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些事儿啊,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年郭小帅十二岁,那天他起夜撒尿。没开灯,墙黑煳煳的,那吊脏兮兮的灯泡在天花板下晃来晃去,窗被风吹得嘎吱嘎吱。
后来想想,其实是个挺美的夜。半拉黄黄的月亮悬在西天,黑空一尘不染。看着这景,郭小帅就知道明儿定是个晴天。
他趿着拖鞋,裤子都快垮屁股蛋上了,晕乎乎进了厕所对着坑就尿,尿完通身舒畅,膀胱又热又爽。
经过爸妈的房间,他听见紧闭的门中传出响动。那声音像猫爪,闷的,麻的,酥的。他一个激灵,醒了,慢慢推开一条缝向里看。
爸和妈在床上滚,女人白花花的奶子和屁股在黑暗中异常鲜亮,晃来晃去。爸腿间油光光的大傢伙插在妈B穴里,一进,一出,一进,一出……郭小帅看得有些犯困,可又像是越来越精神。
爸得屁股比妈的还大,结结实实两瓣,滚圆滚圆,因为用力,夹的很紧。汗津津的背在月色下闪闪发光,肌肉一块块向上堆,凸凸凹凹如同连绵起伏的土山包子。
妈叫的贼浪,腿间阴影像一朵黑色的毒花,艷气四溢。那根棍子杵进花心,扯出一条条泛银光的花蕊,扑叽扑叽。
两人就像疾驰的马,越奔越快,停不下来。那床都快塌了。
爸突然大叫一声:操!狠狠压在妈身上,死命往前顶。妈瘫在爸身下,成了一团没生命的、软趴趴的肉。
妈不叫了,一动不动。世界安静下来。
郭小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屋的,他感到窥探了个天大的秘密,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又是伤心,又是愤怒。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被骗了整整十二年。这世界不是他眼中的样子,更不是他梦中的样子。树不再是树了,云不再是云,他爸不再是他爸,是操了他妈屁股的混蛋,连隔壁张大娘都变了,像个龇牙咧嘴、专门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
第二天早上,裤子湿煳煳的,腿间全是粘液。他躺在床上,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那天他迟到了,没有小红花,还被罚扫地。
2
郭大明是东子路远近十几条小街巷最英俊的男人。郭小帅再恨他爸,也不能否认这点。他太男人了,比男人还男人。穿着又破又脏的白背心大裤衩往修车舖里一坐,方圆百米女人火辣辣的视线就射过来,在他鼓熘熘油光光的胸背肩膊上乱窜。
郭大明的修车铺也是东子路远近十几条小街巷生意最好的修车铺。附近学校的女高中生都跑来找他修,赃货卖得也比别人快。
郭小帅他妈死前是这样,死后更是这样。
郭小帅恨他爸,恨得咬牙切齿。等他长大一点,某天翻了翻同桌的佛洛伊德,才明白这种心理基于男性与生俱来的恋母情结。
十二岁的记忆太刻骨了,在他体内播下恨的种子。
他甚至觉得连妈的死都是郭大明一手策划的。
妈死得很惨,脸被轧得稀烂,肠子流了一地,从这头扯到那头。
车撞完人就跑了,四周连只狗也没有,妈就那样躺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夜。
郭小帅怀疑是郭大明找人撞的妈,否则找到尸体时,他脸上为什么啥表情都没有,第二天就带了个大奶大屁股的女人回家。
那女人长得很像妈,瓜子脸,柳叶眉,狐狸眼,菱形唇红红的。
郭大明后来带回的女人都长得有点像妈。
3
城里的夏天又干又闷,铜钱大小的太阳挂在天上,把青白的地蒸得冒烟。知了叫得聒噪,虫子飞来飞去,满树的叶子恹恹的,晃都不晃一下。
一辆板车嘎吱嘎吱驶过来。收破烂儿勒——
近了,又远了。
星期天的中午总是比较闲。郭大明坐在铺子里,鬍子拉碴的嘴上叼一根红梅,四周堆几辆破车,拿着扳子东敲敲西敲敲。郭小帅坐在旁边板凳上,面前摆一张椅子做作业。他那样缩着,显得更小了,像干柴棒子似的难民。
地上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要不就是京剧。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郭小帅很喜欢这种天儿,阳光灿烂的,啥晦气的东西都藏不住。写作业写着写着就随收音机哼起来,没唱两句,郭大明一个钳子扔他身上,瞪着血红的眼:“你他妈唱屁唱,吵死老子,给老子滚回去!”
