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回家之前,先在便利店簡單解決午餐。
她買了兩顆飯團和一罐冰飲,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玻璃窗外的街道靜悄悄的,陽光在地面上映出一層淡白的光暈,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或是一兩輛車呼嘯而過,風聲帶起一瞬的空曠。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把飯團嚼下去,動作很慢,像是在咀嚼什麼更沉重的東西。每一口飯粒在嘴裡化開,她都要費些力氣才能吞咽下去。
若不是眼角隱約泛著紅,根本看不出她哭過。她的臉色平靜,甚至有些冷淡,仿佛剛剛的情緒已經被掩埋,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痕跡提醒著她那些難過是真實存在的。
最後一口飯團吞下去,她把剩下的飲料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氣泡順著喉嚨炸開,刺激得她微微顫了一下,卻讓胸口悶著的東西稍微鬆動。她把垃圾丟進垃圾桶,像是順帶將那些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情緒一同拋棄。
她走出便利店,熱烈的陽光立刻籠罩下來,灑在她的髮絲與肩膀上,明亮得刺眼。林曦眯了眯眼,卻沒有後退,反而深吸了一口氣。那一瞬間,她覺得陽光像是在為她默默打氣,告訴她不必再退縮。
她抬起腳步,踏上回家的路。
她一步一步走得格外沉穩。與方才那個倉皇失措、狼狽離家的自己相比,如今的她仿佛脫胎換骨,氣息與姿態間皆透著另一番層次。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靜謐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林曦推開家門的瞬間,她就撞上了母親的目光。
林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像是早已預料她會回來。她的眼神漆黑深沉,沒有任何波瀾,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人不寒而慄。
林曦屏住呼吸,彎腰脫鞋的動作顯得格外緩慢。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清脆得刺耳,她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口急促撞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將她的膽量擊碎。明亮的燈光映照在走廊裡,卻驅不散那股逼仄的壓迫感,反而讓她背脊一陣發涼。
她一步一步走到母親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高牆。
空氣凝固得像被拉滿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林曦抬起頭,眼裡不再是畏縮,而是某種堅定。她握了握手,指尖隱隱泛白,然後終於開口。
"母親。"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
"我知道,您不是有意要傷害我。只是因為您曾受過傷,所以您害怕我會走上和您一樣的路,害怕我在感情裡失敗,在人生裡跌倒。您不願意再看到那樣的痛苦,所以試圖替我規劃好一切。"
林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一動不動。
"母親,您從來沒有問過我真正喜歡什麼,想要什麼。您在乎的是我的成績、我的名次、我的未來能不能『順利』,可是在這些之外,您有沒有想過,我心裡熱愛的東西,從來沒有被看見過?"
林母的眉眼終於微微一動,但她依舊沒有打斷。只是那股寂靜,似乎比剛才更沉重。
林曦的喉嚨緊繃,聲音裡帶著幾乎要斷裂的哽咽:"我知道,您心裡有陰影。您曾經受過傷,這些傷口至今都還在。您害怕我也會跌倒,所以替我築起高牆。但媽,那是您的過去,不是我的。我的人生不能被您的痛苦和恐懼綁住。您要知道,您的經歷不等於我的命運。"
她抬起眼,注視著母親,語氣裡有一種壓抑已久的渴望。
"現在,您和澤川叔叔在一起,您笑得那麼真心、那麼幸福。我看到的時候,心裡是真的替您高興的。因為我知道,您終於遇見了一個願意珍惜您、讓您快樂的人。既然您能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為什麼不能也相信我呢?為什麼不能相信,我也有能力去尋找屬於我的那一份?"
林曦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卻越發沉重。
"請您……放開我的手。讓我自己去走,去愛,去選擇,去跌倒,去承擔。因為那才是我的人生,不是您的替身。"
話音落下,林曦眼淚終於滑落。那一瞬間,她感覺胸口壓著的巨石被推開,雖然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呼吸終於變得輕鬆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心裡惶恐不安,卻又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母親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看著她,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林曦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爭吵。她甚至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準備,迎接母親更嚴厲的反駁,甚至不惜花上一整晚來據理力爭。可母親卻只是靜靜凝視著她,淡淡吐出一個字:"好。"
那聲音極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瞬間激起千層漣漪。
她從未想過,母親會答應得如此乾脆。那聲"好"裡,沒有怒意,也沒有她熟悉的冷嘲與壓迫,反而蘊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彷彿壓著多年來無法釋懷的情緒。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心口被一股酸澀緊緊攫住。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林曦鼻尖微酸,手指不自覺地蜷緊,指節泛白。她幾乎脫口而出:"您為什麼答應得這麼快?"可話到喉嚨,卻硬生生咽下。她害怕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平靜。
這時,林母的眼神緩緩低垂,盯著地板,陷入出神般的沉默。
林曦愣愣地望著她,發現母親的神情比剛才更加複雜,像是經歷過一番掙扎之後,終於下定的決心。
而就在這一刻,林母的腦海裡,慢慢浮現起幾個小時前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