飄忽忽,像在飛。
8
這場雨下了一夜。蔣大雷接了滿滿三大桶水,擰緊了放進後備箱。
冷山發著低燒,躺在後座昏睡,他夢見了半個月前的事情。一個個片斷如同記憶殘像,蜂擁而至。
戰場上雙方激烈交火。 “冷山!左邊!”他聽見一聲吼,蔣大雷瞪著血紅的眼睛向他撲過來。晚上,黑乎乎的帳篷裡,冷山摸著蔣大雷胸口的紗布:“大雷,你願不願意同我一起,離開這鬼地方?”蔣大雷張大嘴:“離開!去哪?”冷山說:“營地後面就是沙漠,我們駕著車,不到一個月,就能走出去。”蔣大雷吃了一驚:“穿越沙漠,你瘋了!”冷山笑了:“你不相信我麽? ”他在蔣大雷身邊躺下:“我的眼睛,撐不了多久。部隊不會放我們走,留在這裡就是等死。大雷,你想想看,我們走出去後……”冷山不說話了,他陷入綺麗的幻想世界。蔣大雷望著冷山,少年的側臉那麽美,那麽純潔,像天使。他握住冷山的手:“我答應你,我們一起走。”
“你們!幹什麽的!”射燈掃過來。 “大雷,夠了,快走!”冷山催促蔣大雷。 “食物,還要再多些……”“來不及了,走啊!”
冷山浸在夢裡,沈沈浮浮。
蔣大雷聽到“撲”的一聲,吉普車向前挪動幾米,不動了,他的臉變得刷白,喉嚨一甜,噴出一口血。
冷山醒來時,蔣大雷又在烤肉。 “吃吧。”蔣大雷說,“補充點體力,現在開始,只能依靠雙腿。”冷山終於聽明白蔣大雷話中的意思,他呆了呆:“沒油了?”“引擎壞了。老吉普,能支撐這麽久已經很不錯。”蔣大雷摸摸冷山的頭,笑著說,“沒關係,我們什麽都有,有水有食物,還怕走不出去麽?”他笑得很疲憊,有點牽強。這個男人瞬間老了許多,眸子和神情都顯出滄桑。冷山看不見這些,他一點也不沮喪:“對啊,我們什麽都有,不怕。”
吃飽後,蔣大雷背著三大桶水、食物和一些救急品,扶著冷山上路了。一輪血紅的殘日半懸在地平線上,悲壯得很。
9
沙漠,沙漠。這沙漠像一張巨大、滾燙的嘴,吞噬了一切。頭頂懸著火輪般的日頭,無處躲藏。像要將腹部切開,扯出心、肺、肝、脾、胃、腸,拖得長長的,長長的,晾在這赤裸裸的天光下暴晒。看得見的,看見的是融漿,看不見的,嗅到的是血腥。沙漠似一個巨大的戰場,金戈鐵馬,聲如裂帛。
冷山軟綿綿倒在黃沙裡:“大雷,大雷……我走不動了,我受不了了……”蔣大雷渾身浴血,汗水和著膿水向下淌,一道黑一道紅。他二話不說,卸下行李系在腳上,背起冷山,身體晃了晃,咬牙穩住,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只是覓著本能,朝著幻想中的綠洲行進。生的希望和死的恐懼驅使著他,在他耳邊低語:活著,要活著,活著把冷山送出這個鬼地方……
天地旋轉起來,無數個日頭在眼前飛舞,張成無數血口,露出尖利的齒啃咬他的骨肉。活著,活著,就快到了,再堅持一秒,再堅持一分,再堅持一小時,倒下就什麽都沒了,倒下就看不到冷山,看不到一切了……風卷著沙嗚嗚作響,像吶喊,像嚎哭,像死在沙漠中亡魂的悲泣。
夕陽西下。
冷山接過蔣大雷遞來的烤肉:“大雷,五六天了,肉是不是快吃光了,我們又要挨餓。”蔣大雷緊緊盯著篝火:“怎麽會。還有很多,很多,吃不完的。”他喃喃自語:“一大隻死羚羊,一大隻,禿鷲沒吃幾口就被我發現了,還剩很多,很多,我都帶上了……”
冷山埋頭繼續嚼肉。過了不久,他的寒毛噌噌豎起來,面色變得青灰,牙齒咯咯作響。
他的手一抖,肉掉到地上,粘了一層沙。
“大雷……”冷山渾身打顫,“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腿……”蔣大雷一震,轉頭死死瞪著冷山:“幹什麽!你不要過來!”冷山抖抖瑟瑟站起身,向蔣大雷的方向走去。蔣大雷發出一聲恐怖的怪叫,跌跌撞撞向後爬:“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冷山朝前一撲,兩人摔進沙裡,滾來滾去。
“啊────────啊──────────”蔣大雷哀嚎,“你不要動!求你了!我求求你!”