郭小帅疼得龇牙咧嘴,两只狐狸眼斜吊着,恶狠狠看他爸。这伢从小就倔,被打了也不哭,只挺直背一声不吭,眼里两团明簇簇的火,牙咯咯响。
每到这时都换来更厉害的一顿拳头。 “老子让你瞪!妈拉个巴子,老子板死你!”郭大明用粗粗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儿子没几两肉的脸,往死里揪,揪完了用脚踢,踢完了再扇几个巴掌。
第二天郭小帅就变成了猪头,照常上学。
郭小帅承认,他爸如果不喝醉,对他还是挺好的,可这种好与刻骨的恨比起来,微不足道。
郭大明心情舒畅的时候,提着袋凉拌猪耳朵回家,招唿郭小帅:“来来,儿子来吃。”可郭小帅不领情,看都不看他一眼。于是郭大明又火了,喝了瓶二锅头继续打他的儿子。
他的好维持不了一刻钟。
郭小帅已经习惯了。
4
郭小帅习惯了郭大明打他,却怎么也习惯不了郭大明操女人。
有的胖些,有的瘦些;有的长发,有的短髮;有的穿得很光鲜,有的像乡下来的打工妹;有的粉奶头,有的已经黑了;有的B很嫩,有的B长得跟野鸡似的……
可都让他想起死去的妈,想起那个瞬间从毛孩子变成男人的夜。
从那夜起,郭小帅看妈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妈是郭小帅爱上的第一个女人,可妈躺在郭大明身下,被当成母猪一样捅。
那些长得有点妈的女人也躺在郭大明身下,被当成母猪一样捅。
郭小帅捏紧手中的菜刀,怔了好一会儿,接着切菜。
一日三餐都是他做的。
郭大明太男人了,穷也要干穷男人干的事儿,自行车修理工。撅起屁股一阵敲敲打打,古铜的油亮皮肤上一层薄汗,还有点脏兮兮的,短短的头髮像鸡窝,额上两三条刀刻般的浅纹,眼里透出一股子沧桑。女人爱的就是这种调,斯文俊秀的男人令她们产生母性关怀,撑死了只算姐弟恋,可郭大明这种男人能让她们发疯。
郭小帅把豆腐放进锅里时,女人刚好发出尖厉的嘶叫。
郭小帅甚至可以想像出,她一定瘫在了郭大明身下,成了一团没生命的、软趴趴的肉。
这筒子楼年头久远,都快成危房了,郭小帅担心它会在下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中倒塌。
他把花椒撒进油锅里。刺啦。
郭大明把女人送出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郭小帅把菜端上桌:“爸,明天开家长会。”
郭大明不瞅他:“哪来的闲功夫。”
郭小帅没说话,一个人在桌边默默吃。不一会儿,郭大明也坐过来,把饭胡噜唿噜往嘴里刨。
“你加盐了没啊!”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加了。”
“加了个屁啊,猪食都他妈比这好吃!”
