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國後的第一週極為忙碌，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美國之行留下的那些未解之謎。本來的工作就已經夠忙碌，再加上去美國的這一周所積累的文件，用堆積如山來形容都不為過，每天早出晚歸已成常態。我沒有抱怨，反而慶幸自己能夠全身心投入工作，暫時迴避那些令我不安的想法。
　　「墨秘書，這是總裁讓我轉交給你的項目資料。」助理小劉將一份厚厚的文件夾放在我桌上，「總裁說，這些是他親自篩選的重要材料，希望你能仔細研讀。」
　　「謝謝。」我點頭接過，翻開一看，驚訝地發現竟是非攻企業即將開發的科技園區的完整規劃。這是公司近年來投入最大的項目之一，將集合研發中心、生產基地和科技孵化器於一體，總投資超過百億元。竟然交由我來負責？
　　翻到文件最後一頁，我看到一張便籤紙，上面是謙熟悉的筆跡：「翟兒，此項目交由你全權負責。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簡短的一句話，卻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與責任。謙在用實際行動證明他對我的信任，而我必須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證明，我值得這份信任。
　　「小劉，幫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召開項目啟動會議，請通知相關部門的負責人。」我合上檔夾，迅速做出決定。
　　「是的，墨秘書。」小劉點頭離開，只留下我一人面對這份重任。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研讀項目資料。這個科技園將會成為非攻企業未來的創新基地，集合最尖端的研發中心、生產設施以及創業孵化器，打造一個完整的科技生態系統。項目涉及土地選址、規劃設計、基礎設施建設以及人才引進等多個方面，需要協調公司內部多個部門的合作，同時還要與當地政府和合作夥伴保持緊密聯繫。
　　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項目，也是我展示自己能力的最佳舞臺。我必須全力以赴，不能有絲毫懈怠。
　　正當我沉浸在文件中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我頭也不抬地應道。
　　「翟兒，加班到這麼晚？」
　　熟悉的聲音讓我猛地抬頭，看到謙站在門口，西裝外套已經脫下搭在手臂上，領帶也略微鬆開，顯得比平日裡隨意許多。
　　「謙！」我驚訝地站起身，「我以為你今晚要去赴宴。」
　　「提前離開了。」他走到我的辦公桌前，看著攤開的項目文件，「看來你已經收到我的禮物了。」
　　「禮物？」我有些困惑，「你是指這個項目？」
　　謙輕笑一聲，「不只是一個項目，翟兒。這是我給你的機會，讓你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價值。」他的目光柔和下來，「我知道你一直在為此努力。」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謙總是能看透我內心最深的渴望，並且用他特有的方式給予支援。
　　「謝謝你，謙。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認真地說。
　　「我從未對你失望過，翟兒。」謙微微一笑，「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可是這些資料……」
　　「帶回家看也可以。」謙打斷我，「你已經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了，需要休息。」
　　我點點頭，收拾好文件跟著謙離開辦公室。在車上，謙一反常態地主動詢問我對項目的初步看法和規劃。我一邊回答，一邊偷偷觀察他的反應。他時而點頭，時而提出建議，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平等對話的姿態，而非居高臨下的指導。
　　這種感覺很奇妙，彷彿我們真的是平等的夥伴，而非父子或上下級。這讓我想起他在美國時的承諾——他希望我能夠成長為一個能與他比肩而立的人。
　　回到家，我們簡單用過晚餐後，謙讓我先去洗漱休息，而他則坐在書房處理剩餘的工作。洗完澡出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項目檔走向書房。
　　「謙，我能和你一起工作嗎？」我站在書房門口問道。
　　謙抬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微笑點頭，「當然。」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文件繼續研讀，時不時做些筆記。偶爾，我會抬頭瞥一眼謙專注工作的側臉，心中湧起一種溫暖的滿足感。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各自工作，卻又分享著同一個空間，這種平靜而親密的時刻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約莫一小時後，我感到一陣困意襲來，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下垂。謙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狀態，輕聲說道：「翟兒，去睡覺吧。」