“蔣大雷!”冷山大吼,眼淚奔湧而出,“蔣大雷!大雷!大雷……”
蔣大雷停止掙扎,臉歪向一邊,緊緊閉著眼。他拼了命忍住淚,再也不說一句話。
冷山伸出手,輕輕把蔣大雷的褲腿卷上去。從腳踝開始,慢慢向上摸,腳踝,小腿,膝蓋,大腿……接著又從腳踝開始,腳踝,小腿,膝蓋,大腿……再一次,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著了魔般,一遍,一遍,又一遍……
冷山張著嘴。 “噫……噫……”他想說什麽,可是說不出口,嗓子被堵住,眼淚鼻涕決了堤,糊得滿臉都是,亮晶晶一層。
那兩條腿細得像麻稈,凸凸凹凹。肉被一片一片剝掉,只剩部分肌肉筋鍵連在骨上。為了止血,傷口被燒成疤,硬硬的。化膿了,又臭又粘……
“噫……噫……”冷山低下頭,眼淚掉在蔣大雷腿上,涼涼的。他的臉皺得像麻花,哭得好醜,一點也不漂亮了。他伸出舌頭去舔那兩條腿,舔一下,停一下,嗓子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噫……噫……大雷……”他把整張臉埋在蔣大雷腿間,肩膀一抖一抖。蔣大雷死死咬住牙,硬是沒吭一聲。
冷山舔完蔣大雷的腿,又去舔他裸露的上身,一直舔到脖子,舔到臉。眉毛、眼睛、鼻子、唇……他的淚嘩嘩流淌,像那夜的雨水一樣,快流乾了。
“噫……噫……”冷山緊緊抱住蔣大雷的頭,想就這樣把他掐死,讓他死在沙漠中,死在自己懷裡,死在他把身上的肉割光之前,死在死亡陰影尚未降臨的這一瞬。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他沒有,他只緊緊地、緊緊地抱住蔣大雷的頭,一遍一遍吻他,正如一次一次吞下他的血、他的肉……
蔣大雷在冷山耳邊輕輕說:“山,我們上路吧,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冷山一動不動,靜悄悄的,眼淚流乾了,就流出血。蔣大雷站起身,收拾好東西,背著冷山,向太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10
冷山瘋了。
蔣大雷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柔軟的沙地上。 “山,你知道麽,”他說,“我14歲就進了部隊,比你還小。班長對我說,大雷啊,進了833,你就別想著出去。等到多年後的某一天,你又老又呆,還斷了一隻胳膊或一條腿,那時你就自由了。”
冷山在蔣大雷背上咿咿呀呀唱著什麽,他突然指向天空,對蔣大雷說:“大雷,你看,星星。”其實他什麽也沒看見。
蔣大雷自顧自說下去:“我在833待了整整十年,我不老,也不呆,也沒有缺了胳膊斷了腿,所以我從沒想過要出去。直到遇見你,山,直到遇見你。”他溫柔地笑了,“你那時比現在還小還瘦,你真漂亮啊,像天使。我們在一起,過了很久,大約有一年吧,我突然開始想,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沒有833,沒有集訓,沒有子彈沒有槍……後來戰爭爆發,那天晚上你對我說,大雷,你願不願意同我一起,離開這鬼地方……”蔣大雷皺著臉,哽咽了,再也說不出話。
走啊,走啊。走過一個黑夜,走過一個黎明,走過一個白晝,走過一個黃昏。
11