5
一天天的,日子也就这么过。
郭小帅上高中了,他的成绩还是班里最拔尖儿的,东子路的人都知道郭家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郭小帅打小就没穿过什么好衣服,事实上那个年代大部分同学都没穿过什么好衣服。他更寒酸,长年累月只几件领子洗得有点发黄的白衬衣,黑裤子,底儿薄薄的白球鞋,冷了套件毛线衣在外面,袖口都磨得起球。
可是广中所有女生都知道二楼一年三班有个男生,脸比身上的白衬衣还白,眼睛比黑裤子还黑。他不笑的时候很好看,偶尔笑起来更好看。
郭大明仍在修车,他的女人用十根指头已经数不过来了。
东子路的女人都说:郭大明越来越“赛克西”。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越老越迷人,越穷越魅力。
郭大明现在很少打郭小帅,可也不怎么理他。儿子大了,没打头,偶尔踹两脚消消酒气就成。
他叼着根红梅,利索地卸下一只车轮。
他的白背心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脏得看不出颜色。大裤衩下两条毛腿,光光的脚丫子趿拉着一双人字拖,鬍子总刮不干净。
十月的天气不是很凉,阳光灿烂的时候,他浑身的皮肤能泛出铜光来,比修车用的机油还亮,大老远都看得见。
天渐渐冷了。
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郭小帅工工整整写道:我的父亲是一名军人,年夜,当千家万户团聚在电视机旁的时候,他在祖国最北端守卫边疆……
左边一块橡皮擦飞来,打在他肩上。
张涛挤眉弄眼指了指试卷上的选择题。
郭小帅装作看不见,埋头继续写作文。
……长大以后,我也要做名像父亲一样的军人,为祖国国防贡献出微薄的力量。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站起身,交了试卷,走出教室。
郭小帅从车棚里取出自己的二八老旧自行车,还没骑稳,就被人扯下来,一拳砸在鼻子上,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人中向下流。
这时候还没放学,四周静悄悄的。
张涛把郭小帅摁在墙角:“操你妈郭小帅,老子找你要答案是抬举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你自个儿去班里问问,谁他妈敢不给老子试卷抄。你丫不就一只拍老师马屁的猪么,屌屁啊屌。”
郭小帅淡淡望着他:“我妈早死了,要操操你自己妈去。”
我操你妈!张涛大吼一声,一脚踢在郭小帅肚子上。
郭小帅额角冷汗一阵阵的,捂着胃说不出话。
张涛还要打,后面突然传来尖叫:“啊!打人了打人了!来人啊!”
张涛一急,拔腿就想熘,被郭小帅一把拖住袖子,死死拽着,怎么打都不放手。
校警卫颠儿颠儿跑过来。
郭小帅后来跟孙芳提起这茬儿时,笑笑地说:“你胆儿还挺大,就不怕他连你也一起打?”
孙芳脸一下子红了:“量他也不敢打女生。”
其实有件事她没告诉郭小帅,她早就喜欢他了,可又不在一个班,总想找机会认识,然后天上就掉下这么个甜头。
张涛被记过处分了。
要是打了别人,他还没这么惨,充其量警告一次。可对方是郭小帅就不行,他是三好生,优等生,学生干部,考清华的种子选手。打了他就自认倒霉吧。
第二天郭小帅鼻子青青的来上课。
午休时他站在一年八班教室门口,女生视线齐刷刷向外射。
“请问孙芳在么?”
火辣辣的注目礼下,孙芳红着小脸跑出来。
两人坐在楼梯台阶上。
“昨天谢谢你帮我。”
“哪里,我,我应该做的。”
“开学这么久了,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长得太普通了,呵呵。”
“不,你挺漂亮的。”
“啊……是,是么。”
“你家住哪儿?”
