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清把被子攤開鋪好,白慘慘的床單和被套上粘著些灰褐的汙漬,他皺著眉,胃裏一陣翻湧。
“算了,”嚴誌新安慰他,“地兒太偏僻,能住上這樣的旅館已經很不錯,也挺便宜的,再往前,估計連旅館也找不到了。”
嚴誌新往床上一躺,擺了個大刺刺的“火”字:“話說回來,你確定能到你爺爺說的那個村兒?大路都快沒了,車也半天看不到一輛,這樣下去,隻能靠四條腿。”
他呼的坐起來:“咱別去了,直奔上海吧,那兒的夜景,是北京不能比的,我早就想去了。”
“不行。”賈清對著昏黃的燈光翻來覆去看手中的地圖。那是一片折了幾折的紙,黃不拉嘰,破破爛爛,泛著一股子歲月的餿味兒,上麵用鋼筆繪了密密麻麻的路,字體很蒼勁,墨水因著年頭的久遠變得烏藍。
“這是爺爺最後的願望,說什麽也得實現,這次旅遊是難得的機會,不能錯過了。”
指尖順著蜿蜒的墨線向前,最後停在一個紅點上,旁邊注著兩個小字──魚村。
“應該這麽走,沒錯,就快到了。” 賈清輕輕說。
他怎麽也忘不了,爺爺死前,攥著他的手,骨瘦如柴的十指像剝了皮的樹根一樣硌人。他混濁的眼裏流出一滴老淚:“阿清,把它送到魚村,阿清……你會的吧……”
床頭櫃上端端正正擺著一隻紅木小盒,壓著一張紙和一把鑰匙,鎖已經生鏽了。
那一刻,賈清突然發現,叱吒風雲的爺爺終於還是老了,那些關於爺爺年輕時的綺麗傳奇故事,都隨著逝去的生命一起,再不複返。
賈清從回憶中緩過神,嚴誌新已經坐在他身邊,摟著他:“沒關係,我答應你,咱們一定到,就算背著你爬過去,我也幹。”
賈清撲哧笑了,錘了嚴誌新一拳頭:“熊樣兒。”
他從背包裏取出盒子:“你看,就是這個,我還從沒打開過。”
“天啊。”嚴誌新怪叫一聲,搶過鑰匙,“你也忒有定力了,能忍到現在,來,我幫你打開。”
“別,當心弄壞。”賈清急了,伸手去搶,可嚴誌新仗著人高馬大,胳膊一舉,怎麽也夠不到。搶著搶著,就抱成團摔進床裏,那隻盒子掉在地上,滾了兩滾,啪啦一聲,鎖開了。
兩人麵麵相覷。過了好久,賈清把盒子撿起來。盒蓋鬆了,翕了條縫,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賈清屏住呼吸,慢慢將它打開。
四隻火辣辣眼睛的注視下,黃錦緞上靜靜躺著一塊麽指大小的長石,通體泛著幽綠,綠中又參了藍,參了金,像是一片輕盈的、流光飛舞的魚鱗。
嚴誌新的臉白了。他結結巴巴說:“這……這是……”
“怎麽了?”賈清疑惑地看著他。
嚴誌新抹了抹冷汗津津的額頭:“我見過這塊石頭,不過隻是張黑白照片。”
“那是去年吧,我幫人文學院某學長做了個課題,關於遺失的曆代之寶,當時跑遍北京各大檔案室,那些明清被八國聯軍毀壞的寶器就不提了,唯獨這塊石頭,像個謎一樣,怎麽也查不到詳盡的資料。”
“我隻知道,這石頭是無價的寶,曆史上曇花一現,年代尚無法考證,民國時期流傳到北京,之後就遺失了。民國之前它在哪兒,民國之後它又在哪兒,沒人知道。”
“因為它長得像魚鱗,被稱為魚石,當然和其他那些魚石不同,這塊是獨一無二的。知道這石頭的人很少,聽說有個叫張文禮的老人,和這石頭有關聯,他年輕時是一個國民黨軍官的部下,等我們找到他的住所時,才發現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後來我們沒再查,也查不出什麽。關於這石頭,倒有寥寥的零星傳言。還挺羅曼蒂克。據說,這石頭真是魚鱗化的,並且不是普通的魚,你猜是什麽?”
賈清一直沒說話,愣愣的,眼鏡片閃著爍爍的光。這會兒他回過神,支吾了幾句:“啊?什麽魚?娃娃魚?”
嚴誌新刮了刮他的鼻子:“錯了,笨蛋。”然後裝模作樣向左右看了看,神秘地說:“是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