蔣大雷抽出“騎士”折刀,捋起褲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把褲子放下了。他揭開胸口的紗布,不料已經同爛肉粘在一起,用力一撕,扯下血淋淋一大片。他用刀尖抵著右胸奶頭上方完好的部位,慢慢按下去,黑黝黝的皮膚如被艦艇劃破的水浪,向兩邊分開,露出白白紅紅的脂肪。再一使勁,就看見鮮紅的肌肉。
蔣大雷沿著胸肌生長的方向剜下一大塊肉,連同那粒褐色的奶頭一併切了,沈甸甸攤在手上,很有分量。他想起冷山總是喜歡含著他的奶頭,又舔又吮又咬。可惜了,他想。
他點燃打火機,將胸前血糊糊的創口燒成黑色。
冷山聞到烤肉的香氣,嘿嘿笑,拍著手說:“羚羊,大羚羊,好大一隻……”他的胃咕咕作響,咂著嘴,饞得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
到了半夜,冷山突然變得清明起來。他靜靜望著蔣大雷的方向,彷彿從未瞎過。他說:“大雷,我想洗澡。”蔣大雷白了臉,咳嗽幾聲,又吐出一口血:“不行,那是救命的水,是用來喝的。”冷山突然直起身,朝蔣大雷撲去,表情像鬼:“水!給我水!我想洗澡!”
啪,冷山的頭歪向一邊,半張臉腫起來,五個紅紅的指印。蔣大雷抖著手:“山……對不起……”他拉過少年單薄的身子摟在懷裡,“出去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個房間讓你洗澡,痛痛快快地洗,開開心心地洗,我們兩人一起,還可以洗泡泡浴……”冷山靜靜的,什麽話也沒有說。
蔣大雷終於熬不住,睡著了。半夜,他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像巨大輕柔的羽毛,穿越整片沙漠,徐徐飄來,蓋住他冰冷的身體。他睜開眼,看見冷山脫光了衣服,在月下的沙地上沖澡。少年開心極了,咯咯笑著,捧了滿滿一手心水向天上潑,那些水滴掉下來,散花一般,撒在潔白的胴體上。
蔣大雷被所見之景震撼,發不出半點聲音。夜間的沙漠像一片銀色的海洋,少年的身體也是銀色的,閃著灼人的光。柔軟的四肢展開,像翩翩起舞的天鵝,如夢似幻。那些金子般貴重的水撞進沙石,破碎了,綻出層層星輝。
蔣大雷的鼻子一陣酸澀:“山……”
冷山朝這邊看過來,嫣然一笑,純潔得像天使。他說:“大雷,你也過來一起洗,洗乾淨了,我們才好上路……”
蔣大雷喃喃說:“對啊,一定要幹乾淨淨地上路……”他脫了衣服走過去,擰開最後一桶水,“山,洗完澡,我們就上路吧……”
12
月亮後半夜就沈了。蔣大雷背著冷山在黑糊糊的大漠裡行走,趔趔趄趄摔了好幾跤。接近黎明時,蔣大雷胸口一陣悶脹,血從口鼻湧出,像無數條滑溜溜的小蛇,在臉上身上亂爬。他騰出一隻手去擦,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他慌了,用手接滿血,咕咚咕咚灌回嘴裡,像喝水一樣吞下肚。他飲著自己的血,像在飲甘泉,彷彿這樣,血液便能再生,便能重新回到身體中,支撐他繼續前行。他害怕自己突然倒下,留冷山一人獨自面對死亡。
他走了多久?不知道。太遠,像一個未知的謎,太近,像一簇田邊的草。他還活著麽?也許早就死了,能看見這個世界真是奇蹟。他是在向閻王爺借命,賭上自己的來生,賭上自己塵世千年輪迴。太遠,比他的一生還長,太近,比彼此相望的目光更近。