“南明路昌街那块儿。”
“离我家挺近的。”
“是,是么。”
孙芳长得很像郭小帅的妈,瓜子脸,柳叶眉,狐狸眼,菱形唇红红的。
郭小帅看到孙芳,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爱上的第一个女人。
男人对初恋的执着,是女人没法想像的。就像男人对麻花小辫儿的执着也是女人没法想像的一样。
郭小帅恋爱了。
生活没什么变化,照常上学,傍晚照常回家做饭。只是有时回晚了,郭大明等得不耐烦,一顿恶骂。
在学校还是得收敛点儿,为了提高教学质量,整顿学习风气,严打早恋,班主任时不时开会,阐明谈朋友的危害。
“不要以为高考离你们遥远,三年的时间很短的,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郭小帅想好了,非清华不上。
他决不让以后的儿子像自己一样,只有个修自行车的穷老爸。
他的表哥赵然就在清华,当年省状元考进去的,已经大二了,是个活跃积极的干部分子。以后他去了清华,两人能互相照应。
生活还是很拮据。
有时为了省水,郭小帅和他爸挤在窄小的厕所里一起沖澡,郭小帅看着郭大明鼓突突的背阔肌发楞。恍恍惚惚,他又回到了那个被尿憋醒的夜,就是这副身体将妈压在身下,操得妈胡言乱语。他低头看看自己,干瘦干瘦的,像只白斩鸡。
他对郭大明的恨,渐渐参了嫉妒。
日子过得越久,这嫉妒就越强烈。冬天过去,春天又来。
那一年广中高三有个男生自杀了。
他女朋友明子的高官老爸知道女儿早恋,亲自到班里找他,让他放手,对他说:我们要把明子送到美国读书。
第二天他吃了药,一个人跑到天台上静静躺着。
他的尸体三天后才被人发现,已经臭了。
警车开进校门时,郭小帅和孙芳坐在树下,两人的手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着。
6
也不知是哪天,郭大明突然发现,儿子长得越来越像孩他妈,尤其是那双眉眼,怎么看怎么心惊。其实这种感觉早就有,从那时起,渐渐的,就不怎么打儿子了。
郭大明的床头终年累月放着一只自制相框,里面是死去的女人。不管被窝里光着身子露着奶子的是谁,这相框中的女人从没变过。
她们全是她的影子。
郭小帅和孙芳的事情还是让班主任知道了,两人一起被请到办公室。厚厚的啤酒瓶底后面,那双眼很沉痛,精光四射。
郭小帅十分纳闷,平时在校内的举止已经很含蓄了,为啥还是被发现了呢?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张涛放学跟踪他们,打小报告。
班主任开始说话了。
“郭小帅,作为一个优等生,你不认为这种事情会对学习造成影响么?”
“不会。”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情况没见过,谈朋友的都说没影响,可最后还不是成绩一落千丈,上批毕业生中有个女生…”
“王老师,我和孙芳谈了三个月,您觉得这几次考试我考得不好么?”
“影响不是短期内能看出来的。”
“等到看出影响的那天,您再说也不迟。”
“郭小帅!”
班主任教育郭小帅不通,又开始轰炸孙芳。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女生,最后被说得哭起来。
郭小帅拦在孙芳面前:“王老师,这件事儿跟阿芳没关系,全是我主动的,您要说就说我。不管怎样,我不会放手,我是什么样的人,您也知道,我想干的事儿,没干不成的。”
班主任被噎得面红耳赤:“你,你们,明天把家长都叫来!”
郭小帅回到家,围上围裙做饭。郭大明在捣鼓收音机,他最近迷上了拆装电子设备,上一只收音机就是这样,被他粗粗拉拉的大手猥亵之后,再也不响了。
“爸。”郭小帅在厨房里喊,“老师让你明天去学校。”
“啥破事儿啊,没功夫。”郭大明皱起眉,他刚弄坏一个零件,这只收音机又报废了。
“我早恋。”
“啊?”郭大明愣了,“哈,哈哈,看不出来啊,小兔崽子,还真是老子的种,没生错。行,我去。”
第二天,郭大明穿得整齐了点,快放学的时候站在一年三班教室门口等儿子领他去办公室。一八五的壮男人杵在走廊上,面相跟武侠小说中浪迹天涯的剑客似的,全班同学的眼瞬间全直了。
郭小帅心中没来由地冒火。操,耍帅耍到老子学校来了。
两人进门时,孙芳已经在办公室里,她父母都去外地工作,只好让奶奶来。老眼昏花的老太婆一个,根本没法交流,担子全落郭大明身上。
班主任看到郭大明,怔了怔,气势立刻矮一截,耳朵根子也有点红。孙芳更夸张,两只脸蛋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你是郭小帅的父亲?”
“对。”
“你知道你儿子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么?”
“知道,早恋。”
班主任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厥过去:“你,你不觉得作为家长应该在这方面多管教孩子么?他才十六岁,现在就早恋以后怎么办?”