　　「再等一下…」我努力撐著眼皮，卻發現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下一刻，我感到自己被抱起，謙的氣息將我完全包圍。我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昏昏沉沉地聽到他說：「你總是這樣，不懂得照顧自己。」
　　「謙…」我嘟囔著，「我想證明我可以…」
　　「噓，睡吧。」謙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有足夠的時間證明一切。」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自己被輕輕放在床上，謙的唇在我額頭上短暫停留。然後，我墜入了深沉的夢鄉。

*

　　次日一早，項目啟動會議如期舉行。我站在會議室前方，面對著來自不同部門的十幾位負責人，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比我年長許多，擁有豐富的行業經驗，而我不過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如今卻要指導他們的工作。
　　「各位早上好，感謝大家抽空參加今天的會議。」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自信，「相信大家已經收到了關於科技園項目的相關資料。今天，我想與各位詳細討論項目的具體實施計劃和各部門的分工。」
　　我注意到有幾位部門主管交換了一個略帶懷疑的眼神，但我沒有理會，繼續按照提前準備好的流程進行講解。
　　「首先，讓我們明確一下項目的核心目標：我們要打造的不僅僅是一個傳統的產業園區，而是一個真正的科技創新生態系統，能夠吸引全球頂尖人才和企業，成為非攻企業未來二十年發展的重要引擎……」
　　隨著講解的深入，我明顯感覺到現場氣氛的變化。那些起初有些懷疑的目光逐漸轉為認真聆聽甚至讚賞。特別是當我展示出對各個技術難點的見解和可能的解決方案時，幾位技術部門的主管甚至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墨秘書，對於園區的環保與可持續發展規劃，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研發部的張主管提問道，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幾分尊重。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張主管。」我微笑回應，「環保與可持續發展確實是此類大型項目的核心關注點之一。我認為我們應該採取全方位的綠色策略……」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比預計的時間長了半小時，但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不耐煩。當我宣佈會議結束時，幾位主管甚至主動走過來與我交流他們的想法和建議。
　　「墨秘書，你的想法很有前瞻性。」市場部的林主管真誠地稱讚道，「我還以為墨總只是因為你是他的兒子才讓你負責這個項目，現在我明白了，你確實有這個能力。」
　　我笑著感謝她的認可，同時心中暗暗慶幸自己的表現沒有辜負謙的期望。走出會議室，我驚訝地發現謙站在走廊盡頭，似乎在等我。
　　「謙，你怎麼在這裡？」我走近問道。
　　「來看看我的小秘書表現如何。」謙的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微笑，「我聽到了不少讚賞的聲音。」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還行吧。至少沒有人當面質疑我的能力。」
　　「他們不敢。」謙輕聲說，「但如果你表現不好，他們會在背後議論。而現在，他們是發自內心地認可你。」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欣喜。我終於邁出了重要的一步，開始獲得那些資深員工的尊重和認可。
　　接下來的幾天，我全身心投入到項目的籌備工作中。選址、規劃、預算、人員配置…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我親自過問。雖然工作量巨大，但我樂在其中。這種被信任、被依賴的感覺，讓我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墨秘書，這是最新的土地評估報告。」助理將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我桌上。
　　「謝謝，」我點點頭，「讓項目組所有核心成員下午三點來會議室開會。」
　　「是的，墨秘書。」
　　我迅速翻閱著報告，四個備選地點各有優勢：A地塊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但價格昂貴；B地塊稍遠，但面積最大，適合未來擴張；C地塊處於兩個城市交界處，稅收政策有優惠；D地塊雖然地理位置一般，但當地政府提供了最優厚的條件。
　　經過反覆比較和計算，我初步傾向於選擇B地塊。正當我沉浸在數據分析中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我頭也不抬地回應。
　　「墨秘書，有位蘇小姐想見您。」
　　我猛地抬頭，「蘇小姐？」