蔣大雷突然停下,呆呆站在原地。他閉上眼,揉了揉,睜開,閉上,又揉了揉,睜開。 “山……”他顫聲說,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黎明微弱的晨色中,遠方立著一片烏壓壓的森林。它們拔地而起,悄無聲息。像一條閃閃發光的黑色緞帶,橫臥在無邊無際的大漠上,橫臥在蕭瑟肅殺的死亡邊緣。
它們是都市酒吧霓虹燈下舞女的蕾絲花邊,它們是街角紅衣少婦手中新鮮的長梗玫瑰,它們是深埋地底三千米的魚骨化石,它們是雪山之巔懸崖斷壁上那一株獨放的白蓮,它們是火,它們是冰,它們是白晝的月,它們是夜半的日……它們是燈火闌珊處的伊人,一回頭,就看見。
蔣大雷張大嘴,望著這片沙漠中的綠洲,像朝拜天神的虔徒。他看見藍汪汪的水,看見擠在一起吃水的羚羊、狒狒、犀牛、大象……鳥嘰嘰喳喳叫著,聒噪得要命。
冷山已經醒了,愣愣趴在蔣大雷背上,一動不動。蔣大雷卸下冷山,轉過身,抓著少年的肩膀。他哆嗦得厲害,一句話用了很久才說清:“山……是綠洲啊,真正的綠洲……”冷山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像璀璨的星。 “真的麽,大雷,”他也開始發抖,“是真的綠洲?”
“是的,是的……”蔣大雷的臉皺成一團。他想哭,可他不能哭,這是多麽快樂的事情,怎麽能哭呢。
“山,我們快些!它在不遠處,那邊,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蔣大雷想從地上爬起來,可是晃了晃,又跌回去,口鼻流出的血變得烏黑。 “大雷,怎麽了?”冷山睜大眼,一臉傻相。 “沒事……”蔣大雷咬咬牙,跪在沙裡,彎腰去背冷山,一使勁,卻背不動。 “啊────”他大吼一聲,額上青筋暴出。掙扎了很久,終於站直,剛一抬腿,又平平向前栽,兩人一起滾到地上,揚起成片沙云。
蔣大雷視線中的沙漠像後現代褪了色的默片,漸漸暗下去,暗下去,終於一團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山!山!”他驚恐地大叫,兩手在空中亂抓一氣,像溺水將死的人試圖抓住最後的救命草。他的身體一點一點變冷,哆哆嗦嗦,連腳趾都硬了。 “山!”他淒厲地叫了聲,絕望地哭了。
冷山爬到蔣大雷身邊。他一點也不瘋,也不癡呆,平靜得很,臉上淡淡的,波瀾不驚,像看破紅塵的道人,那雙黑洞洞的眼似一口枯深的裸井,不見光,不見底。蔣大雷伸出一隻半僵硬的、青紫的手,撫上他的臉:“山……山……對不起,不能陪你走了……對不起……”淚水像小溪一樣,沖開臉上的泥沙,開墾出一道道溝壑。 “對不起……對不起……”不能陪你走了,不能陪你數星星了,不能陪你去看螢火蟲了……蔣大雷張著嘴,怎麽也合不攏,唾液順著口角向外流,牙齒咯吱咯吱響。他已經哭不出聲音。
又一股血湧出,他全身抽搐,猛地抓住冷山的手,越捏越緊:“山……山……”他哭得真厲害,也真脆弱,他是個鐵骨錚錚的男人,從不允許自己膽怯,可這一刻他膽怯了,哭得像被搶了糖果的小孩,窩囊得很。 “山……山……”淚比血還多,血流完了,人就死了,淚流完了,人雖生猶死。 “山……抱我,干我……我看不見你了,我看不見你了……再抱我一次,再乾我一次……”寒氣一層層向上爬,終於連舌頭也僵硬,再也說不出話。冷山低下頭,吻在蔣大雷額上:“我答應你。”他輕輕啄著男人的眼、鼻、唇、頸……手順著癟癟的、焦黑的右胸向下摸,一直摸到那兩條黏糊糊的、坑坑洼窪的腿。這個男人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他像一個破敗的娃娃,碎了,連拼都拼不上。