郭大明抓了抓头:“现在早恋,那以后就晚恋呗。”
“咳,咳咳。”班主任捂着嘴。
“再说,这也不算早,我十三岁就做男人了。”
……
之后,班主任再没请过郭小帅的家长。对他和孙芳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管多了会折寿,加上郭小帅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没啥好指责的。
7
郭小帅现在已经很少去郭大明的修车铺做作业了。他有时想,人还真是奇怪的动物,别人越给你坏脸儿看,你越粘着他,态度稍微好点儿,就拿他当空气。
这叫贱。
可他还是恨郭大明。
同学的老爹里,有几个是当官的知识分子,偶尔开着红旗来接孩子,穿得西装革履,裤子笔挺笔挺,皮鞋锃亮锃亮。说不羡慕是假的,郭小帅也希望自己成长在书香门第的笔墨世家,有个温文尔雅、戴金边眼镜的父亲。这种幻想,在每天放学踏进家门看到郭大明的瞬间就破灭了。
虽然现实是残酷的,但也不是很难过。郭小帅信命,他觉得这一切也许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是不小心掉进野鸡丛的凤凰,总有一天会飞出去。
这几年国家经济发展很快,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左邻右户都添了彩电,郭大明还在看那只十五寸的小破黑白电视机,还好没把它也拆了。
他坐在饭桌旁,眼睛盯着电视,鼓着腮帮子问郭小帅:“上次办公室里那个,就是你早恋对象?”
“对,怎么了?”
“没怎么,好歹快成你媳妇儿了,偶尔也带回家吃顿饭,别不清不楚磨磨唧唧的。”
郭小帅在心里冷笑,我磨唧碍着你啥事儿了,以前也没见你关心过我的生活,现在来装慈悲,黄鼠狼给鸡拜年。
“对了,你俩还没上床吧。”
郭小帅把筷子一摔,走进里屋。
郭大明也火了:“你他妈有种啊,儿子有这样跟老子说话的么,最近对你太好了是不,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啊。给老子出来!”
最后郭小帅还是乖乖出来把碗洗了,表情跟小时候一样,两只狐狸眼斜吊着,恶狠狠看他爸。郭大明没功夫理郭小帅,他的女人马上要来了。
学校压力没了,流言蜚语接踵而至。什么孙芳成绩那么差,能攀上郭小帅是因为陪他上了床;什么郭小帅想分手,孙芳以死威胁;什么郭小帅有把柄落在孙芳手里;什么郭小帅能考清华,孙芳连大专都考不上,两人走不长……这些话一听就知道是从女生那边传来的。女人的口水比勐兽还狠。
每天放学孙芳眼睛都有点红。郭小帅安慰她:“你理那些人做什么,全当狗叫,笑一笑完事儿。”
郭小帅是男生,是有理想有才智、将来注定成大器的男生,听流言就跟听放屁一样。可孙芳不同,孙芳是女生。小女孩脸皮薄得很,又爱浪漫,她们的心愿就是能有个像佐罗一样的男人,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解救她们。
孙芳看郭小帅没什么行动,心里有点委屈。可郭小帅早把这事儿忘了。
8
暑假说来就来。
空气闷得像烧开水的锅子。郭小帅坐在爸的修车舖里,汗哗哗直流。好在天热没什么生意,修修车闸补补胎之类的,还能应付。
郭大明蹲派出所去了。据说有几个地痞流氓欺负邻接买水果的张老头,要砸他铺子,郭大明二话不说跑去帮忙护摊,把对方打得进医院。想想也对,这年头男人都长得排骨精精,哪打得过郭大明啊。
这事儿传到女人嘴里可就玄乎了,活生生创造了一个现代版平民英雄。郭大明出来以后,东子路女人看他的眼神愈发热烈。
郭小帅终于把孙芳带到家里玩了几次。
别看郭小帅表面清高得要命,内心深处还是有点自卑。他怕孙芳嫌自己穷,一直不敢让她到家里做客,后来发现孙芳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她很实在,顶多只有点儿青春期女生爱做梦的通病罢了。
郭大明看起来挺高兴,喝了二两白酒,脸通红,不停给孙芳夹菜。小女孩不好意思,头越垂越低。
“爸,够了,让阿芳自己吃。”郭小帅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又说不出。
“没,没关系,没关系。”孙芳小声说。
晚上孙芳在郭小帅家过夜,他把自己的床让出来,和爸挤一个铺。郭大明很快就睡着了,唿噜唿噜的。冷冷的月光射入窗子,照亮男人汗叽叽的背,嵴梁骨凹下去的那一条像弯长的河流,慢慢淌进屁股沟,消失在大裤衩后。
那一夜郭小帅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梦里什么东西在不停撩拨他,睁开眼却啥也没有。
9