　　「是的，她自稱是蘇悅小姐，說您們在美國有過一面之緣。」
　　我皺起眉頭，蘇悅怎麼會來找我？「請她稍等，我馬上出去。」
　　整理了一下衣領，我走出辦公室，在接待區看到了蘇悅。她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套裝，清新淡雅，與晚宴上那個張揚的形象判若兩人。
　　「蘇小姐，」我禮貌地問候，「有什麼事嗎？」
　　蘇悅站起身，臉上帶著友好的微笑，「墨秘書，抱歉突然來訪。我是來送這個的。」她遞給我一個精美的邀請函，「是我父親壽宴的邀請函，聽說墨總已經答應參加了，我想親自給你送一份。」
　　我接過邀請函，心中警惕，「謝謝，不過你完全可以讓人送過來的，何必親自跑一趟？」
　　「因為我想向你道歉，」蘇悅的表情變得認真，「為我在美國時說的那些話。那天我喝了點酒，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希望沒有冒犯到你。」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沒關係，」我最終說道，「那天晚上大家都有些疲憊。」
　　「謝謝你的理解，」蘇悅微笑，「對了，聽說你負責非攻科技園的項目？真是太厲害了，年紀輕輕就能擔此重任。」
　　我微微點頭，沒有多說。
　　「我在英國學的就是城市規劃與設計，」蘇悅繼續道，「如果有需要，我很樂意為科技園項目提供一些建議。」
　　「謝謝你的好意，」我保持著微笑，「不過目前項目組人手已經很充足了。」
　　「當然，我只是提出建議而已。」蘇悅不以為意，「那麼，週五的宴會上見？」
　　「見。」我簡短地回答。
　　送走蘇悅後，我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她突然前來道歉，又提及科技園的事情，未免太過巧合。謙的警告在我耳邊響起——有些人會對這個項目非常感興趣。難道，蘇家也對這個項目有所企圖？
　　當晚回到家中，我將此事告訴了謙。
　　「的確很蹊蹺，」謙沉思片刻，「蘇家最近確實在科技領域有所動作，而且蘇天明的兒子蘇澤也從國外留學回來，正在接手家族生意。」
　　「你認為他們想幹預科技園的項目？」我問道。
　　「不排除這種可能，」謙的眼中閃過一絲鋒芒，「蘇家和東漢國際關係密切，他們或許想透過科技園獲取我們的研發資源或是搶佔地利優勢。」
　　我點點頭，「那週五的宴會……」
　　「我們會一起去，」謙堅定地說，「但你要記住，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都不要輕易承諾任何事情。」
　　「我明白。」
　　「還有，」謙突然低下聲音，「關於蘇婉…」
　　我的心跳加速，等待著他的下文。
　　「她確實是我過去的一個朋友，」謙斟酌著用詞，「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們之間只有必要的社交和商業往來。」
　　我想起美國那晚蘇悅說的話，忍不住問道：「那我母親呢？她和蘇婉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謙的表情變得複雜，「翟兒，這個問題…」
　　「我明白，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打斷他，嘗試微笑，「我會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再告訴我。」
　　謙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將我擁入懷中。我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覺得，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此刻的溫暖才是最真實的。
　　「說實話，謙，我從來不知道我母親是什麼樣的人。」我輕聲說道，「我只知道她很年輕就離開了，但關於她的性格、她的樣子、她喜歡什麼我一無所知。有時候，我會想像她是什麼樣子，是否和我有相似之處。」
　　謙的身體略微緊繃，但他的手依然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她…很像你，」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或者說，你很像她。同樣聰明，同樣敏感，同樣…美麗。」
　　我抬頭看向謙，發現他的眼中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情緒，深邃而複雜，像是記憶的漩渦，又像是壓抑已久的情感。這一刻，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聯繫，彷彿透過謙的眼睛，我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輕聲說，「即使只是一點點。」
　　謙點點頭，輕輕吻了我的額頭。這個溫柔的吻中，似乎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
　　然而，週五的宴會還是如期而至。當我和謙一同站在蘇家的豪宅前時，我心中不禁泛起一絲不安。今晚，會發生什麼呢？蘇婉和謙之間的過去會如何影響我們的現在和未來？
　　「準備好了嗎？」謙握住我的手，輕聲問道。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準備好了。」
　　不管前方有什麼等待著我們，至少此刻，我們是並肩而行的。而這，或許就是我所能要求的最好結果。