這個男人,每一滴血,每一塊肉,每一根骨都是他的,都是他冷山的。
蔣大雷瞪著眼笑了,他的瞳孔慢慢放大,裡面映著冷山的臉。他的一輩子真短,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他還有很多路沒有走,還有很多歌沒有唱,還有很多風景沒有看,還有一個人,沒有與之偕老……他的褲子被輕輕脫掉,那條隨著主人一起死去的陽具軟軟垂著,再也硬不起來。冷山低下頭,將青黑的肉柱含進嘴裡,細細舔吮。他從沒這樣做過,嫌男人的那個地方臟,現在他死了,又不覺得髒了。這條陰莖真漂亮,很成熟,包皮簡潔利落,又紅又大的龜頭常年露在外面,褶子里幹乾淨淨。為什麽從前,他都沒注意過呢?他抬起男人的兩條腿,環在腰間。
男人的屁眼鬆鬆的,屎和著尿排出體外,肛門口已經關不上了。
“大雷,我不會死,這條命是你給的,死不了。”冷山把臉埋在蔣大雷胸前,低聲說。
當火紅的太陽升起,冷山背著蔣大雷,朝那片他看不見的綠洲走去。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緊緊貼著,就像一個人。
──正文完──
綠洲番外 公子恆
特種833部隊下士小武說:“那年春天,小野花遍地開的時候,我們連來了新的菜鳥兵,叫冷山。16歲,乳臭未乾的毛小子。長得真漂亮啊,就是性格不好,眼睛生在頭頂,看誰都跟欠了錢沒還似的,說話也衝,讓人窩火。大家都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一個不順就打起來,鼻青臉腫。可是蔣大雷從不打他,還幫他求情,替他上藥。大家就起哄,說他倆日屁眼、玩玻璃。每當這時,冷山就開始罵,罵四周的人,罵蔣大雷,一句比一句難聽。蔣大雷也不生氣,笑笑的。我們都嚇了一跳,因為蔣大雷從來不笑,他在833待了很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張標本式的撲克臉,又酷又冷。”
“有一天我問他:為什麽對那小子好。他說:他就像一頭桀驁不馴的小鹿……他還沒說完,我就扑哧扑哧樂,他瞪著眼問我怎麽了,我就說:雷哥,你變得真多,我都不認識你了,這麽肉麻的比喻也說得出口。”
“833,真他媽不是人待的地方。特種隊,趕死隊,人體炸彈,戰場上的活靶子……什麽都缺不了我們。巨大的訓練營就像屠宰場,送出一批,死了,又進一批,沒死的就抓回來接著練,殘了的,二話不說扔出去,不管死活。營地後面就是沙漠,跑都跑不掉。能在833待三年以上還沒掛的,就是牛人。蔣大雷待了十年,是牛人中的牛人,男人中的男人,真正的硬漢子。他去搞同性戀,我都替他不值。何況那小子並不喜歡他。我說:你遲早會被他害死。他挑挑眉,全當我在放屁。”
“後來果然出事了。冷山得罪了連里的惡霸郭威,打不過,被一群人綁好拖出去,扔進庫房。我躲在牆後看到,急忙去找蔣大雷。我他媽真傻,對方那麽多人,我咋不多叫上一些幫手呢。可我昏了頭,拉上蔣大雷就跑。等趕到時,冷山已經被扒光衣服,赤裸裸躺著,好在還沒被怎麽樣。蔣大雷衝上去揍他們,可是人太多,揍趴一個,衝上來十個,他很快就撐不住,身上全是血。我去幫忙,也被打了,爬都爬不起來。”