开学后,基本进入全面备考初级阶段,作业测试像小山一样往上堆。文理分班,郭小帅选理科,孙芳选文科。
这种日子过了没一个月,同学们脸上就有了煞气,一个个跟鬼似的。广中是重点中学,竞争压力大得很。
孙芳突然变得不太爱同郭小帅见面,估计为前途着想,努力学习去了。郭小帅也不怎么在意,毕竟两人只有考上同一所大学,将来才能走得长久。
一切都为高考做准备,这种生活暗无天日,平时唯一的乐趣就是嚼点儿舌根子传点儿新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听说二班的王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追求校花,到头来碰了一鼻子灰。
听说三班的张涛偷自行车被人发现,告到校长那儿,被开除了。
听说明子疯了。男朋友死的时候她被老爹强行塞进去往美国的飞机里,最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跑回来,见到的却是男朋友的骨灰。
听说五班的唐古搞同性恋,让对方甩了不说,还差点被勒令退学。这种人真他妈变态,以后看到离远点。
……
郭小帅其实认识唐古,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只觉得他不寻常,像歷史小说中的悲剧人物、埋没于市井的末路英雄。两人私底下甚至有点惺惺惜惺惺。
听到这个传言,郭小帅吃了一惊,特意跑去问唐古,可对方什么也不说,只盯着郭小帅,看得他心惊肉跳。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最后,唐古吐出这么一句。
郭小帅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骂:明白个屁啊,老子又不像你丫的喜欢男人。
可他又有点心慌,彷彿黑暗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滋长,看不见,摸不着。
他仓皇逃回班。
週二考数学,郭小帅忘带尺子和量角器,趁着午休回家拿。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突然觉得啥地方有点怪。这时候郭大明还在铺子修车,家里没人。
他侧耳听了听,心一点一点凉了。
他走到爸的卧室门口,勐推开门。一声尖叫,一个人飞快从另一个人怀里跳出来。
郭小帅浑身血液凝固,拳头捏得死紧。郭大明一脸错愕望着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儿,儿子,你咋回来啦?”
孙芳低头站在一边,小鸟一样瑟瑟发抖。
郭小帅转身冲进自己房间,抓起尺子和量角器跑了。
那天下午的考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整个晚上,郭大明浑身不自在。他的儿子有点儿反常,发生这种事儿,早该跟自己干架了,要不也该斜吊两只狐狸眼恶狠狠看他。可郭小帅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的,默默做饭,默默吃饭,默默洗碗,默默进屋写作业。那副闷样儿他看了憋气,可又找不到理由打他骂他,只好一个人干瞪眼。他郭大明啥时候这么窝囊过。
十七年来的第一次,他看不懂儿子。
他有点慌。儿子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以前仗着当老子的威严,随便抓起来打两下就行,现在就算打,也像在打陌生人,别扭得很。
郭小帅躺在黑煳煳的屋子里,他的眼睛睁着,亮亮的。
10
第二天,孙芳找到郭小帅,对他说:“小帅,咱们分手吧。”
郭小帅的脑袋轰地大了:“为什么?”
孙芳低下头:“小帅,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个好女生,不值得你守着。”
郭小帅咬牙切齿:“你喜欢他哪点?”
孙芳脸红了:“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的男人。我跟他说,班里有人传我坏话,欺负我,他隔天就跑教室来,趁老师不在,放话吓唬班里的同学。之后再没人敢动我了。”
怪不得这段时间没什么关于孙芳的流言,前不久同学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总欲言又止。没想到郭大明竟然在仅隔一层楼板的八班干出这种恐吓未成年人的丢脸事儿,作为儿子的他却毫不知情。
郭小帅捏紧拳头。
“就因为这。你就那么在乎我当时没帮你澄清?”