“郭威走到冷山身邊,對他說:你他媽給老子吹簫,敢咬就切了你,看你還屌得起來不。郭威不是基佬,這誰都知道,他喜歡的是豐滿白嫩、又妖又騷的女人。他這樣說,其實也就嚇唬嚇唬罷了,等冷山被他的話嚇到,乖乖認錯,就打一頓再放了,讓他以後都不敢放屁,這才是郭威的行事準則。”
“可是冷山不賣麵子,他唾一口說:就他媽你這種陽痿早洩衰豬,老子不屑吹。郭威火了,衝上去狠狠給他幾腳,踹得他吐血。蔣大雷就在這時叫起來,撕心裂肺。更讓我震驚的是,他哭了。他從沒哭過,就像他從沒笑過一樣。”
“他哭了,鼻涕眼淚滿臉都是。他爬到郭威面前,伸手去解他的皮帶,一邊解一邊說:他還小,不懂事,你們放了他,你們要幹什麽,我來,什麽都可以,放了他。我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崩潰,沖他大喊:雷哥!蔣大雷!你他媽醒醒!你還是不是男人!蔣大雷是我心目中的榜樣,我絕不願看到他這樣作踐自己。可他理都不理我,拉開郭威的褲鏈,掏出那條黑乎乎的大家夥就吸起來。郭威也被嚇傻了,他沒想到蔣大雷會做出這種事。”
“蔣大雷吸得特別賣力,吸一會兒還停一會兒,抬頭問郭威:滿不滿意?爽不爽?你們放了冷山吧,你們放了他吧。慢慢地,這一切就變了質,顯得可怕起來,因為有兩個人終於按捺不住,走上前開始脫蔣大雷的衣服。郭威沒有反對,他被伺候得很舒服,臉紅紅的,喘著粗氣。我破口大罵,結果又被打了,拖到一邊,連話都說不出。我徹底灰心。”
“我眼睜睜看著蔣大雷的內褲被脫掉,那兩人湊上去觀察他的屁眼,還用手指亂捅。蔣大雷渾身一震,沒反抗,任他們胡搞。那兩人膽子漸漸大起來,掏出雞巴就開始輪著幹蔣大雷,一下一下狠頂,嘴裡還嚷著:操!真他媽帶勁兒!操著操著就流出血,看來是肛裂了。他們也不管,繼續爽。 ”
“後來郭威射在蔣大雷嘴裡,也開始轉戰他的肛門,那場面真是淫亂。部隊生活就是這樣,單調、禁慾、陰暗、燥動,像一個不斷膨脹的熱氣球,平時安安靜靜,一旦引爆,就不得了。圍攏的人越來越多,我哭都哭不出來。冷山一直保持原來的姿勢,睜著亮亮的眼睛注視這一切,什麽話也沒說。”
“最後怎麽結束的,我也不知道,只記得過了很久很久,庫房裡終於只剩下我們三人。蔣大雷的樣子慘極了,精液血液糊得滿身都是,嘴巴張著,合都合不攏。”
“這件事過去了,誰也沒再提起。蔣大雷不說,但我知道他的日子不好過。那些人嚐了甜頭就忘不了,營里女人少得可憐,就算有,也是護士醫生或某長的秘書,想搞也沒那賊膽。他們認准蔣大雷在乎冷山,吃死他,隔不久就來找,每次都弄到很晚,爽翻天。我看著心裡難過,卻不敢管,也管不了。我知道蔣大雷這輩子算廢了,只是為了那麽一個鳥人,不值。”
“誰也沒想到,夏天的時候,兩人真的在一起了。打死我也不敢相信,可事實就是這樣。我是局外人,我不知道冷山是不是真的愛上了蔣大雷,但我知道雷哥愛他,愛到骨子裡。”
“到了夏末,冷山犯事了。他殺了八個人,其中一個是郭威。他不是傻子,他們以為他不知道,但他比誰都清楚。他本想把碰過蔣大雷的人殺個精光,可是中途被繳械,押進營地大牢。上面只下來一句話:直接用槍轟掉。我們本以為他這回死定了,但他沒死。一個多月後,又活生生從牢裡放出來。 ”
“冷山高高興興出來,還以為自己走了狗屎運。可是整個營地,除了他之外,都知道一件事──他這條命是蔣大雷用血和身體換來的。沒有人告訴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怕事情鬧得更大。當時蔣大雷搶了輛車衝出崗哨,硬闖上級辦公區,被打得差一點就掛了。他渾身是血回來,當天就跪在操練場上,不吃不喝不睡,整整五天。最後一天,他是被抬著出去的,已經不成人形。上面決定見他。蔣大雷後來乾了些什麽,我不知道,但我隱隱猜得出。過了一個月,冷山就被放了。”
“雷哥和冷山的事情說出來,我總想哭。他們真的很艱難,外人看著轟轟烈烈,真正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冷山17歲生日那天,蔣大雷不知託了什麽人,從外面帶進來一枝長梗玫瑰,又紅又新鮮。花梗上繫著一張卡,粉不啦嘰的。他掏出那支用了十年的鋼筆,在上面寫著什麽,表情就像小學生做作業,認真得要死。一八幾的大老爺們儿幹這種事情多彆扭。我笑話他,說他煽情、肉麻。他呵呵笑,一點也不生氣,看起來幸福極了。”
“可是雷哥的玫瑰花,到最後也沒送出去。”
“傍晚的時候,緊急集合,戰爭爆發了,我們衝上戰場,流汗流血。關於那場戰爭,我不想再提,既然過去那麽久,就把它忘掉吧。但我忘不掉的是,戰壕里整整四十八小時,雷哥對冷山說了唯一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冷山!左邊!”
“那場戰爭是心中永遠的痛,833從沒受過這麽大的損失。我們連,死傷八成。晚上我們回營地休整,換另一個連沖鋒陷陣。蔣大雷被抬到擔架上時,已經不能說話了。那朵玫瑰放在懷裡,壓得粉碎,只有一張紙片是完整的。蔣大雷把紙片掏出來,遞給冷山。一直到雷哥死前的最後一秒,他們都緊緊握著手。我看著這些,突然想:這世上,怕是再沒有東西能分開他們。”
“我懷疑冷山在蔣大雷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經瘋了。他不讓任何人接近蔣大雷的屍體,呆在他們曾經住過的帳篷裡,一個人守著,還發出唧唧咕咕的聲音,像在和雷哥說話。他也許一直以為蔣大雷還活著,因為他看雷哥的眼神,是面對一個活生生愛人的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神情,但我形容不了,沒法描述。”
“那天半夜,我起來小解,看到冷山背著蔣大雷的屍體走出去,我就悄悄跟在後面。他們上了一輛部隊的吉普。冷山突然大叫起來:大雷,夠了,快走!他把蔣大雷放進副駕駛座,自己也鑽進去,發動吉普,慢慢開走了。我想張嘴叫人,但終於還是沒叫出口。我不忍心拆散他們。那一刻我竟然想:雷哥也許真的沒死,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後來,我再沒見過蔣大雷和冷山。我總覺得冷山一直活著,又覺得他或者已經死了。可我知道,無論活著還是死,他一定和雷哥在一起。”
小武喝了一口茶,向後靠著椅背,不說話了。窗外風景,一如既往的陌生。
那張紙片上寫了一行字:
你抬手就能觸摸我,你抬耳就能聆聽我,你睜開眼,就能看到我。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