孙芳嘆口气:“小帅,你不懂女生,真的。”
“他是你爸,这点我很抱歉,可我真的喜欢他。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但我希望至少这段日子你能成全我们。总有一天他厌倦了,那时我走得远远的,再不来打扰你们。”
“不!”郭小帅大吼一声,抓住孙芳的肩膀,瞪着血红的眼,“我不干!我不许!他是我爸,你疯了吗!他多大年纪了!他有多少个女人我还不清楚?他根本不喜欢你,他耍你!真正喜欢你的人是我,是我郭小帅!”
孙芳静静看着他:“你错了,小帅,你总以为自己喜欢我,但你从没真正喜欢过我。我早就知道这一点,可我总抱着幻想,希望也许有一天,你能对我哪怕有一丝儿感觉,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放屁!”郭小帅彻底失控,“谁说我不喜欢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我能追你么!不喜欢你我能跟老师对着干么!感情是我自己的,我喜不喜欢你,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那不是喜欢,小帅。”孙芳说,“你不成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又像在看另一个人背后的某一个人。你知道,女生是很敏感的。”
“你再好好想想。”孙芳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郭小帅从头凉到脚,为什么他的世界总在变,树不是树么?云不是云么?孙芳不是那个跟他说话会脸红的小丫头么?这一切什么时候破灭的?梦什么时候醒的?
11
回到家,两人持续冷战,各干各的。
郭大明买了个新收音机,很高兴,翻来覆去捣鼓,吱吱嘎嘎调着台。
郭小帅突然想起那些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坐在小板凳上做作业,郭大明在一旁修车,要不就和前来修车的女人调情,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歌。
他恍惚了,记忆中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郭小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刚刚做梦了,梦见十二岁那夜看见的事儿。
只是妈变成了孙芳,妈的屁股变成了孙芳的屁股,孙芳在叫,孙芳被郭大明操得胡言乱语。
他一下子就醒了,浑身冷汗。
他的世界正在坍塌。
他梦里的女神一座一座被推倒了。
郭大明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魔,抢了妈,抢了像妈的女人,现在又来抢孙芳了。
孙芳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他绝不能让她被抢走,被玷污,被推倒,被毁坏。
他要将她从恶魔手里解救出来,只有这样,他才能赎罪,赎自己多年前没能解救妈的罪。
他慢慢坐起身,赤脚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郭大明光膀子躺在床上,唿噜一阵阵的,睡得很死。
迷煳中,郭大明觉得自己被翻来翻去。他睁开半只眼,看见郭小帅站在面前,月光下他的脸惨白惨白,手里举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一个激灵,哧熘一下清醒了。
郭小帅一动不动,他的嘴抿得很紧。
郭大明被打断好梦,心里窝火,正要破口大骂,立刻发现眼下不是骂人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被绑行李用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郭小帅还是不动,直直站着,居高临下,两只黑黑的眼盯着他爸。
郭大明有点害怕了:“臭小子,你干什么。你造反啊。”
郭小帅嘿嘿笑了:“爸。”
郭大明活了近半辈子,第一次体验到心惊肉跳的感觉。他不怕死,可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死在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手里。他还有很多事儿没干,东子路的女人们还等着他吶。
郭小帅说:“爸,你还没上她吧?”
“啥?”郭大明睁大眼。
郭小帅的脸突然变得狰狞,歇斯底里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拳打脚踢毫无反抗能力的郭大明:“你不是见了女人就上么!怎么,玩儿起纯情来了?怀念你的童年了?想找孙芳重温你的初恋?她长得像妈吧,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你他妈有种啊,孙芳才多大!你老牛吃嫩草啊,和你儿子抢女人!你他妈活腻味了!”
郭大明满脸是血,他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操,不就是个女人么,我还当发生啥子大事儿了。你小子太没胸襟了,为个女人要杀你爸,你丫的成不了大气候。”
郭小帅也笑了:“我不杀你,弒父罪我担不起。”他拽下郭大明的裤衩,冰凉的刀子贴在男人下体毛丛中软趴趴的东西上,“我不杀你,我杀你这儿。”
“郭小帅!”郭大明急了,奋力挣扎,像只巨大的虫蛹。
当!郭小帅用刀柄把郭大明砸昏了。
这夜挺美的。半拉黄黄的月亮悬在西天,黑空一尘不染。看着这景,郭小帅就知道明儿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